笔阁趣文网 > 穿越小说 > 吹梦到西洲 > 第252章贯月槎(二十七)“你是妖怪
  第252章贯月槎(二十七)“你是妖怪
  海潮心跳陡然加快,十二年前失火案的真相,很快就要在眼前揭晓了。
  只是那道瘦小人影低着头,又有夜色掩盖,看不清面容。
  要是能走近看看就好了,她心想。
  心念一动,她眼前景物一晃,双脚便踩在了地上,小夜蛇缩成筷子粗细,绕在她的手腕上,身旁站着裴晔。
  她来不及诧异惊叹,那道人影便擡起头朝着他们的方向望过来。
  四目相接,她差点没叫出声来。
  借着冷如秋霜的月光,她看清了那张脸,皱巴巴的皮,一双过于灵活的大眼,看起来仿佛时时都在惊恐——那根本不是人,却是一只猿猴。
  她也没见过这么古怪的猴子,只见它脖颈上系着根只剩半截的麻绳,身穿花花绿绿的彩缯衣裳,头上戴着顶小帽,像个穿红戴绿的小老头,几乎有些好笑,可是那双眼睛太过像人,于是可笑就变成了诡谲和骇人。
  骤然叫这样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住,海潮的心脏差点蹦出了嗓子眼。
  不过那猿猴的目光随即便从她脸上移开。
  “别担心,他看不见我们。”裴晔轻声道。
  猿猴显然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它警惕地张望了一番,转过身缓缓阖上门,佝偻着身子,蹑手蹑脚地绕到屋后。
  海潮和裴晔对视一眼,立即跟了过去。
  屋后是一方小院子,本来只有巴掌大,又叫一个油布棚子占去了大半,棚子下乱糟糟堆放着杂物,有梯子、橦杆、还有一匹扎到一半的硕大假马,头上蒙着彩绸,身子还是竹架——都是百戏班的吃饭家伙。
  那猿猴灵巧地从杂物堆间穿过,后面是柴房和畜棚,散发着阵阵恶臭。
  畜棚旁还有旁边另外搭了间小棚子,一扇柴门用麻绳绑着。
  猿猴鬼鬼祟祟地来到柴门边,往缝隙里窥了一眼,然后嘬唇发出短促的声音,将夜虫的鸣声模仿得惟妙惟肖。
  柴门里传出一道雌雄莫辨的清亮声音:“阿金,是你吗?”
  猿猴又发出一声虫鸣,似在回应。
  接着它伸出长指t灵巧地解开麻绳上的死结,然后打开门。
  地上躺着个被麻绳缚住手脚的孩子。
  那屋棚里满是灰尘,堆着几个旧木箱子,成捆的布帛、横七竖八的篾片和木柴,剩下的地方只能让一个孩童勉强容身,即便那孩童矮小瘦弱,也只能蜷缩成一团,连腿脚都伸不直。
  月光从半开的柴门中照进去,照出一张肿胀充血、布满血痂和泪痕的脸。
  海潮恍然大悟,这孩子便是那失火夜里不知所踪的寻橦小童。
  她看得揪心,几乎下意识地想去扶他起来,往前走出两步才想起自己和鬼魂差不多。
  猿猴扑上前去,伸出毛茸茸的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颊,喉间发出闷闷的呜咽声,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它将脸贴到孩子脸上,仿佛要用眼泪缓解他的痛楚。
  “莫哭莫哭,”孩子将它挣开,举起手,“先帮我把绳子解开。”
  猿猴乖顺地低下头,握住孩子的手腕,开始用牙咬麻绳。
  那绳子又粗又结实,猿猴废了一番功夫才咬断。
  将手脚的麻绳全都咬断后,一人一猴出了棚子,猿猴掩上门,捡起地上的麻绳穿过柴门,似是要将绳子恢复原状,孩子忽然去夺它手里的绳子:“别管这绳子了。”
  猿猴迟疑地松开手里的绳子。
  孩子拉住它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阿金,你要帮我。”
  猿猴困惑地看着他,擡手向土墙外指了指。
  孩子摇摇头:“逃走没用,他们明天一早就会发现我们不见了,一定会来找的,班主在这城里认得那么多人,早晚会找到我们。”
  猿猴踮起脚,将手伸得更远,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没用的,我们没有盘缠,又没有过所,就算出了城也没有地方去,过不了两天就会被抓回来,班主一定会把我打死的!”
  猿猴露出茫然又苦恼的神色,呆呆地看着孩子,似乎在问他该怎么办。
  月亮被云遮蔽,孩子的脸隐没在黑暗中,他压低了嗓子,乞求道:“阿金,只有你能帮我了……像上回那样……”
  云飘过去了,月亮又露了出来,猿猴瞪大了眼睛,孩子紧紧盯着他,姿态是讨好的,肿胀的脸几乎有些狰狞:“我知道是你,朱四是你杀的,是不是?那回我差点死了,也是你放血喂我喝,救活了我。阿金……你是妖怪对不对?”
  猿猴连连摇头,手捂着心口,眼泪汪汪。
  “你别怕,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那老魅有歹心,他该死,死得好!你是替天行道!”孩子道,“阿金你再救救我……他们全都欺负我,毒打我,全都该死!这世上只有你待我好……”
  猿猴垂下头,前爪攥成拳塞着嘴。
  孩子捧着它的头,迫它看自己,猿猴却只是摇着头躲闪,不敢看他。
  “你听我说阿金,”孩子的背朝着月亮,眼睛隐在黑暗中,“你帮我这一次,你道他们今日为什么又毒打我?我还听见梁王府的管事同班主商量,要买下我和你,可是那老田奴狮子大开口,要百两金,人家一听就回头了。他买卖落了空,回头来埋怨我,这才把我往死里打。
  “还有那几个畜生,因为我在梁王和老太妃跟前讨了好,他们眼红得出血了,趁机撺掇着要打死我,这群畜生就是这么恶!
  “阿金,等我们躲过这一阵,我就带着你投奔梁王,他那山池院你记得么?里头有山有水,养着鹤啊,孔雀啊,鹿啊,野兔啊,还有猴子,你不想要别的猴子作伴么?给你配个猴娘子,生一群小猴子好不好?笑了,你是不是笑了?”
  猿猴摇着头,用手指指孩子的心口,又覆在自己心口。
  孩子抱住它:“我知道,我都知道,好阿金,你只要同我作伴是不是?好,我们不去梁王府,我带你逃到终南山里去,我们一起做猴子,饿了就吃野果,渴了就喝泉水,一直到我老死都陪着你。”
  猿猴仍旧踌躇着,可眼里还是流露出向往。
  “你看见他们平日怎么欺负我的,他们都是些该死的,班主本来就是做匪头的,还杀过人呢!我们不杀他们,佛祖菩萨早晚也要收了他们去,”孩子继续循循善诱,“他们今晚都喝了梁王赏的酒,喝得醉醺醺的,你再施一点小法术叫他们逃不出去,我们一把火烧了这地方,神鬼不觉。”
  见猿猴仍呆立着不动,孩子急躁起来,抓着它的肩膀摇晃了两下,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嚷起来:“好,好,连你也不帮我!”
  猿猴急得忙去捂他的嘴。
  孩子将它的爪子挥开:“怕什么,早晚都是一个死,眼看着橦杆爬不上去了,班主要找人牙子把我卖去南风馆呢!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既然都是被磋磨死,你当初救我做什么?”
  他大叫大嚷,故意弄出很大动静,终于将熟睡的人吵醒了。
  院子里传来“吱嘎”的开门声,接着是男人不堪入耳的咒骂声和“橐橐”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孩子却仿佛听不见,反而扯着嗓子喊:“死老魅,你来打死我吧!”
  一个肥硕的人影快步穿过油布棚子,一边走一边捋着袖子,顺手抄起根竹竿:“好小子,又叫你溜出来,耶耶非打死你不可!”
  话音未落,他脚步忽地一顿,接着只听“嗵”一声响,那人竟莫名往后一仰砸在了地上。
  孩子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当即破涕为笑,跳起来抱住猴子:“好阿金,我就知道你不会眼看着我死!”
  猿猴看着欣喜若狂、手舞足蹈的孩子,满是忧虑和迷茫的大眼睛里也浮现出一丝欣慰的喜色。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孩子捏了捏猿猴的前爪,拔腿向院子里跑去,不久又折回,怀里抱着个大陶罐。
  他唤来猿猴帮忙,一人一猴将陶罐里的油洒在油布棚子里的杂物上,也浇在那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男人身上。
  孩子从怀里掏出火石用力敲击,火星落在油上,男人身上瞬间烧了起来。
  那男人先前只是昏迷,叫火一灼,猛然惊跳起来,口中惨呼嚎叫着,拍打着身上的火焰,在地上滚着,可是身上的火怎么也灭不了。
  孩子拊掌大笑,男人咒骂不止,可他骂得越凶,孩子便笑得越欢。
  刺鼻的烟雾里夹杂着皮肉炙烤出的焦油味,叫人几乎窒息。
  男人的咒骂声渐渐弱下来,到最后终于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孩子的笑声也戛然而止,脸在火焰映照下泛着红光,他的眼圈也被打肿了,眼睛挤成了两条缝,两行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细缝里流淌下来。
  风助火势,火焰很快便蔓延到了棚顶上。
  孩子直到此时仿佛突然从梦中惊醒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在院子各处都点了火。
  大火渐渐连成了片,竹物燃烧,发出“毕毕剥剥”的爆裂声。
  一人一猴站在院子中央默然地看了一会儿,四周浓烟滚滚,眼看着火就要顺着草木烧到他们脚边了,孩子牵起同伴的爪子:“我们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