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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3章渔村第七个秘境
  海潮驾着船回到岸边,天光已经大亮。她正将船拴在岸边的树上,忽听背后传来“沙沙”的声响。
  她回头一看,是阿谷拖着渔网从远处走过来。
  她向他挥了挥手:“阿谷——”
  阿谷放下渔网,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今天不是要做新娘子了么?怎么还出海?”
  他看了眼湿漉漉的渔船:“是刚回来?”
  “醒得早,随便转转,没网到什么,”海潮生怕他多问,飞飞快地打好了结,将麻绳用力一拽,便急着走,“我先走了,今天浪有点急,你出去小心,早些回来。”
  “小海潮,”阿谷在背后叫住她,“别急着走。”
  海潮只得停住脚步:“怎么了?”
  阿谷有些欲言又止。
  海潮心慢慢往下沉:“有话就说吧。”
  阿谷摸了摸后脑勺,砸了一下嘴:“我就直说了,成婚的事,你要不要再想想?”
  “我早就想清楚了,”海潮道,“上回不是说过了嘛。”
  “我知道,”阿谷皱着眉头,“我思量来思量去,心里总是不安稳……你说他一个探花郎,好好在京城当着官,怎么突然就跑回来了……”
  海潮低下头,看着白色的海浪爬上沙滩,吞没她的脚背:“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别拐弯抹角的。”
  阿谷叹了一口气:“我就是想,他是不是在京城犯了什么事,跑回来躲难来了?”
  海潮擡起头笑了笑:“真是那样也没什么,等成了婚我们就去廉州城,一定不给村里招祸。”
  阿谷扬手在她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说的什么话,把我们当什么人了?”
  海潮看见他眼眶红起来,心里一阵内疚:“对不住,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说别的,当年全村人的命都是你阿耶阿娘救的,我们怎么也得看顾好你。我就是总觉得这事蹊跷,昨晚碰上沙婆婆,又说了些怪话,我这心里有些毛毛的……要不然你再等等,成婚也不急在这几天……”
  “沙婆婆是糊涂了,你怎么还把她的话当真,”海潮“扑哧”一笑,并不问沙婆婆说了什么,“放心吧,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不管出什么事我都和他一起扛着。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开开心心来吃喜酒。”
  “你是铁了心了?”阿谷无可奈何,“谁来劝都没用?”
  “嗯,”海潮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谁来劝都没用。”
  阿谷的肩膀耷拉下来,揩了把脸,露出笑容,眼里却是挥之不去的担忧:“好,你打小主意就正,要是有什么事别藏着掖着,来找阿兄说。”
  顿了顿:“那小子要是再敢欺负你……”
  “不会的不会的,”海潮连忙说,“他对我可好了,只有我欺负他的。”
  阿谷笑着摇着头,嘟囔了句什么,转身走到岸边捡起渔网,往船上拖去。
  耽搁了一会儿,海潮回到小屋时日头已经升过了屋檐。
  她推开门走进去,发现已经起来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脚,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铺在床上的喜服,似是在出神。
  听见动静,他擡起头,神情仍旧有些恍惚。
  许是睡了一觉的缘故,他的脸没那么苍白了,两颊甚至有了些许血色。
  海潮冲他笑了笑:“我回来了。你睡着了吗?”
  梁夜眼神清明了些,脸上有了笑影,站起身将她圈在怀里:“嗯,睡得很好,才起不久。”
  “怎么不多睡会儿。”海潮走过去。
  梁夜握住她的手指,蹙了蹙眉:“怎么这么冷。”说着便将她两只手都拢在怀中,细细地搓揉,又低头细看她的眼睛。
  海潮转过头去,若无其事道:“眼睛是不是有点肿?刚才进了沙,揉出来的。”
  “下回别揉,揉坏眼睛。”梁夜道。
  “下回你帮我吹出来,”海潮说着从他怀里挣出来,“我洗把脸换身衣裳,我们去你阿娘还有我阿耶阿娘坟上。”
  梁夜的目光一黯,仿佛忽然被云翳笼罩。
  海潮知道他是想起了梁娘子,将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要成婚了,总得告诉他们一声。”
  “嗯,”梁夜应了一声,随即又唤她,“海潮……”
  海潮立刻擡起眼皮,警觉道:“怎么了?”
  “我们的婚事,是不是太急了?”
  海潮盯着他的眼睛:“怎么,莫不是你要反悔?”
  “自然不是,”梁夜垂眸,看了看床上那身无纹无绣,称不上喜服的“喜服”,“只是太过委屈你。”
  “我要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做什么,你送了我那么好的匕首和刀鞘还不够吗?”
  “不够,”梁夜毫不犹豫道,“何况我……”
  海潮没等他说完,打断他:“别何况何况了,我饿了,你快去煮粥,对了,还要去罗三叔那儿看看女t酒挖出来没有,要是有就打二两来,让他们先尝尝我们的喜酒。”
  “好。”梁夜在她红红的眼皮上轻吻了一下,便去厨下忙活了。
  坟地离村子约莫一里路。
  虽是仲春,太阳当头晒着也有些热了。
  坟在面海的山坡上,是阿耶阿娘在世时就选定的,在一棵好几人合抱的大榕树下。
  枝叶交错纵横,像间屋子似地遮蔽了天光。
  阿娘生怕梁娘子孤苦寂寞,也将她葬在树下,到了地下也好做邻居。
  爬到山顶时,海潮忽然有些头晕,险些没站稳叫盘根错节的榕树根绊了一跤,幸好梁夜及时扶住了她。
  海潮擡起头便对上一双担忧的眼睛。
  “我没事,”她冲他笑笑,就地坐在树根上,“刚才爬得急了。”
  梁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装着祭品香烛的篮子放在一旁,垂下眼帘,默默从怀里取出干净的巾帕给她擦汗。
  海潮拿过帕子,吸了吸鼻子:“附近的指甲花好像开了,你去摘些来吧。”
  梁娘子很喜欢指甲花的香气,每年指甲花开的时节,海潮若是上山都会摘一些带给她,她会把一些晒干了制成香囊佩在身上,剩下的和桂树枝叶一起插在小陶罐里。
  那些山野间常见的花叶,插在破损、缺口的粗陋陶罐里,经她这么一摆弄,就好看得可以画进画里了。
  海潮缓了缓,便走到三个长辈的坟堆前,开始拔上面的杂草。
  她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上山来看看,清理掉一下杂草枯叶,在坟前坐一会儿,同他们说说话,尤其是在梁夜去了京城以后,每次收到他寄来的家书,她都会跑到山上来,把他信里说的趣事告诉他们。
  她拔着草,想着那些书信,虽然已经叫她扔进炉膛烧了,但她每一封都看了无数遍,摩挲了无数遍,不但倒背如流,还
  不多时,梁夜便摘了花回来了,除了指甲花和桂树叶之外,还有一捧红似烈焰的朱槿。
  海潮双眼倏地一亮,这是她最喜欢的花。
  但随即,她像是被火烫了一下,笑容也凝固在嘴角。
  她连忙弯下腰,佯装清点篮子里的祭品。
  待她再直起腰时,已经恢复如常。
  她接过那捧朱槿花,用指尖拨了拨花瓣:“真好看,回去你给我编个花环,成亲的时候戴上好不好?”
  “好。”梁夜道。
  海潮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掐了一朵,踮起脚,簪在他发髻上,歪着头打量了会儿,连连摇头:“不好不好,不能给你簪,要不然人家说这新郎比新娘还俏。”
  梁夜由着她玩,眼里蕴着温柔的笑意看着她,末了将发髻上的朱槿取下,仔细地簪在她鬓边,手指轻轻拂着她的脸颊:“还是你簪着好看。”
  海潮脸烧了起来,拍了他一下,嘟囔道:“我阿耶阿娘看着呢!”
  两人走到墓碑前,将祭品一样样摆好,点上香烛,倒上酒。
  磕了头,用干净帕子拂去墓碑上的灰,海潮站起身,将酒杯里的女酒缓缓地浇在地上,声音轻快又欢喜:“阿耶阿娘,我和小夜要成亲啦,这是你们替我埋下的女酒,你们尝尝……很香吧?你们替我们高兴吧?”
  她转头看梁夜,只见他抿着唇,微微蹙眉,带着隐隐潮湿的风掀动着他的衣袖,仿佛随时要凌空飞去似的。
  她的心脏一阵乱跳,赶紧扯住他的衣袖:“你也来说两句吧。”
  梁夜点点头,对着二老的墓碑低首一礼,轻声道:“望叔,余婶,对不住,我没照顾好海潮,让她受委屈了……”
  海潮不等他说完,用手肘捅了他一下:“谁叫你说这个了!”
  梁夜转头用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沉默下来。
  林子里的虫鸟似乎都静了下来,只有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你该说你会一辈子对我好,再也不会离开我,不会害我哭。”海潮看着墓碑道。
  梁夜嘴唇动了动。
  不等他出声,海潮道:“算了算了,有些话也不是非得说出口,你说出来我听着也要起鸡皮疙瘩。我阿耶阿娘看着你长大的,他们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她拍了拍膝上的灰和枯叶碎片:“我们去拜拜你阿娘吧。”
  两人磕了头,站起身,一时间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海潮想说点什么,却忽然想起偶尔瞥见的,梁娘子望向梁夜的眼神,嗓子里便像堵了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梁夜面无表情地看着墓碑,眼里空无一物,没有孺慕,也没有怨气,仿佛看着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母亲还在世时,大部分时间他们都是用这样的目光看向彼此,区别只在偶尔母亲眼里会有压制不住的恨意泄露出些许。
  海潮以为他对着母亲的墓碑也会不发一言,却不想他竟开口了。
  “母亲,”他吐出这有些陌生的称呼,仿佛从喉咙里挖出两根刺,“若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海潮长命百岁,从此以后无灾无难,事事顺遂。”
  两人洒了酒,将指甲花分作两半,分别贡在各自母亲墓前。
  梁夜提起篮子,海潮抱起大捧的朱槿花:“我们下山吧,山叔他们该来了。”
  走出没几步,忽然起风了,天色也阴沉下来。
  海潮转头一看,梁娘子墓前那束指甲花已经被风吹了一地。
  她将朱槿花往梁夜怀里一塞:“你等等。”
  “别管了。”梁夜显然也注意到了母亲墓前的花。
  海潮却出奇执拗,说了声“等我”,便即转身朝梁娘子的墓前奔去。
  她弯腰将散落一地的指甲花捡了起来,用刀挖了个坑,把花拢成一束,深深地插进去,复上土拍实,这下再大的风也吹不走了。
  她轻轻碰了碰墓碑,就像小时候轻轻触碰梁娘子总是冰凉的手,轻而坚定地道:“梁娘子,小夜是你带到这世上的,请你保佑他好好的,什么都好好的……”
  背后响起脚步声,是梁夜朝她走过来。
  她连忙揉了揉眼睛,转过身跑到他跟前,拉起他的袖子:“走吧。”
  在他们身后的悬崖下,风掀起了浪头,不知疲惫地拍打着沙岸,留下一堆堆指甲花似的白色碎末。
  海潮听着海浪的声音有些出神,愣怔间发现梁夜将外衫脱了下来,正往她肩上披。
  “我不冷,”她忙说,“我身子骨比你好,不怕冷,你快穿上。”
  梁夜不说话,只是替她披上衫子,系好了衣带。
  衣裳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淡淡的清苦气瞬间将她包裹住。
  海潮轻轻嗅了嗅,一股安心的暖意从心底漫上来。
  她将怀里的朱槿花抱得更紧了些。
  两人都没说什么话,天气越来越阴沉,等他们下山时已是铅云低垂,隔着很远也能听见浪涛拍打海岸的声响。
  回到家,村人们已经到了。
  村人们已经到了,有的在搭青油布篷子,有的在宰鸡剖鱼,连孩童也没闲着,帮着择山蔬、洗海菜、挑拣野果,将山花串成串或者编成花环。
  海潮粗略地扫了一眼,发现全村人几乎都来了,唯独少了沙婆婆。
  阿谷正光着膀子在木墩子前剁羊腿,瞥见两人,放下剁骨刀,洗了洗手上血水,向他们走来。
  “阿谷,”海潮打了个招呼,“沙婆婆怎么没来?”
  阿谷脸上有尴尬一闪而过:“她身子有些不爽利,在屋里歇着,夜里吃喜酒再来。”
  “她怎么了?”海潮不禁担心起来。
  “没事没事,”阿谷忙安慰她,“老毛病犯了,一大早跑出去吹了风,着凉了。”
  “她那里有人照看吗?”
  “李家大姊在的,新娘子就别操心了,赶紧回去歇歇,过后有你忙的。”阿谷咧开嘴露出个爽朗的笑,眼睛里却有淡淡的担忧,仿佛也被阴云密布的天空映得灰蒙蒙的。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有一声闷雷滚过。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擡头望天。
  阿谷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似地说道:“看着要落雨啊……”
  海潮明白他的暗示,抢着道:“这不是有油布篷吗?落雨也不怕。”
  都是水上长大、讨生活的,谁还怕那一点雨。
  “落雨是没什么,”阿谷转头看向海面,“要是风浪来了,你们今晚怎么去拜三婆婆?”
  海潮一怔。
  阿谷吃惊地瞪大眼睛:“你忘了?”
  海潮点点头,她一心急着和小夜成亲,的确忘了这一茬。
  三婆婆是疍民信奉的神明,附近的海里有块礁石,在晴好的夜晚,月光下看起来眉目宛然似个悲悯慈祥的女子,数百年来被这里的村民当作三婆婆的化身。
  按照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村里的男女成亲当晚,要驾船出海拜三婆婆,得到三婆婆祝福的婚事才会长久。
  成婚当晚,他们要驾船出海,去海中的小岛,在月光下一起拜过三婆婆,才算是真的成礼。
  “今天拜不了就不拜了,”海潮道,“大不了下回再补上。”
  阿谷正欲张口,罗三婶从他背后快步走来,在海潮头顶拍了一下t:“这孩子,乱说什么!哪有这样的规矩!”
  一边双手合十念叨:“孩子小不懂事乱说话,冲撞了婆婆,看在她耶娘早走的份上,婆婆莫怪……”
  三婶看向梁夜:“依三婶看,你们这亲事板上钉钉的事,也不用急在这一天半天的……小夜你说是不是?”
  不等梁夜答话,海潮抢着道:“三婶,他是不急,是我催着他。”
  三婶恨铁不成钢地嗔了她一眼。
  海潮道:“再说篷子已经搭起来了,那些羊啊鸡鸭啊都宰了,又不能久放,这亲不成也得成了。”
  三婶有些为难,但还是不肯松口:“反正三婆婆是一定要拜的,不然不吉利,否则我下世里见了你阿娘她也要怪我。”
  “我阿娘才不会怪三婶。”
  三婶却怎么也不让步,末了实在没办法,拽住梁夜的袖子:“小夜,你是懂事的孩子,你劝劝海潮。”
  阿谷揉了揉额角,插口道:“要我说,篷子都搭起来了,喜酒今晚该吃还吃,堂也先拜了,要是起大风不能出海,你们就等什么时候风停再去。”
  他收起笑意:“小海潮,长辈们从小看着你们长大的,也是望着你们好……”
  海潮待要再说什么,梁夜握了握她的指尖:“海潮,就这样罢,只是多等一日而已。”
  海潮对着他的眼睛看了会儿,到底妥协了:“就听三婶的。”
  三婶这才松了口气:“三婆婆一定会保佑你们小两口长长久久。”
  她高高兴兴地揽着海潮的肩:“三婶先去杀只鸡,等会儿来帮你梳头妆扮……”
  阿谷笑她:“三婶还是让阿姊来吧,你老人家动手,别把小海潮涂成了猴子屁股。”
  三婶啐了他一口,笑骂着转身走了。
  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海潮和梁夜,:“小年轻就是心急,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是啊,有一辈子呢,”海潮回握了一下梁夜的手,望向海天相接之处,轻声道,“天会放晴的对吧?”
  不等梁夜回答,她又看向海面:“一定会的。”
  梁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个小小的黑影在海浪中若隐若现,正是那人形的礁石。
  “从小到大,我每次捡到好看的贝壳都会偷偷攒起来,供奉给她,后来打到的第一条鱼,采到的第一颗珠,也供奉给她。村里人大事小事都去求她,我从来不敢,就怕求多了她烦了我,碰到要紧的事再发愿就不灵了。”
  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肩头。
  海潮擡起手握住他修长的手指,却还是死死地盯着水雾中若隐若现的礁石:“我这辈子只求过她三件事,她总要做到一件吧。”
  “海潮……”
  “这是她欠我的。”
  她仰起脸:“所以今晚天一定会放晴的,是不是?”
  梁夜点了点头:“一定会的。”
  海潮露出个明媚的笑,拉着他向村民聚集的地方走去:“我们也去干活吧。”
  ……
  不知是不是三婆婆听见了海潮的愿望,一阵急雨之后,竟然真的云破天开了。
  天一放晴,挤在海潮小屋里躲雨的村民继续出去准备夜里的酒席。
  海潮也想帮三婶他们一起刮鱼鳞,被她一把推了开去:“你做新娘子的裹什么乱,一身鱼腥味进洞房,也不怕你家小夜嫌弃。”
  海潮皱皱鼻子:“他敢嫌弃,我就揍他!”
  罗三婶“嘁”了一声:“你舍得就有鬼了,还没成亲呢,就稀罕得眼珠子似的。”
  大伙都笑起来。
  海潮到底面皮薄,叫他们一笑,脸飞红了一片,嘟囔了一声“我去帮阿谷斩羊腿”,飞快地跑了。
  阿谷却不在,砧板前挥着砍刀的是麻子。
  海潮四下里张望了一圈,才发现阿谷和梁夜正站在远离人群的沙滩上,不知在说什么话。
  她向他们走了几步,又改了主意停下脚步。
  等了半晌,他们总算说完了,阿谷拍了拍梁夜的肩,两人方才转身向人群走来。
  海潮等了一会儿方才装作不经意地走到阿谷身边:“你刚才找小夜说什么啊?”
  阿谷没好气地斜乜她一眼:“你怎么不去问他?”
  海潮摸了摸手肘:“他受了委屈从来不说……”
  话没说完,脑门就被弹了一下。
  “还没嫁呢,胳膊肘就朝外拐了!”阿谷佯怒。
  “怎么是朝外拐,怎么说小夜也比你更里啊。”
  阿谷转过身不愿再搭理她。
  海潮绕到砧板另一边:“你说嘛,聊了那么久到底说了什么?”
  阿谷生了会儿闷气,方才道:“是他来找我的。”
  “哎?”
  阿谷利索地剁着羊肋,一边说道:“他问我商船什么时候启航,说成亲以后想跟着出海……”
  他擡起头看了一眼海潮,皱起眉,放下刀,大掌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怎么了?被雷劈傻了?”
  海潮回过神来:“没事,就是没想到,他没同我说过……你答应了?”
  阿谷:“我没把话说死,还得托人带个信去问问船主,说到底也不是我的船。不过你们一个能打,一个能写会算,只要第一次要价别太高,总有八九成准了。”
  海潮抿了抿唇:“过阵子你能不能告诉他,问过船主船上不缺人?”
  阿谷扬起眉:“你不是一直想跟着船到处看看吗?难得那小子肯陪你一起去,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我又改主意了嘛,”海潮望了一眼海面,“从小到大成天在海上飘着,也想过点不一样的日子。”
  阿谷狐疑地看着她:“你这么好的水性和功夫,不在船上讨生活,你难不成要给人看家护院?”
  “看家护院也没什么,”海潮道,“小夜能写会算,我有力气,在郡城找个生计不难。”
  “小海潮,”阿谷打量着她的脸,“你是不是有什么大事瞒着我?你别怕,犯了天大的事我们也会帮你一起想办法。”
  海潮笑道:“瞎想什么!真犯了事我巴不得跟着你们的船出海呢。”
  “也是。”阿谷松了一口气。
  “小夜身子不太好,还有咳疾,海船动不动在海上漂几个月,我只是不想他为了我高兴委屈自己。”
  “成了亲你可不能这么惯着他,”阿谷道,“男人骨子里贱得很,你越把他当回事,他越轻看你。”
  “小夜才不是这种人。”
  阿谷哼了一声:“今天你的好日子,我就不翻旧账了。”
  他把手往裤子上擦了擦,从腰带里摸出个小布包,冷不丁地朝海潮抛去。
  海潮不自觉地接住,入手沉甸甸的,一摸便知是银子。
  她正要扔回去,阿谷扬起刀瞪了她一眼:“收着!”
  “可这也太多了,”海潮道,“我心领了,你海上漂一年趁多少银子啊,攒起来早点给我娶个嫂子吧!”
  阿谷嗤笑了一声:“你一穷二白的还操心起我来了。你们成了亲眼前就是生养孩子,费钱的地方多的是,难道真要你给人看家护院养孩子?”
  海潮知道推辞不得,将银子收了下来。
  阿谷这才咧开嘴笑了:“这还差不多。”
  海潮挽起袖子:“不能白拿阿谷哥的银子,我来帮你斩肉。”
  “去去去!”阿谷挥手赶她,“赶紧回屋收拾收拾,马上要做新娘子的人了。”
  恰好这时候罗三婶已经将鱼杀好了,洗净了手,用胰子搓去腥味,和女人们簇拥着海潮回屋妆扮。
  疍家女子没那么讲究,出海也不用涂脂抹粉,不过成亲不比别的事,村里的阿姊阿妹将珍珠和干茉莉花捣碎研细了当作香粉,七手八脚地抹在她脸上,又用苏木和脂膏做成的胭脂染把她脸颊染得红彤彤一片。
  画完了脸,罗三婶便替她梳头,她是编发盘头的好手,一双手因为长年劳作粗糙通红、骨节肿大,但丝毫不影响它们的灵巧。
  她将海潮的头发编成发辫,时不时穿上一颗打了孔的小珍珠,或者朱红粉红的珊瑚,再把发辫盘成发髻,最后簪上几朵朱槿。
  海潮拿出她准备好的“婚服”,罗三婶忍不住嘟囔:“这孩子也太潦草,这衣裳也太素了,早点说,三婶替你绣几道花边也好。”
  海潮将孩子们串的耶悉茗花环戴在颈上和手腕上:“这不就不素了吗?”
  罗三婶无奈地摇摇头,从怀里取出个小布包,层层叠叠地展开,却是只细细的素银条手钏,上面嵌了颗红得像血滴一样的珊瑚珠。
  海潮明白过来,连忙推拒:“这是小妹的嫁妆,我怎么好拿!再说我也不爱戴这些……”
  三婶二话板起脸,二话不说把手钏套在她腕上:“小妹成亲还早,可以再打,三婶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你要是不拿着就是嫌轻嫌小。”
  说着说着红了眼眶:“你阿娘走的时候托我多照顾你们两个孩子,可这些年……”
  海潮忙环住她的腰:“三婶说什么呢,这些年你们没少帮衬,我和小夜多亏了你们。”
  三婶婶抹抹眼睛,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好像昨天还是个光着脚满地跑的小丫头t呢,一眨眼怎么就要嫁人了,要是你阿娘和阿耶能亲眼看着你出嫁,不知该有多高兴。”
  “他们一定在天上看着呢。”海潮轻声道。
  罗小妹用袖子帮母亲擦着眼睛:“海潮姊姊大喜的日子,阿娘可不能红眼睛。”
  罗三婶羞惭地笑起来:“我这老的倒不如一个小孩懂事。”
  众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红日已经向海面沉去,晚霞将水面染得金赤一片,仿佛要燃烧起来。
  吉时快到的时候,村里的年轻男子拥着梁夜到门外催起来:“新妇子,催出来!”
  小童们跟着凑热闹,一排小脑袋挤在窗下:“新妇子,催出来!”
  最小的娃娃才三岁,趴在阿兄背上吃着手指,也跟着奶声奶气地嚷嚷。
  海潮起身拿着篮子分喜饼给他们吃,接着便要往门外走,罗三婶一把拉住她,按着她坐回去:“哪有新妇子急着出门子的!”
  袁家阿姊笑道:“新婿是探花郎,咱们也学学县城里那些高门大户,叫他作个十七八首催妆诗!”
  又有人道:“十七八首是瞧不起探花郎么?少说得七八十首!”
  “不好不好,”有人怪声怪气地反驳,“你道写诗是打鱼呢,一网下去就是一大兜?诗得一首一首写,等七八十首写完,天都要亮了,不得急死我们海潮?”
  “这话在理,照我看,写两首诗意思意思就是了,还是按我们的规矩来,吃酒!”
  海潮急道:“叫他写诗就算了,吃酒不行的……”
  众人纷纷起哄:“哟哟哟,这还没嫁呢,已经心疼得要不得了!”
  “可不是,要不说我们小海潮从小会疼人呢……”
  “我们海潮又能干,又生得俏,还这么知冷知热的,天上地下也找不到,探花郎前世修来的好福气哟……”
  海潮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臊得满面通红,毫无招架之力,索性捂起耳朵:“随你们怎么折腾他去吧,我不管了!”
  外面催新妇的喊声更响了,有人开始捶门起哄:“再不开门,我们可要把这门拆咯……”
  罗三婶认出是自家儿子的声音,捋起袖子打开门闩,横在门口:“我看你小子是皮痒了!”
  门一开,海潮便不由自主地向门口看去,一大群人中,梁夜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她,目光微微波动,仿佛晨曦中地海面,一身红衣衬得他越发丰神如玉。
  女人们一拥而上堵住门口,把海潮挡得严严实实:“想接走新妇子,过了我们这关再说!”
  一阵闹腾,梁夜一口气作了十首催妆诗,又喝了两大碗酒,正要接过第三碗的时候,海潮终于忍不住冲过去握住碗沿:“他不能再喝了,我来吧!”
  梁夜低声道:“无碍的,这点酒不会醉。”
  说着托起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把酒喝了下去。
  梁夜的酒量不算多好,三大碗女酒下去,玉白的脸上便飞起了红晕,从颧骨到眼尾像被晚霞染红了一般。
  众人纷纷拍手:“新妇子喂的酒就是甜,看我们探花郎,甜得像吃了蜜似的。”
  有人起哄:“再来一碗!”
  海潮脸色顿时一变,立刻有人笑:“你们差不多行了,瞧把我们海潮急得!”
  “就是,别再难为新婿了,我看新妇子都快掉眼泪了!”
  海潮想辩解,一擡头便撞进了梁夜温柔的眼波里,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罗三婶看不下去:“女大不中留,罢了罢了,出门子吧!”
  众人笑着将一对新人拥出门外。
  远处太阳已经沉入海中,天边还残留着浅粉淡紫的余晖,新涂了桐油,装满鲜花扎着彩绸的喜船随着海浪轻轻起伏。
  青布篷子四周已经点起了篝火,家家户户都搬了家里的条案、兀子来,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就连盘碗也是全村凑的,没有一个重样。
  火上吊着大镬子,里面翻滚着热腾腾的炖鸡炖鸭,炙鱼烤羊的香气弥漫在沙滩上,引得村里几只看家的狗子绕着锅边直转悠。
  海潮和梁夜进了青庐,村人们也纷纷找地方坐了下来。
  青布篷子不够大,他们坐得挨挨挤挤,可所有人都是一脸喜色,丝毫都不在意。
  海潮环顾四周,在角落里看见了沙婆婆,老人紧抿着唇,垂着嘴角,蹙眉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好像起雾的海面。
  那目光让她有些不安,无端让她想起遇到风浪那一晚她说的话。
  她怎么知道她出海会遇上风浪?又怎么知道小夜会回来?
  海潮心里一动,难道她早就看到了这一天?
  她不自觉地转头看向梁夜,发现他正茫然地望着前方,眼神涣散,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细密的汗。
  海潮轻轻碰了碰他手背,小声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梁夜却似连她说话也听不见,越发失魂落魄,连身子都颤抖起来,甚至能听见他齿关颤栗的声响。
  海潮连忙握住他的胳膊用力晃了晃:“小夜!”
  梁夜忽然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双臂紧紧将她箍住,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
  海潮叫他勒得骨头生疼,却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片刻,梁夜方才如梦初醒地松开她,手臂垂落下来。
  “小夜,你别吓我……”海潮擡手抚他的脸颊,只觉他脸上烫得吓人。
  梁夜扣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脉搏上,仿佛在感觉她的心跳。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着,好半晌才聚起来,眼底有什么泛起。
  就在这时,罗三婶催促道:“海潮,小夜,该行大礼了。”
  海潮牵起他的手,他的手指仍在颤抖,手心一片湿凉。
  她不自觉地握紧:“走吧,小夜。”
  梁夜却未动,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眼睛:“海潮,等等……”
  海潮仰头看着她,嘴唇颤抖:“有什么事等拜了堂再说好吗?”
  梁夜没说话,双脚却仍钉在原地。
  两人僵持着,周围人也察觉出不对劲来,原本嘈杂的篷子里静了下来。连满地乱跑的小童都感觉到气氛异样,眨着困惑的眼睛,巴巴地望着身边的大人。
  “海潮,”梁夜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尽是苦涩,“我不能……”
  “不能喝酒不早说!”阿谷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用力一掌拍在他后背上,“行了大礼快去歇歇。”
  又朝那些年轻人道:“今晚谁也不许逼他们吃酒,误了小两口的大事,看我不收拾你们!”
  梁夜看着海潮逐渐湿润的眼睛,垂下眼帘,向阿谷道:“怪我自己量浅还不自知。”
  众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
  海潮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指,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逃走。
  好在他没再说什么,与她携手走到主持婚礼的耆老前。
  老人含笑看着两人,连声夸赞:“真像是一对玉人,往后你们小两口要好好过日子,可不能闹别扭。”
  海潮应了一声“好”,看向梁夜,即便是在暖融融的火光映照下,也看得出他的脸褪尽了血色。
  梁夜道了一声“谨遵教诲”。
  答谢过耆老,两人便相对而立,躬身行交拜礼。
  一拜,再拜,三拜。
  “礼成——”老人中气十足地宣布。
  阿谷走过来,警惕地看了眼梁夜:“醉了就让海潮扶你回屋歇歇去,这里我替你们招呼着。”
  梁夜眼神清明,看不出丝毫的醉意,只是脸色白得厉害。
  他摇了摇头:“无妨。”
  说罢便去招呼宾客落座,拍开酒坛的封泥,挨个给客人们斟酒。
  众人见新郎恢复如常,心里的石头落地,纷纷挨挨挤挤地坐下来。
  一盆盆的鸡鸭鱼肉、鲜果时蔬端上来,欢声笑语顷刻间随着酒香和肉香弥漫开来。
  酒过数巡,村人们酒足饭饱,有些醺醺然,纷纷起身载歌载舞。
  孩子们更是早就坐不住了,成群结队地跑到青庐外,绕着篝火窜来窜去。
  海潮和梁夜忙完了,坐在案前,面前满案的菜肴几乎没动过,肉汤放冷了,结了层油花。
  两个孩子手挽着手走到他们身边,男童六七岁,女童才三四岁,海潮认出一个是罗家大姊的儿子小松,另一个是隔壁李家的幺女茉茉。
  小女童含着根手指,乌溜溜的眼睛巴巴地看着他们面前装果子和干果的盘子。
  “想吃么?”海潮笑着拿起盘子,递到他们面前,“自己抓吧。”
  女童抓了一把,先往那男孩手里塞:“小松吃。”
  男童羞红了脸,把她的手往回推:“你自己吃,我不爱吃甜的。”
  “都有都有,多拿些,不打紧的。”海潮道。
  两人又抓了一些,女童啃着蜜煎,小声问:“海潮姊姊,你的小娃娃呢?”
  海潮一怔,她从前也曾懵懂地憧憬过和梁夜生儿育女,可眼下哪里还想得到这些。
  “我没有小娃娃。”
  女童显然不信,上下打量着她,仿佛在找她身上有没有藏小娃娃的地方:“阿娘说做了新娘子就有小娃娃了。”
  海潮失笑,瞥了眼梁夜,只见他低垂着眼睫,t只是沉默着。
  她的笑容也消失在嘴角。
  她把剩下的果子分作两半塞进他们袖兜里,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小脑袋:“去玩吧。”
  两个孩子挽着手走了,海潮望着他们的背影,依稀听见女童说:“海潮姊姊做新娘子真好看,我也想做新娘子。”
  男孩道:“小孩不能做新娘子。”
  “我就要,我就要!”
  “好吧,你做吧……”
  “你做新郎官。”
  “那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不要成亲,我要像阿谷哥哥一样坐海船到处玩。”
  “你不当,我就不理你!当不当?”
  “好吧……”
  海潮托着腮看着他们走远:“真好啊。”
  “嗯,”梁夜轻轻道,将一碟浇了蜜的粟米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垫垫肚子,一晚上都没吃什么。”
  海潮没什么胃口,不过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吃了,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围的热闹。
  不知不觉月亮升到了头顶,到了登花船的时候。
  村人们纷纷起身,举着松明、灯笼,将他们送到海边。
  阿谷解开系船的麻绳,将竹篙交到梁夜手上,又看了眼海潮:“撑船小心,早去早回。”
  海面平静,月光下的海水像夜色一样浓稠。
  竹篙一下又一下地破开水面,小船缓缓地向海中央驶去。
  海潮坐在船上,看着海岸渐渐退后,向他们挥手的人影越来越小,直到只剩下黑压压的海岸线和星星点点的火光。
  再后来,连火光也看不见了,四周只有一望无际,浓墨般稠密的海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竹篙一下一下破开水面的单调声响。
  这样过了很久,三婆婆礁早就该到了,可四周的海面上根本没有礁石的影子。
  梁夜将竹篙抽离水面,横放在船上,在海潮对面坐了下来,伸手将她的手拢在手心:“海潮……”
  海潮望向茫茫的水面,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夜雾,月亮也蒙上了层轻纱,朦朦胧胧的,像是梦见的一样。
  “有点冷了,该带床被子上船的。”她故作轻松地道。
  “海潮……”他又唤了一声。
  海潮抄起竹篙“腾”地站起身,小船因为她的动静剧烈摇晃起来。
  “你好几年没撑过船,难怪这么久还没到,还是看我的吧。”
  她用力地划动着竹篙,船头破开水面向前驶去,可前方地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将他们包围。
  别说是远方地礁石,连近在咫尺的面容也被雾模糊了,看不真切。
  “海潮,”梁夜用力抿了抿唇,起身来拉她的手,“你听我说。”
  海潮甩开他的手:“有什么话等我们到了再说!再不快点天就亮了!”
  “不会到了。”梁夜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带着血肉的尖刺。
  她几乎能闻见那些字里的血腥味,他又残忍地扎进她心里。
  “怎么不会到,我说行就行!”海潮用尽全力划了几下,可是力气使得不对,小船在水中打起旋来。
  海潮赌气似地又划了几下,忽然一咬牙将篙一扔。
  她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地力气,双腿发软,连站也站不住了。
  她背对着梁夜蹲下身,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膝头,无声地抽泣起来。
  梁夜在她身后跪下,从背后抱住她,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她耳际,那么鲜活,那么温热。
  他的胸膛贴在她后背上,她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你知道了罢?”梁夜一动不动地紧紧抱着她。
  海潮将头埋得更低:“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什么也别说。”
  “海潮,海潮……”梁夜唤了两声,声音低得让人疑心只是海风在呜咽,“你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改了主意不去长安,急着回家,你怕我得知自己已经……”
  海潮转过身堵住他的嘴,不让他把那个字说出口。
  “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她的心中像是关着只愤怒的野兽,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顶得她鲜血淋漓,她只能咬他的唇来发泄怒火。
  腥甜的血和着咸涩的眼泪一起涌入她口中。
  “看,”她松开他,用手蹭了蹭他伤口上的血,提起一旁的油灯照着给他看,“这是你的血,你会流血。”
  她又抓着他的手用力按到他心口:“你的心在跳,你看看啊!明明在跳!”
  梁夜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看着她的眼睛:“海潮,我全想起来了,长安的事……我已经死在长安了。”
  海潮咬住嘴唇,用力将眼中涌出的泪屏住,仿佛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他说的话就不是真的,一切就只是个噩梦。
  “那又怎么样?我们不是都一样么?”海潮道,“我遇上了风浪,程玉书遇上了沙暴,陆姊姊也是……我们都是出了事才会到西洲的,老天给了我们再活一次的机会,我们都会活着出去的。”
  “我和你们不一样,”梁夜擡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魂灯只有四盏。”
  “那又怎么样!”海潮怒道,可是不争气的眼泪还是涌了出来。
  梁夜看她的神情便知不必再说下去了。
  化名“江慎”的林鹤年还活着,魂灯却只有四盏,因为他们四人中有一个早就死了。
  答案那么简单,简单到了荒谬的地步。
  “没关系的……”海潮用力抱住他,将耳朵贴在他胸膛上,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脏有力的搏动。
  她还记得刚见到他时,他的手是冰凉的,脸色也白得吓人,可现在不是好多了么?
  西洲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有神仙有妖怪,就算是死人活过来又有什么稀罕的?
  对了,碧琉璃不是也进了西洲么?他不是也没有魂灯?后面的帛书已经被江慎毁了,谁知道完整的规则是什么?
  她忽然自心底生出无限的希望,仰起脸看着他:“一定可以的,还有最后一个秘境,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带你一起回来!”
  既然多年以前她能在海边找到他,把他带回来,这回一定也可以把他带回人世。
  梁夜垂下眼帘,久久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样子深深地刻进心里。
  海潮不安起来:“你不信我?”
  梁夜吻了吻她的额头,再是鼻尖:“我永远都信你……”
  可是,海潮知道总是有可是的。
  梁夜从怀里取出一物,拉起海潮的手。
  海潮已经知道那是什么,紧紧攥住手不愿松开,使劲摇头:“不要,我不要……”
  梁夜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摩挲着她的掌心,一下一下吻着她的指节,温热的眼泪淌入她指缝间。
  “你不能这样,”海潮将手攥得更紧,指甲掐进手心,“求求你,别这样对我……”
  “天快亮了,”梁夜道,“再拖下去陆娘子和程玉书都会出事。”
  海潮仍是咬着牙关,可手指却不觉松了。
  梁夜将她的手摊开,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放到她手心,再将她的手指合拢。
  海潮感觉到手心起伏的海水纹,不用看便知那正是她不久前用力扔进海里的银香囊。
  梁夜将她圈在怀里,吻着她的头发:“这是我用第一笔俸金,加上给人抄书、作诗攒的钱找工匠打的,上面的纹样是我自己学着錾的,一直想亲手交给你。”
  海潮用力攥着手,银香囊在她手中微微发烫,逐渐变得光滑。
  辉光从指缝间溢出来,仿佛她握着的是枚小小的月亮。
  可是她的世界却沉进了无边的黑暗。
  没有第七个秘境了。
  每个秘境结束后他们来到的地方,就是第七个秘境,他们在这里过了一天、两天、三天……海天之际已经亮起了第七天的曙光。
  他们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西洲。
  梁夜望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我就是困住你的怪物。”
  “你让我留下吧,”海潮抽噎着,“这不是你的执念吗?你难道不想和我成亲,和我过一辈子?我不管真的假的,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梁夜摇了摇头。
  他的执念从来不是把她留下来。
  起初只是想再看她一眼,亲口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可人总是贪心的,看了一眼,便希图再看一眼。
  就这样把她困了这么久。
  梁夜拨开她被眼泪濡湿的鬓发:“对不起,海潮,对不起。”
  “谁不要听你说这些!一定有办法的,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你那么聪明,再想想办法啊……”
  梁夜不忍看她的眼睛,只是将她拥在怀里,一遍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
  海浪轻轻拍打着船尾,轻得像一声声叹息,不断向小船往前送去。
  浓雾里浮现出若隐若现的海岸和熟悉的白骨壤。
  梁夜松开她,轻声道:“海潮,该回家了。”
  他说着便往后退去。
  海潮一个晃神,船上只剩下她了。
  小船向岸边飘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水里望着她。
  灰蒙蒙的雾气笼罩在他的周身,阴阳的界限分明地切割着他们的世界。
  海潮看着熟悉的海,这片海养育了t她,也吞噬了她的父母,现在连小夜也要被它留下了。
  她还有家么?
  她究竟有什么罪孽?为什么老天要这么对她?
  “是谁害的你?”她的仇恨、愤懑、不平,需要一个出口。
  “无人害我,只是场意外。”梁夜道。
  “不可能!你寄退婚书给我,就是因为知道有人要害你,怕牵连我,”海潮大声道,“告诉我,到底是谁害了你!”
  她不自觉地握住刀柄,仿佛要立即将那些人碎尸万段。
  可梁夜仍旧什么也不说:“忘了这些事,好好活下去,坐着海船去扶南,去波斯……”
  船越来越远,只有他还在原地。
  海潮忽然一咬牙,猛地跳下船扎进海里,奋力地向他游去:“小夜,小夜!”
  可不管她怎么游,海浪仍旧无情地将她往岸边推,一扇火焰门出现在她身后不远处。
  眼前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海潮在水里挣扎着,不断抹去脸上的海水和泪水,想要将他看清楚。
  可无论她怎么睁大眼睛,终究是看不见了。
  一个浪头打来,将她送进了火焰门。
  ……
  海潮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仿佛有千斤重,沉沉地盖在她眼睛上。
  “海潮,海潮……”
  耳边依稀有人在轻声唤她,是个熟悉又温柔的女声。
  她迷迷糊糊地回想了一阵,蓦地想起那是陆琬璎的声音。
  她喜出望外,用力睁开眼睛,细瘦的人影出现在她眼前。
  虽然看不清脸,但她能认出来,果然是陆姊姊!
  既然能见到陆姊姊,那这就是第七个秘境了!
  这才是第七个秘境,她一定可以带小夜出去。
  海潮想开口说话,可张开嘴才发现喉咙干得冒火,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别乱动,你眼下气虚体弱,要好生将养。”陆琬璎轻轻按着她的肩头,柔声说着,一边站起身,端了个小碗过来,用勺子舀了少许温水濡她的嘴唇。
  海潮一点点吞咽,喉咙里的干渴渐渐好了些。
  “陆姊姊,”她抓住她的衣袖,“小夜呢?”
  陆琬璎放下碗,擡手捂住嘴,别过脸去。
  海潮看见她双肩轻轻颤抖,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
  但她连忙压了下去,看了眼白纱床帐和雕花的床柱,都是她从没见过的,这不是秘境又能是哪里?
  “我们是在第七个秘境里对吧?”她又牵了牵陆琬璎的袖子。
  陆琬璎轻轻摇了摇头:“海潮,这里不是秘境,是廉州刺史府,你在海上出了事,被海浪冲到岸边后就一直昏睡不醒,杜刺史得知后便将你接了来……你已经睡了月余了……”
  “你骗人,”海潮道,“你不是陆姊姊,是假扮的吧?这一定是秘境,我要去找小夜……”
  她说着便要起身,可一动才发现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胳膊软得像是面捏的,连将自己支撑起来都做不到。
  陆琬璎俯身抱住她,哽咽着道:“海潮,我真的没骗你……”
  “我不信,如果不是秘境,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琬璎泣不成声:“我从西洲回来之后,就从家里逃到了金陵外祖家,然后就来这里找你了,前几日才到的。”
  “不可能的,”海潮越过她的肩膀怔怔地望着帐顶,喃喃地重复着,“我不信,不可能的……”
  “海潮,”陆琬璎泣不成声,“你伤心就哭出来罢……”
  海潮沉默下来,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轻声问道:“是哪天?”
  陆琬璎一怔。
  “小夜是哪天出事的?”
  陆琬璎轻声道:“三月十六。”
  海潮嘴角动了动,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三月二十二,是他们进西洲的日子。
  她烧了他的书信、衣裳、物件。
  原来那天是他的头七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