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长安“凡害他的
这一年的长安异常暖和,腊月河水不冻,草木萌荑如正月。
再有数日便是元旦大朝,八方使节来朝,各道贡品和朝集使陆续入京,长安城里车马填咽,一百零八坊的百姓都在忙着洒扫庭除、置办年货,为即将到来的岁除佳节而忙碌。
亲仁坊南曲林家宅却静悄悄冷清萧索,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因林家主人新丧,如今只剩下孀妇孙氏母子,并一个做杂活的老仆妇。
是日晨钟敲过数遍,一个老仆妇提着水桶推开门,真要去坊内水井汲水,却见门外不远处的枣树下立着个少女。
那少女看着不过十六七岁,长发梳成干净利落的单髻,一身絮绵胡服,外罩羔皮半臂,足蹬乌皮靴,腰间佩着把半长不长的直刀。她生得很漂亮,蜜金色肌肤在朝阳里莹润有光,一双眼眸格外清亮。她看起来似乎很畏冷,抱着胳膊靠在树上,嘴唇有些泛白,呼出的白气像缕缕轻烟让她的脸庞时隐时现。
大冬天清晨为什么会有个如此貌美的小娘子出现在家门口?老仆妇揉了揉眼睛,疑心自己看见了精怪。
正想着,少女朝她走来:“阿嬷,这是不是林鹤年的住处?”
老仆妇点点头,越发狐疑起来:“郎君半年前已过世了,小娘子寻郎君有什么事?”
少女闻言并不意外:“那你家还有什么人?”
老仆妇见她武人装束,生怕是郎君在外惹了什么是非,如今这宅子里只剩孤儿孀妇,实在难以应付,故而犹豫着不敢以实相告。
正迟疑着,院内响起一道女声:“外头是谁在说话?”
不等老仆妇回答,一个身穿孝服头戴银簪和白绒花的女人从门里走出来。
女人约莫三十上下,削肩窄腰,形容憔悴,许是太瘦了,眼睛显得太大,眼仁又比一般人大,看着便似时时惶惑不安。
她看见来人,立时停住脚步,神情空洞,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海潮先开口:“你是林鹤年妻子?”
女人掠了一下鬓发,点点头:“正是未亡人。”
她的嗓音紧绷,仔细听还能察觉在轻轻颤抖,很畏惧她似的,不知是不是因为看见她腰间佩的刀。
“小娘子可是姓望?”女人迟疑了一下问道。
海潮有些诧异:“你知道我会来?”
女人点点头:“先夫留了书信给小娘子,请进屋说话。”
又向那老仆妇道:“你去坊外买两张胡饼来。”
海潮随着女人进了门。
这是个小小的合院,统共不过几间屋子,不过能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置办这样一处宅院已是很不容易了。
女人将她领到堂屋,经过东厢房时,海潮看见瞥见挂在门上的锁,脚步一顿,向那紧闭的窗户望去。
那屋子显然已有一段时日未主人,窗纸黄旧发脆,被风吹破了一个洞。
“这里……”海潮喉间干涩,胸腔里好像有什么要喷薄而出。
女人道:“原先赁给梁公子的便是这间屋子里。”
海潮强忍住泪意,她不想在陌生人面前流泪,尤其眼前这个还是林鹤年的妻子。
不知林鹤年对她说过什么,女人显然知道她的身份。
她的大眼睛里流露出同情之色:“要进去看看么?不过梁公子的物件已不在了,屋子是空的。待过了上元,我们便要离开长安,这宅子已卖与别人了。”
海潮摇摇头:“先说正事吧。”
女人引她来到堂屋,搬了唯一一张方榻请她坐,自己在一边席地而坐。
这间堂屋颇为简陋,是用木格屏风隔出来的,一屏之隔就是主人的卧房,堂屋只有门而没有窗,冬日门上挂了毡毯御寒,全靠居室漏进来的一点光亮。
女人见她打量屋子,脸上露出窘迫之色:“寒舍简陋,小娘子见谅。”
这屋子的确是简陋,比海潮海边的小屋子也没好多少。
屏风上糊的纸有了霉点和破洞都没换,屋子里也空荡荡的,墙壁上有几块颜色明显比别的地方浅,当是原先摆放柜橱、书架的地方。
林鹤年虽然只是个国子监直讲,但好歹也是京官,如今几乎是家徒四壁,连坐榻都只有一张,多半是他死后孤儿寡母日子难挨t,只能变卖什物度日了。
“先夫……”女人才开口,间壁传来“哇”的一声啼哭,想是孩子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海潮来之前向人打听过,林鹤年有一不满周岁的儿子,因此并不惊讶。
女人听见哭声便如惊弓之鸟,不自己地挺身转头看着那薄薄的壁板,满脸张皇之色。
海潮见她坐立难安,便道:“先去看看孩子吧。”
女人低低道了歉,便即起身匆匆进了内室。
不多时,女人抱了个蓝布襁褓过来,那婴孩依旧啼哭不止。
她抱着襁褓摇了一会儿,那婴孩总算止了哭,她便在草席上铺了小褥子,把襁褓小心放下。
海潮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婴孩看着还不满周岁,眼睛哭得肿肿的,不过乍一看也有几分像林鹤年。
只不过这张脸纯稚懵懂,无忧无虑,毫无其父的心机算计。
他从襁褓中伸出来一截藕节似白白胖胖的胳膊,将手腕上红绳系着的银铃铛塞进嘴里,嘬得啧啧有声,女人便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将他的手拨开。
“不知小娘子是如何结识先夫的?”女人看向海潮。
“他没有告诉过你?”海潮反问。
“他只说你们是在西州遇见的,可他不曾去过西州,这两年更是从未离京……”
海潮道:“既然他不告诉你,想是为了你好。”
女人抿了抿唇,又问:“他说还留了一些重要的东西给小娘子,要你别忘了去取,小娘子想必知道在何处?”
“什么东西?”海潮警觉起来,“他没说过。”
女人有些不知所措,飞快地往隔屏瞥了一眼:“许是他那时病糊涂了……”
“林鹤年是怎么死的?”海潮问。
这话问得有些无礼,但女人不以为忤,只是眼中浮现出淡淡的哀思:“大约半年前,先夫忽然得了怪疾,喉咙里生了恶疮。”
她比划的地方正是海潮下刀之处。
女人继续道:“我要去医馆请大夫,他却不许我去,说这是他遭的报应,不是人力能治。不出两日连话也说不出了,在榻上熬了几日,最后连粥汤都灌不下去了……我还是找了大夫来,找了两个都说不能治……”
她擡手去抹眼角沁出的泪,孩子却以为母亲捂脸逗他玩,“咯咯”笑个不停。
女人哽咽道:“还能说话之时,他说数月后会有人从岭南来找他。他叫我在这里等你,等到你再回乡。他让我告诉小娘子,你想问的他都写在信里了。”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移开几案,掀开铺地的草席,从底下取出一封书信交给海潮。
海潮接过信,薄薄几张麻纸仿佛重逾千钧,她的手腕不禁轻轻颤抖起来。
她一行行读着,仿佛有一只冰冷的爪子将她胸膛一点点撕开,寒风灌进去,让她冷彻心扉。
林鹤年在信中直言坦陈,是他出卖了梁夜。
他身为国子监直讲,梁夜三年前一入学便知此子惊才绝艳,更难得的是品格超逸,风俊神清,便生了结交之心。
他知道梁夜出身贫寒,寄寓佛寺,便欲将闲屋低价赁与他,梁夜却屡次三番拒绝,直到两年后两人可称莫逆,他才接受了他的好意。
后来梁夜在科试中一举夺魁,随后拒婚卢侍中千金,只能在刑部做个文吏,他更惜他美玉蒙尘,际遇坎坷,便不时多关照他一些。
可一日梁夜忽然提出要搬回寺中,他追问缘故,梁夜却不肯吐露半个字。
他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趁着梁夜外出时搜检了他的屋子,结果找到了梁夜藏在床下的东西。
那是梁夜誊抄的案卷,是一桩数年前的旧案,那年腊月,城内京畿接连有流民乞儿和佃户家的孩童失踪,最后在几个异邦来的幻戏班队里搜出一个数名走失孩童的发辫和小鞋,随即又在他们住处的枯井里找到了一个孩童的尸首,那孩子被红布包裹着,叫人剜去了眼睛,割断舌头,削去双耳,死状奇惨,那些人招供,他们以幻戏掩人耳目,走街串巷,拐走孩童,可是问他们为何要如此折磨虐杀那些孩子,他们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便有许多传言,有说他们供奉邪魔的,有说他们将孩子做成活傀儡的,一时甚嚣尘上。
不过无论如何,此案罪证确凿,案犯也已弃市正法,早已经盖棺定论了。
林鹤年不知好友为何将此桩旧案翻出来,越发仔细地搜检,终于发现梁夜藏在竹轴中的纸卷,上面是他罗列出的疑点,还有他数月来搜集的证词和线索,这些线索竟隐隐指向龙兴观的观主薛荣。
薛荣与京中许多权贵都有来往,侍中卢道因就是其中之一,经卢道因举荐,这道人甚至还入宫为皇帝讲过道经。
除了幼童失踪旧案之外,里面还有卢道因卖官鬻爵、侵占民田以至逼死良民的累累罪证。
林鹤年看到此处便已明白,梁夜急于离开是决定要揭发卢道因罪行,不想牵连他一家人。
可他心知梁夜是蚍蜉撼树,他们一家又怎会不受牵连?就算性命无忧,仕途也必受影响,且他妻子身怀六甲,若有万一,恐怕全家遭难。
他辗转反侧数日,终于决定出卖朋友,先下手为强向卢侍中告密。
翌日便有一群人将梁夜强行带走,又将整座宅子彻底搜检,将梁夜的所有用具、物件全都卷走。
那些人深更半夜来拿人,行事作派像官差,但不知是哪个衙门的官差。
自那之后梁夜便下落不明,林鹤年也不敢打听,只能惶惶度日,盼着这件事就此结束。
然而他向卢侍中告密,虽极力置身事外,终究还是弄巧成拙引火烧身。
他进入西洲之前几日,便察觉有人暗中跟踪,他侥幸逃进闹市才暂且躲过一劫,心知自己早晚会被灭口,正惶惶不可终日,却在睡梦中到了西洲。
在西洲看见梁夜,他见他踝骨有伤,后枕有血,便疑心他在牢狱中被屈打折磨,疑心他已死了,无论死活,待他记起往事,与他定是不死不休,他也只有先下手为强赶尽杀绝。
海潮艰难地读着信,仿佛在污泥里跋涉。
梁夜这么谨慎又这么聪明,若不是有七八成把握,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可就是因为这个人的懦弱、自私、胆怯,而妄送了性命。
林鹤年在信里说“孀妻稚子无辜,伏乞毋伤其性命”,海潮只觉荒谬可笑。
她的阿夜被好友背叛,遭受冤屈,被折磨毒打的时候,他又能向谁求告?
她看着那婴孩的眼睛,越看越觉那赫然就是林鹤年的眼睛,连天真稚嫩的脸也渐渐与那张可憎的背叛者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这样的人凭什么能留下自己的血脉,凭什么还有人缅怀?
不知不觉中,她握住了身侧的刀。
女人显然留意到了她的动作,她连忙抱起孩子,俯身道:“先夫曾说他为了功名利禄害了梁郎君,百死难赎……我虽不知究竟如何,但先夫本非醉心功名之人,定是因我怀了身孕,成日催逼他上进……他沉沦下僚多年,直至年届不惑,好不容易才得了贵人青眼,眼看仕途将有起色,故而一念之差犯了大错。小娘子若报仇,尽管杀了我便是,只求念在孩子稚弱,不知人事,且放过他一命……”
那婴孩仿佛也察觉到了母亲的恐惧,扁了扁嘴,“哇”地一声嚎哭起来。
海潮仿佛从噩梦中惊醒,她拿起刀,站起身,将信收好,看了眼在地上挥动着手臂啼哭不止的婴孩,向女人道:“你说林鹤年得贵人青眼,是卢侍中?”
女人眼神闪动:“宦场上的事,他从来不与我多说,我只知道那贵人惜他写得一笔好字。”
海潮未再多问,掀开毡毯大步走了出去。
待她走远,隔屏内走出一个男子。
女人立即将孩子抱紧:“我已按你们的吩咐做了,请放我们孤儿寡母归乡罢……”
男子道:“我家主人宽仁,待找到东西,自会放你们离京。”
女人哭道:“你说的东西我真的不知道,他留下的所有书卷、字画,已全部交给你们了。你说的那手劄,我连见都没见过,就算逼死我们母子也交不出来……”
男子无动于衷:“你们安生在这里住着,主人自有定夺。”说着大步向门口走去。
掀开毡毯,他又回头道:“她也许还会来找你,别再自作聪明多管闲事,再有下次……”
他看了一眼她怀中的婴孩,随即移开视线:“我也帮不了你们母子。”
女人搂紧了孩子,跪坐在地上兀自颤抖着泪流不止。
……
出得亲仁坊,再往东走过两个里坊便是林鹤年临死前说的藏物之处。海潮在坊墙外迟疑了一下,转身往西走去。
越往西行,路上行人车马渐渐多起来,都是趁早去西市上赶早市采买的人,有布衣荆钗的百姓,也有被服绫罗的大家婢仆。
海潮随着人潮不紧不慢地走着,穿过西市t坊门,在路边的食肆里要了碗水引饼,坐在一旁慢慢吃了,然后继续穿街过巷,来到一爿挂着“程”字招牌的旧书肆。
书肆有些冷清,店面里只有两个身着白衣举子模样的人,正缠着店伙压价。
那店伙不堪其扰,又不好开罪客人,见了海潮便如遇见救星,笑容可掬道:“小娘子可是要找书?别看敝店不大,程家书肆遍及大江南北,无论经史还是传奇,但凡小娘子说得出书名,都能替你寻摸来。”
海潮道:“有没有佛说阿弥陀经?”
店伙连连点头:“佛经都在楼上,小娘子请随小人来。”
海潮跟着那店伙走到楼上,店伙爬上木梯,从架子高处取下一个长条木匣子,低声道:“这是少东家去东都之前特地交代的。”
说着打开匣子,取出经卷,取下轴头,从里拈出一样绢布包裹的物事:“这便是小娘子要的东西。时日不够,勉强赶制出来,有些粗陋,不知是否得用?”
海潮展开绢布看了一眼:“这么短的时间,已经做得很好了。”
说罢重新包好,小心收起,向店伙道了谢,随即带着木匣离开了程家书肆。
下楼时店堂里又多了个着青衣的中年人,正站在架子前仔细看着卷轴上挂的签子,在海潮经过时,往她手中的匣子上瞥了一眼。
待她出了店门,那中年人状似不经意地问店伙:“方才那小娘子买的是何书?”
“是阿弥陀经,说是超度亲人用的,”店伙道,“贵客怎么问这个,难不成认得那小娘子?”
青衣人并不回答,只抽出一卷旧书会帐,随即匆匆出了书肆,只见冬阳下人流如织,那少女便如一滴水汇入湖海,一转眼便没了踪影。
……
海潮甩掉了跟踪她的男人,在西市找了家小茶肆,寻个偏僻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并一碟果子,慢慢喝着茶,一直待到红日西沉,第一声暮鼓敲响,方才拿起刀走出茶肆。
那青衣男子自然早已不知去向。
她走出市坊,随着急于归家的人潮向客馆走去。
同随贡船来京的朝集使和举子多住在进奏院,住不下的就安排在这客馆里。临近大朝会,朝集使都在忙着配合户部官员查验清点贡品,举子们刚到京城不久,自然要去城中的市坊和寺观名胜游览一番,不到暮鼓响是不会回来的,是以午后客馆中几乎没什么客人。
快要走到客馆时,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盈而沉着,一听便知是有功夫在身上的,而且还着实不低。
海潮快走几步,那脚步声也快,她放慢脚步,那人便也走得慢。
海潮料想是书肆里盯上她的那个青衣男人又跟了上来,猛然一转头,却见是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那人眼珠子很浅似有胡人血统,一身男子胡服,头戴胡帽,看身量骨架却明显是女子。
海潮蹙眉:“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
那人行了个礼,一开口,并不掩饰自己女子的声音:“望小娘子有礼,我家主人想请望小娘子去府上一叙,马车就停在坊门外。”
海潮越发警觉:“你家主人是谁?”
女子道:“小娘子见了主人自然知晓。”
海潮自不会不明不白地跟着她走:“我是来京城送贡品的,在这里什么人也不认得,你不说清楚,我不会跟你走。”
女子眨了眨眼:“恐怕由不得小娘子。”
海潮按住刀柄,向四下扫了一眼,不见有别的埋伏。
眼前的女子功夫不低,但她也未必不如,这半年来她几乎一睁眼就练刀,每日练到力竭,惟有如此才能成眠。
她相信自己的刀,虽然没有十成胜算,对方要轻易带走她是绝不可能的。
海潮扬起下巴:“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女子娇笑了一声,干脆承认:“小娘子的身手在奴之上,不过若是交起手来,小娘子恐怕就无缘元旦大朝了,小娘子的苦心谋划也必付诸东流。”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探花郎的仇,自然也没人替他报了。”
海潮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逆流,她一早便知为梁夜报仇一定千难万难,却不想才到长安就被人知悉了她的谋划。
是谁走漏了风声?
除了她以外只有杜刺史知道底细,她怕牵连陆琬璎和程瀚麟,连他们都没告诉。
难道是杜刺史?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要是怕她牵连,当初拒绝帮她就是了。
难道是半当中后悔了?
海潮想不明白,可还是缓缓松开了刀柄。
对方说的没错,她一旦在这里动手,就不可能替梁夜报仇了。而对方既然已经知道了她的目的,若要阻拦她,她也毫无办法。
只有先去见了那人再说。
她打定了主意便道:“带路吧。”
女子带她走出坊门,门边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拉车的马却皮毛锃亮,高骏不凡,一般人家有这样一匹马必定当作宝贝,哪里舍得用来拉车。
海潮在秘境里做过公主,看这匹马也能猜到主人家身份非同一般。
马车往西行,到朱雀大街转而向南,然后便一路往南行,到城门处停了下来。
舆人与守卫低语了几句,守卫便即放行,甚至没有要他们下车查验。
有这等特权的,显然不是一般官宦了。
出了明德门,马车又行了小半个时辰,方才驶入一处庄园。
那些楼宇比她秘境里的公主府还要华美,朱甍碧瓦,重檐飞峻,依着山势错落,曲水绕阶而过。
马车停在一处院落前面。
两人下了车,进门是一座草木葱茏、花团锦簇的花园,中央是一方浩渺平湖,湖中磊石而成的山丘上有楼观掩映在梅林间,泠泠淙淙的琴声断续随风传来。
海潮跟着那女子穿过水上的浮桥,拾级而上,登上楼观,只见室内重帷叠障,正中一个女子躺在软榻上听琴,十几个婢仆环绕着,煮茶的,添碳的,捧盘的,斟酒的……不一而足。
那女子约莫三四十岁年纪,生得丰肌弱骨,意态雍容,只见她半阖着双目,手执一柄白玉如意,百无聊赖地随着琴曲轻打着节拍。
弹琴之人一袭白衣,没有戴幞头,黑得泛青的头发用木簪束起。背影清瘦俊拔,琴音也透着股孤高清寒的味道。
海潮看见那背影,脚步不由一顿,心脏也漏跳了一拍。
那人听见动静也不自觉地转过头来,恰好与海潮四目相对。
他年约弱冠,眉目如画,乍一看竟有些梁夜的影子。
但她很快便看清了,眼前的完全是另一个人,容貌算不得多相似,神态更是截然不同。
那人低眉敛目地行礼,听琴的女子款款坐起身,将貂裘往肩头拢了拢,向他道:“这首曲子我很喜欢,你的诗文也颇有韵致,只是模仿别人太过,未免有拾人牙慧之嫌,回去改一改,我替你呈送给张侍郎。”
那青年闻言既惊且喜,玉白的面庞因兴奋而绯红,诚惶诚恐地叩首:“谢贵主赏识,仆不胜惶恐。”
女子有些意兴阑珊,将手中玉如意递给侍女:“赏。”
青年又是受宠若惊,谢恩不叠。
海潮见他伏地跪拜的模样,心里生出莫名的嫌恶来。
上首那位贵主显然也不怎么受用,挥手让他退下。
那人方才住了嘴,抱起琴施施然退了出去。
女人屏退了侍从,连那带海潮来的侍女也挥退了。
华堂中只剩下他们两人,女人妙目一转,目光轻飘飘落在海潮身上:“你便是望海潮?”
海潮道:“是。”
女人莞尔一笑,似乎并不介意她失礼,只说:“是个有灵气的孩子,难怪梁子明为你拒婚卢氏女。”
海潮没想到会从一个陌生人嘴里听见梁夜的名字,还是用这么轻佻的口吻说出来,心里像是烧了起来,一时滚烫,一时又极冷。
“你可知我是谁?”女人又问。
海潮听见方才那弹琴的青年称她“贵主”,心中隐隐猜测眼前人是否是杜刺史所说的清河长公主。
但那位长公主年近半百,眼前的美人看起来却不过三十出头。
她摇摇头:“不知。”
女人直截了当道:“我是今上一母同胞的长姊,你可听说过?”
海潮低头行礼:“民女拜见长公主。”
清河长公主一笑:“看来是听人说过了。”
海潮当然知道,这位长公主是当今皇帝唯一的胞姐,也是仅剩的至亲手足,地位尊崇,颇有手腕,很得皇帝的信任。在太子和燕王的储位之争中站在太子一边,皇帝好几次欲废太子,改立贵妃所出的燕王,都是长公主出面劝谏。贵妃和卢党自然将这位长公主视作眼中钉。
在来长安的途中,她还听同船的举子说起过这位长公主的许多风流韵事。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她年轻时与河东郡王世子裴玄的纠葛——两人曾订过亲,可后来不知怎的解除了婚约,自那之后t,长公主便再未婚嫁,只豢养了许多面首,再后来裴世子袭了爵,竟然也未娶妻,直到如今还是孑然一身。
得知是卢党之敌,海潮略微放心了些,但还是想不通长公主为什么找她。
长公主却似故意吊着她,转而说起闲话:“方才那琴曲,你以为奏得如何?”
海潮道:“民女是粗人,听不出好坏。”
长公主“噗嗤”一笑:“那举子是来我这里行卷的,他的诗文平平,模仿梁子明却只学得些皮毛,没有风骨,不过我还是会向礼部侍郎举荐他。”
海潮听人说起过,没有靠山的举子,到了长安都要辗转在达官贵人府第间,投送自己写的诗文,盼着能得贵人赏识举荐,这就是所谓的行卷。
但是那么多举子,那么多的诗卷,有多少能送到那些贵人的眼前呢?
所以这些人就得想方设法独辟蹊径,使尽浑身解数凑到贵人眼前。
长公主道:“我喜音律,却不爱听教坊乐工奏的琴曲,嫌他们的琴音里缺了风骨雅韵,于是便有许多举子苦练乐艺,投我所好,其中不乏技艺高超者,不过最叫我念念不忘的,还是梁子明的琴。”
海潮恍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嫌恶刚才那弹琴献媚的年轻人,因为那相似的背影让她想起小夜或许也曾做过同样的事,心上便似被蚀出了一个洞。
长公主靠着凭几,闲适地打量着她,仿佛她是一出打发长日的戏码。
过了一会儿,似是见海潮不会哭出来了,她才敛容道:“我第一次见到梁子明是在三年前,他带着杜文梁的荐书来投卷,本来我与杜文梁无甚交情,见不见都在我一念之间。
“不过那日我府上恰好有宴,便叫那日来投卷的几个举子一起来侍宴。”
她顿了顿,似在回忆当日的情形:“我喜音律,但又不喜教坊乐工匠气太重,缺少风骨雅韵,只听门人清客抚琴。
“当日举子们无不使尽浑身解数抚琴弄箫,投我所好,只有梁子明一人不为所动,兀自饮酒。
“杜文梁在荐书中极力称赞他雅擅音律,尤善抚琴,格高韵清,不与俗同。我便命他奏琴,谁想他拒绝了。”
即便是从前发生的事,海潮听到此处也不由屏住了呼吸。
“他说琴音发乎心,若其心是邀宠献媚,琴音自浊,他即便勉力为之,也只能奏出浊音。”
长公主有些怅惘:“我便想着,有朝一日我要他心甘情愿奏一曲我听听,不想再无得偿所愿的那一日了。”
她看向海潮:“他那时拒婚卢氏女,我颇感意外,便着人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他在家乡与一渔家女定下了亲事,我便一直想看看那渔女究竟是何人物。得知你入京,便着人请你来见一面。”
海潮已不像从前那般天真:“长公主找我来,不会只是为了看看我是圆是扁吧?”
长公主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你千里迢迢来到长安,也不只是为了献珠讨赏吧?”
不待海潮回答,她开门见山道:“梁子明当日自知命不久矣,将卢道因的罪证送到了我这里。”
海潮浑身的血液一瞬间冲到了头顶,她本来担心那些罪证被卢道因找到销毁,如今证据就在卢党死对头的手上,不是一查一个准?
可随即她的血便冷了下来,梁夜出事前就将罪证送到了长公主手上,到如今已经快一年了,卢道因还好好做着他的侍中。
既然证据确凿,为什么不揭发他?
仿佛猜到她的心思,长公主道:“我劝你打消此念。”
海潮愕然擡起头,顾不得礼仪,直视着长公主的双眼:“为什么?”
长公主道:“我知你想为梁子明申冤,可时机未到,你只会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和杜文梁的仕途。”
海潮心头一跳。
长公主道:“杜文梁不曾向我告密,你随岭南贡船入京,自是得杜文梁相助,他虽贬谪边地,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她看看海潮,接着道:“我猜猜,你可是想以献珠之名面见圣人,向他陈情?要让圣人严查宠妃和重臣,只有当着百官和使节的面,逼得他不能徇私……你一个平民,不能参加元旦大朝,那就只有朝会后的大宴,庶几能寻到机会。”
海潮听她说着,心渐渐往下沉,才到长安没两日就叫人看穿了全盘计划,如果长公主要阻止她,只要将她囚禁起来,过了元旦大朝,她便再没有机会了。
长公主道:“贵妃与卢党如今势焰熏天,连太子亦不能撄其锋,此时发难实属不智。即便圣人迫不得已下令严查,最后多半也是寻个僚属顶罪,卢道因至多不过贬谪。只要贵妃与燕王圣眷不断,不出两年卢道因又能奉召回京。他们一个把持朝政,一个专宠内宫,凭你一个小小渔女如何撼动?”
她脸色一沉,语气变得严峻起来:“而你让圣人在皇室宗亲、各国使节与文武百官前失了颜面,你可曾想过自己要如何脱身?”
这些海潮自然早已想过:“我不怕,我只是要一个公道,难道圣人就要杀我?”
“即便圣人宽宏大量,卢党和贵妃也不会放过你,杜文梁也会受你牵连起复无望,”长公主道,“还有所有暗中帮过你的人,也会被他们一个个挖出来。”
海潮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一个人就是死也不怕,可要是连累杜刺史、陆姊姊和程瀚麟,她怎么保护他们呢?
“何况朝中卢党众多,恐怕你一开口,就会被他们制止,连冤情都说不出来就被侍卫拖下去。”
海潮道:“难道朝堂上就全是卢党?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长公主轻轻一哂,似在笑她天真:“若是没有完全把握一击即中,站出来便是公然与贵妃、卢道因势不两立,除非他们此次一蹶不振,否则必遭其报复,能站在朝堂上的都是聪明人,不会做这等以卵击石之事。”
“太子呢?”海潮看着她的眼睛,“太子不是和贵妃、卢党不对付吗?都说太子仁义爱民,见到这种不平事,他就不管吗?”
长公主本人就是支持太子继位的,海潮这么说,便是借着太子在问她。她和杜刺史在谋划的时候赌的便是太子一党不会放弃这绝无仅有的机会,给卢党一击。
她不用将卢道因定罪,只要他被贬出京即可。
长公主显然明白她的意思,轻轻一哂:“你这小渔女,是在质问我么?胆子倒是不小。”
她叹了口气:“太子仁厚而纯孝,与贵妃、燕王的龃龉毕竟是家事,怎会在一众使臣和百官面前让圣人难堪。”
海潮一颗心沉了下去。
杜刺史与她条分缕析地推测过,太子一党很可能不愿蹚这趟浑水,他们生怕不能拔了卢党的根基,却因为咄咄逼人而失了圣眷。
可是就算太子一党不出手,元旦大朝的宴会也是最好的机会,只要她能在众人面前把冤情捅破,皇帝就算是为了脸面也得下令调查。
她不怕长公主不管,怕的是她为了避嫌不准她申冤,那她就真的毫无希望了。
情急之下,她双膝“咚”地砸在地上:“求长公主成全,不论成或不成,民女一人承担,绝不连累长公主与太子殿下。”
长公主站起身,走到海潮身前,将手放在她肩头,缓颊道:“谄佞小人虽一时得意,必不能长久,你只需静待合适时机,待他们露出颓势,那两桩命案便是致命一击。梁子明之冤,早晚可以昭雪,不必急于一时。”
海潮擡起头,满脸晶莹的泪水:“要等多久?”
长公主一时语塞。
“我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海潮忘了礼节,“快要过年了,这么冷的天,这么厚的雪,我连他埋在哪里都不知道……他还要孤孤单单地待上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五年?或者十年八年?如果太子斗败了,贵妃的儿子当了皇帝,枉死的人还有机会伸冤吗?”
长公主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但也仅此而已。
戕害探花郎这样的致命一击,一定要用在关键的时候,她不会因为一时的怜悯,便冒险让这小渔女节外生枝。
她沉下脸:“妄议国祚,你当真不怕我治你的罪?”
海潮道:“民女只有这条命,若不能报仇雪恨,死又有什么。”
长公主道:“你拼上一条命也无法让罪魁祸首偿命,又是何苦。”
海潮擡眼望着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
那是一张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脸。
这样的人怎么会在乎一个贫寒探花郎的枉死,一个小小渔女锥心刺骨的痛苦。
这样的人不关心正义,只在意自己的切身利益。
海潮擦去眼泪:“我不止要他被贬。”
长公主蹙眉:“你想刺杀卢道因?不可能。他自知朝中树敌甚广,衣食都万分小心,府第戒备森严,出行有众多武弁高手护卫,凭你一己之力是不可能t杀他的……”
说到此处,她忽然顿住:“你是打算……”
海潮迎着她的目光:“凡害他的,都要偿命。”
长公主微阖双目,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凭几,沉吟一会儿,方才轻启朱唇:“你有几分把握?”
……
临近元旦大朝,京兆府的杂事多如牛毛,巡街的班次要增加,各道的贡品要检查,还要应付六部的借调。
人一多,难免鱼龙混杂,大小案子自然也多起来,法曹参军蒋五忙得脚不沾地,在衙门里宿了十多日没着家。
一直忙到岁除夜,幸得上峰开恩,总算是可以回家与老母妻儿吃顿团圆饭,喝杯椒柏酒。
然而将翌日大朝的事项安排妥当,又对今夜当差的衙役耳提面命了几句,走出府衙也已是月上中天的时分。
越到年关宵禁越严,这时候坊门早就关闭了,但以他京兆府法曹参军的身份,自然可以凭腰牌自由出入。
出了广德坊,转入南街,道上的积雪白天被车马行人碾化了,新雪还没来得及飘下,路上泥泞湿滑,蒋五的靴子很快便湿了,布袜浸了水,冻得脚趾成了冰。
蒋五也顾不得这些,缩着脖子袖着手,迈着大步往家赶,幸好他的住处在城西,离衙门不算远。
到了醴泉坊,眼看着再穿过一条横街就到了,他不由加快了脚步,可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猫叫。
刺耳的叫声像尖锐的指甲刮开寂静的寒夜,听得蒋五打了个冷战。
他不自觉地回头,看见坊墙墙头蹲着道小小的黑影。
蒋五上前几步,举高火把照了照,见是只玳瑁猫。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块冰坨子,照着墙头上的黑猫用力掷了过去,黑猫灵巧地躲开,又冲他叫了一声。
“死畜生!”蒋五骂了一声,转过身正要继续往前走,可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墙角有道影子一闪。
那不是猫犬之类的小兽,分明是个人。
明日就是元旦大朝,今晚大街上竟然有人犯夜!
广德坊到延康坊这一片都归京兆府管,若是在这关键时候出了乱子,他这法曹参军也脱不了干系。
他毫不犹豫地追上去,那人显然也发现了他,转身拔腿就跑。
蒋五举着火把撒开腿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喝道:“何人胆敢犯夜,给我站住!”
那人影逃得很快,幸而蒋五脚力也不弱,始终紧追不舍。
他从怀里摸出骨哨,想引来其他巡夜的差役,可送到嘴边又迟疑起来。
这贼人见他就跑,说不定是在谋划什么大案,若是他能捉住他,可是大功一件。
这点私心让他将骨哨揣回了怀里。
一路追到延康坊南墙,那人似乎自知在平直如棋盘般的大街上不可能逃脱,脚步一顿,忽然耸身一跃,双手扒住坊墙,灵巧地翻上了墙头,身手矫捷一如方才那只玳瑁猫。
若是寻常小毛贼还罢了,有这样的功夫在身上,不是江洋大盗便是叛贼,放跑了可是不得了的事。
带着火把不便爬墙,幸好天上没有云,星光足以看清人影。蒋五将火把灭了放在一边,朝手心吐了口唾沫,跳了三四回,总算扒住墙头爬了上去。
那贼人自然早就跳下墙跑了,不过蒋五站在墙头居高临下,顺着坊内的十字街和巷曲一找,片刻就发现那条人影正朝着不远处的一条巷子跑去。
蒋五精神一振,差点大笑起来——这一带里坊的地形没有人比他更熟了,那贼人病急乱逃医,竟然逃进了一条断头巷里。
他顺着坊墙爬了下去,便即向那巷子里追去。
可奔到巷子深处,那人却不见了踪影。
莫不是见鬼了?蒋五想起那些差役们闲着没事时传的那些闾里间的奇闻怪事,心底渗出丝丝寒意。
早知道方才就不该一个人追贼,吹哨子多叫几个人来才好。
这么想着,脑后又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
蒋五猛地回过头,一张狰狞的怪脸突地出现在他面前,僵白的脸上是一对黑黢黢的窟窿。
蒋五忍不住大叫一声,后退两步,这才发现那张骇人的怪脸只是个纸糊的面具。
“装神弄鬼!”他便要拔刀,却不想对方比他更快一步。
只听“锵”一声,刀锋出鞘,他的脖颈上便是一凉。
蒋五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吓得双股打颤,哪里敢乱动:“你先将刀放下,有话好说,我腰间钱袋里有一两三钱银子,兄台若是有什么难处都好商量……”
那人道:“我问你几句话,要是敢乱动乱叫就宰了你。”
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闷闷的,且似乎刻意压低过,但仍能听出说话之人是个女子,蒋五回想起方才那人攀墙越壁时灵巧轻盈的身姿,这才恍然大悟。
但他仍装作不知:“兄台尽管问,某知无不言。”
“梁夜在哪里?”那人问。
蒋五一愣:“梁夜是谁?兄台是不是认错人……”
话未说完,脖子上便似被野蜂蜇了一下,一滴热乎乎的东西顺着脖子往下流进领口。
“不记得就帮你想想,”那人道,“想起来了么?”
蒋五连忙答:“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兄台说的是那位梁探花,不知兄台是梁公子什么人?”
“他在哪里?”那人没回答,只是问道。
“他,他……在下也不知……”蒋五话说到一半,刀刃又抵进了皮肉里。
他连忙告饶:“在下并未诓骗兄台,在下只是奉命寻个由头将他带到衙门里关上两日威吓一下,并未伤他分毫,没多久便将他放了……梁探花是得罪了贵人,蒋某与他并无私怨,只是听令行事,兄台莫要寻错了仇家啊。”
那人冷嗤了一声:“没伤他分毫,那他的腿是怎么断的?”
蒋五张口结舌:“他的腿,他的腿……”
话未说完,脚踝上忽然一阵剧痛,原来是那人在他踝骨上踢了一脚,虽不重但用了寸劲,疼得他膝盖颤抖,直往下跪。
“说不说?”那人又问。
蒋五只得承认:“那贵人要问梁探花一些事,但他缄口不言,我们只好……上了夹棍……一开始只是想吓他一吓,可那梁探花是个硬骨头,寻常笞杖对他没用,上峰便指示用上审案的手段……蒋某也看他可怜,私下里让差役下手时轻些,莫要将他脚踝夹碎了,出去妥善医治,不至落下腿疾……”
他竭力为自己辩解,却到底心虚,一边说一边偷觑那人神色,但白惨惨的面具自然看不出表情,她的眼睛也隐藏在黑窟窿看不见。
她沉默良久才道:“你们关了他多久?”
“也就三五日……”蒋五话未说完变作一声惨叫。
“到底三日还是五日?”
“五日,五日……”
“这五日他受了多少罪,你说清楚,”那人道,“只要漏掉一桩,我便杀了你一家老小。”
蒋五听她这样狠辣,不敢心存侥幸,只好将上峰如何叫他们寻个由头夤夜悄悄把探花郎捉走关在地牢里,不给饭食不给清水,几十个时辰不让他睡觉,用笞杖、夹棍、铁针等等审犯人的手段逼问他搜集的证据藏在了哪里,可他始终一句话也不肯说。
“我们也不敢当真害他性命,时候到了又问不出什么,便将他放了。”蒋五道。
“怎么放的?放在哪里了?既然放了,他现下人在哪里?”
蒋五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是你们害死了他,是不是?”
蒋五感觉刀锋更深地嵌进皮肉里,吓得冷汗直流:“好叫侠士知道,小人真的不想害探花郎性命……审到第五日夜里,他发起高热来,眼看着不大好,某便叫人拿了粥来与他吃,可却灌不下去了,到了天明便不成了,上峰便下令偷偷送出城去,找个僻静无人处……安葬了……”
那人半晌没出声,只是握刀的手腕不住地颤抖。
“蒋某与梁探花并无私怨,看着好好一个人如此心里也不落忍,只是他惹怒了贵人,谁也不敢帮他脱身……最后是我送他出城的,最后一程没叫他受苦……”
“你把他埋在哪里?”那人问道,声音已不太像人,却像是受困的哑兽从喉咙里发出嘶吼。
“没有埋,没有埋……”蒋五道,“是梁探花自己吩咐的。他那时候烧得糊涂了,只在临终前清醒了一会儿,就吩咐小人把他放在水里,小人问他为何不肯入土为安,他说江河湖海都是通的,水能带他回家乡,那里还有人在等他。”
作者有话说:
本来要放存稿箱,不小心发出来了
剩下不多了,最近会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