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噬人宅(三十六)那傻子(上
我平生最讨厌傻子。
第一次听说苏洛玉这傻子的时候,我正在树上掏鸟蛋。
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节,知了叫得震天响,日头被叶子筛了一遍,晒在脸上还是火辣辣的,到了明日保管要脱下一层皮。
汗流了一层又一层,衣裳湿了又干,抖一抖能抖出盐花来。
这种天谁也不想爬到树梢上来挨晒,可是太饿了,肚里就像有一把火在烧着。
从昨晚起我什么都没吃,再往前数一顿,是菜粥,几颗粟都数得出来,飘着几片菜叶子,吃了比不吃还饿。
从记事起,我就一直很饿,这把火日日夜夜在肚子里烧着,不管填多少菜粥下去都像是进了无底洞。
舅母骂我是饿死鬼投胎,大概没说错。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鸟窝,摸了摸,忍不住啐了一口。
空的,只有几片碎蛋壳,鸟已经孵出来了。
忙活半日,连根鸟毛都没看见,我诅咒那窝贼鸟祖宗十八代。
就在我准备下树的时候,树下来了两个纳凉的。
“你听说了么?苏家药肆来了个菩萨……只要哭一哭,编两句瞎话,她就舍药送钱……”
一听见钱,我不急着走了,在树杈上坐下来,竖起耳朵听个究竟。
“骗人的吧!”
“骗你作甚,宋四干嚎了一回,说他家老娘病得快死了,讨了一吊钱来……”
我“扑哧”笑出声来,那个宋老四,是有个快死的老娘,不过是十年前,他那表.子老娘,得恶疮死的,浑身都烂了。
随便找人一打听都知道的事,我倒要听听是谁那么傻。
“是谁那么傻?”树下的人把我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是苏家那个小娘子,最近学着帮她耶耶理账呢。”
“啧,苏家那死老魅精得狐貍似的,铜钱里也能给他榨出汁来,怎么生了这么个糊涂女儿?”
这有什么奇怪?有钱人不生几个败家子傻女儿散散财才叫没有天理。
我在树杈上又坐了会儿,等那两人走了,下了树往市坊去了。
那种有钱的傻子活在世上,就像小儿抱着金子乱走,不去弄她点钱都是对不起老天。
可惜我忘了一件事,那傻子不是一天到晚呆在铺子里不动的。
好不容易找到苏家的药铺,谁知那傻子竟然不在。
她不乖乖坐在店里等我来骗,真是岂有此理,我还没见过她,已经恨上她了。
我顶着毒日头走了两个时辰的路,鞋底都快磨穿了,要是就这么回去,舅母一定会撺掇舅舅狠狠打我一顿,今晚连菜粥都喝不上。
肚子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好像要把我肚子烧穿。
就是死也要弄到吃食,或者钱。
不能骗,就偷吧。
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是贼囚的种,天生会偷东西,从晓事起就偷,偷吃的,偷钱……一有机会就偷。
不认得什么药材,就随手抓一把,不管什么药总能换口吃的。
下定了决心,我站在门边悄悄往里瞅。
苏家的铺子好气派,一个门头抵人家三个大。店里人不少,切药的、称药的、包药的、数钱的……连同掌柜,一共五个人。
我耐心等了一会儿,挑了个客人多的时候,猫着腰钻了进去。
马失前蹄,我被擒住了。
他们没费什么功夫,因为我刚抓起药包跑出铺子,就饿得两腿一软跌倒了。
“我早盯上你这小贼囚!破衣烂衫、贼偷贼脑的,一看就知道是个贼囚根子!”
店伙一边骂,一边拳脚招呼上来。
有人一脚踢在我肚子上,里面的火直往喉咙口冒,我忍不住想呕吐,可是张着嘴,连口酸水也没吐出来。
好在我挨惯了打,知道怎么让自己舒坦点。
缩起身子,抱着头,闭上眼睛,假装自己不在这具躯壳里,他们总有打累的时候,总有停下的时候,就像雨总有停的时候。
这场雨停得很快,因为有人来了。
“你们为何打她?”那声音细细柔柔的,像羊叫。
但那些打人的却立即停了手。
“小娘子……这小贼囚偷东西……”
“偷了什么?”
“二,二两防风……”
“偷东西不对,可你们可以好好说……”她发起火来也没什么气势,好像在跟人打商量,“难不成要为了二两防风打死人?”
我睁开眼睛,入眼是一双精巧的缎子鞋,金线绣着花,还缀着各色珠子。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样一双鞋值多少钱,只知道少说也能换两斗粳米。
我从没吃过的粳米,两斗,就这样被一个傻子穿在脚上,踏在地上。
我哭起来。
那人蹲下来,把脸凑到近处:“疼么?”
我不是为了疼才哭的——跟我以前挨的打相比,那根本算不上疼。
我哭的是傻子的鞋,我吃不到的米,是快要烧穿我肚子的火。
那股火窜上来,直窜到头顶。
我头一昏,不知怎么抓起地上什么东西,用尽力气照着那傻子砸过去。
东西一脱手,我就像寒天腊月掉进河里,猛地醒过来。
可是来不及了,那东西已经砸到了她的脸上,然后“铛”地落到地上,滚到我身边。
那是块铜秤砣,不大但重,方才他们擒我时撞翻几案掉在地上的。
后来回想起来,这些大约都是天注定的,老天注定我是这傻子的劫难,不然怎么偏巧一抓就抓到那么个东西呢?
她的脸上见血了。
我一看血从她下巴上留下来,浑身的血都冻成了冰。
这回是死定了。
我像条死鱼一样躺在地上。
满屋子的人都朝她t奔过去,扶她做下的,给她捂伤口的,张罗着请大夫的……乱哄哄一团。
我想趁乱溜出去,可浑身骨头疼,手脚一丝力气也没有。
“说不得要留疤……”
“破相了可怎么办,还未说人家呢……”
“要是东家知道,非得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
头好像埋在水里,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真切。
我又看见了她的缎子鞋,把心一横,死就死吧,日日挨饿挨打的日子不过也罢,倒不如重新投胎。
婢女手忙脚乱扶着她进里屋去了。
我的死期也快到了,刚才他们没空搭理我,眼下腾出手来就要收拾我了。
他们是会打死我还是绑了我去衙门?
横竖都是死,就算他们不打死我,舅舅知道了也会打死我。
谁知那傻子脚步停了下来:“你们别为难她,她还是个孩子,只是吓坏了,不是有意的。”
我不是孩子了,我过年十二了,只是总是吃不饱,不长个子,看着小,比舅母八岁的儿子还矮一截。
我当然是有意的,但不会傻到说出来。
“今日的事千万别说与阿耶知道,”她又说,“阿耶问起来,就说是我自己不小心跌跤磕了一下。”
她说话瓮声瓮气,显然是哭过了。
那傻子的眼泪是什么样的?应当也是清清净净,就像观音菩萨的净瓶水一样吧。
果然没人再难为我,但也没人敢放我走,万一事情败露,还能发落我这罪魁。
有奴仆将我拎起来,关进屋后的库房里。
我又饿又累,竟然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踹醒了我。
我被带到一间干净齐整的屋子里,那傻子红肿着眼皮,脸上包着纱布,竟然还在冲我笑。
直到这时候我才看清她的脸。
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普普通通的一张脸,脸蛋很圆,没有棱角,哪里都是钝钝的,是显蠢的长相,除了面皮白嫩些,就只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
比起太阳,我没那么讨厌月亮,月亮不会专跟贫苦人过不去。
“你多大了?”她问我。
我想了想,说八岁。
我怕她知道我十二岁,就要发落我。
“为何……不问自取?”她又问,脸颊有点红。
她的嘴大约也是净瓶水洗过的,连个“偷”字都说不出口,好像偷东西的是她。
我低下头,装出可怜的样子。
她果然上当,小心翼翼问:“是家里人生病了,一时心急么?”
我点点头:“阿娘病了,起不来床……”
这当然也是骗她的,我阿娘早死了,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模样。
“知道是什么病么?”
“没钱请大夫,也没钱抓药。”
她露出羞愧的神色,好像我阿娘得病是她的错。
她拉起我的手,把什么放到我掌心。
沉甸甸的,是个银锭,刻成小小的莲花形状。
这是我第一次摸到真正的银子,在她手心里捂得微微暖。
后来过我手的银子不知有多少,但再没有一块是暖的。
她把我的手指轻轻合拢:“拿着给你阿娘请大夫抓药,藏好了,出门别叫人看见。”
原来这傻子也知道财不露白的道理。
“方才被打,疼么?”
我不自觉地摇摇头,突然想起来我要装可怜,又点点头。
“你的嘴角流血了。”
是刚才说话伤口裂开了,我擡手要用袖子擦,她抓住我的胳膊:“用手巾。”
她递过来的细绢手巾,一角也绣着莲花,看来她真是很喜欢莲花。
我接到手上,没舍得擦血,暗暗琢磨着这条手巾能换几斤粟米。
傻子哪里想得到:“怎么了?”
她把手巾拿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摁在我伤口上,轻得好像雏鸟的绒毛从脸上拂过。
不知道为什么,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
傻子连忙收回手,看起来很害怕:“是我弄疼你了么?”
我说我只是担心阿娘。
这下用不着装了。
刚说完,我的肚子叫起来。
“饿了吧?”她说,“吃点菓子再走。”
婢子很快端了几碟吃食来。
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东西,做梦也想不到吃食也能做成那么花巧的模样。
“可是不合胃口?”她问我,“要吃点咸的么?”
我笑了,刚止住血的伤口又扯了开来。
我什么都吃,只要能让肚子里的火低一些,掺了砂的稀粥,馊了的剩菜,树皮,草根……
我遇到过有人把剩饭倒在狗食盆里,看我趴在地上跟狗抢食取乐,我也吃得下去。
有人给我一个馒首,让我脱了裤子给他摸□□。
我什么都见过,就是没见过她这样,用月亮一样的眼睛望着我,问些傻得冒泡的问题,好像真把我当人看似的。
捡了条狗,很得意吧?
是真把自己当菩萨了么?
我有些犯恶心,连那些花巧的糕饼也没那么诱人了。
但我还是抓起一个塞进嘴里,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我不停往嘴里塞,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我看见她脸上吃惊的神情,野狗抢食一样的架势一定吓到她了。
她觉着恶心么?我有些开心。
她发了一会儿呆,起身拍拍我的背:“慢点吃,小心噎着,后头还有,吃完再给你拿。”
叫她料住了,我当真噎住了,回去一路上都在打嗝。
第二日早晨,我藏在席子下面的银锭被舅母搜出来了,问我哪里来的,我叫她把银子还我。
她骂我贼囚根,我骂她老娼妇,她说我是个贼囚根,扫把星,专给人招灾,我说不出话来反驳,只叫她把银子还给我。
舅舅傍晚归家打了我一顿,打断了一根棍子,还提了斧头,说要砍断我的手。
砍就砍吧,斧头剁下来的时候我心想,偷来的也比受那傻子施舍光彩些。
斧头没落到我手上,砍在了树桩上。
舅舅逼我下跪发誓:“要是再敢偷,一定剁你一只手!”
他们没把银子还给我。
再见到那傻子是三个月后。
我不想看见她,只是在门外看一眼,看她下巴上是不是真像大夫说的那样留了疤。
谁知道她人虽傻,眼倒尖,眨巴着那双月亮一样的眼睛,冲我招手。
“你阿娘的病好了么?”
“死了。”
她张着嘴,一脸傻相。
我说逗你的,我娘看了大夫吃了药,病好了。
她板下脸来,眼眶发红:“不能拿这种事逗乐子。有人再想见阿娘一面都不能够了。”
我想起来她阿娘也死得早。
可是她有阿耶,她还有花不完的钱,要是有那么多钱,有没有耶娘又怎么样?
有什么好哭的,真没用。
“你想趁点钱么?”傻子忽然问我。
我没明白过来。
“最近忙,铺子里缺个人手理理货,你要是闲着无事,不如留下帮帮忙,还能趁点钱。”
我不知怎么稀里糊涂就答应了下来,许是看见她下巴上的确留了疤吧。
趁的钱不算多,都叫舅舅舅母搜刮去了,但是总算吃上了饱饭。
那傻子一日隔一日来铺子里,闲着无聊时,她会教我写字、辨认药材。不到一旬我就把铺子里的几百样药材都认清楚了。
她很吃惊,说她用了半年才记全。
因为你傻啊,我心想,但是没说出来。
她又教我药性,这个和那个相生,那个和这个相克,这个方子那个方子,学了半年,她说再这么下去,她会的快教完了,问我要不要去他们家相熟的医馆当学徒,铺子里的钱照样拿着,能领两份钱。
好好学上几年,可以当个女医,专给女子瞧病,要是我学成了,她可以借我钱开医馆。
我不在意多领一份钱,横竖多少钱都要被舅舅、舅母刮去,他们白养了我这么多年,欠的债总要还的。
我也不想开什么劳什子医馆,我不喜欢药,更不喜欢给人瞧病,我巴不得人都死绝了。
但我还是点头了,我看那傻子两眼放光的傻样,不想扫她的兴。
医馆就在左近,和药铺只隔了三间铺子。
几个学徒,就属我最得师父的意,不但因为我记性好,学得快,还因为我勤快,每次去药铺跑腿抓药都是我,一天跑上十几回也不嫌累。
师父说照这样下去,再学个三年五载就能出师了。
傻子听了挺高兴,也算是好事吧。
在医馆里又吃了一年饱饭,肚子里的火已经很久没烧起来了,久到我以为它已经不在肚子里了。
后来我常常想,为什么要去采那朵劳什子莲花呢?
败了运气,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那傻子要过生辰了,她什么都不缺,唯一的憾事,就是没见过据说世上独一份的双色莲,因为那莲花长在刺史府的花园里,苏家只有财没有势,当然不够格当刺史的座上宾。
我决定去偷。
上次偷药失手是因为饿得腿软,我已经吃了一年半的饱饭,翻个院墙偷朵花算什么。
可我没想到大官家里,连朵花也比人稀罕。
我摘得了满池开得最好看的那朵花,可还是惊动了看园子的奴仆,翻墙逃跑时不小心跌了一跤,叫人追t上,结结实实打了一顿。
刺史府的手力可不是苏家药铺里的店伙。
好在挨打前,我将花抛进了草丛,他们没从我身上搜到什么,也怕闹出人命,打断我两根肋骨就作罢了。
穷人命贱,挨一顿打换一朵稀罕的双色莲也算值。
我从草丛里捡回花,揣在衣襟里。
一身伤不能回医馆,也不能叫那傻子看见,我做贼一样偷偷溜到药铺后头,想把莲花从后窗塞进去,可当我把花从衣襟里摸出来时,花茎已经软了,花瓣也蔫了,软塌塌的,丑得人不想看第二眼。
我把它扔了。
一路上我都在想那朵花,要是仔细些,没挨那顿打,或者在花茎上包块湿绵,是不是就不会蔫了?我越想越懊恼,又怕一身伤叫他们瞧出来。
舅舅要是知道我去刺史府偷花,非砍了我的手不可。
我一路走,一路发愁,走到家门口,才听见舅母的嚎哭。
舅舅不能再砍我手了,他死了。
修城墙的时候他失手掉了一块石头下来,偏巧砸死了一个监工的官吏,闯了祸,担不起,他从城墙上跳下来给人偿命。
可是命和命又怎么一样呢?舅舅的一条命,又怎么抵得了做官的一条命?
苦主有财有势,不肯善罢甘休,当然要祸及子孙。
好在有人出主意、找门路,刺史司马喜欢十来岁的女孩儿。
家里现成有两个女孩儿,表妹十一,我十三。
舅母牵着表妹,赔着笑脸,好话说尽:“你千伶百俐,你表妹笨口拙舌,你生得纤细娇小,看着比你表妹还小,你给司马当妾一定有大出息,你表妹去了只有等死的命,舅舅、舅母有再多不是,也拉扯大了你……”
她说得口干舌燥,我满脑子只有那朵萎蔫的双色莲。
她再也说不出什么好听话了,拉过表妹和表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地给我磕头,磕得额头出了血:“你表妹不能去,非要她去就是逼死我!算舅母求求你,替了她吧!”
我听得烦了,只想打发他们走:“行,我去。”
作者有话说:
元真和洛玉不算百合哈,那种感情超越了生理性别,没那么多性缘成分~
本来独白不想分章的,但是篇幅有点长,早上之前看来很难写完,还是分了上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