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不渡旧秋冬
日历一页页翻过,落在十二月的尾巴上,距离新年只剩寥寥数日。整座城市都浸在年末的松弛与热闹里,街头巷尾渐渐有了年味,可一中的高三,依旧是一成不变的紧绷与清冷。
热闹是外界的。
枯燥、压力、遥遥无期的奔赴,才属于他们的十七岁。
月考落幕,短暂休整,学校默许高三生在晚自习最后一晚放松些许。不用强制刷题,不用紧绷神经,允许大家闲聊、整理笔记、小声跨年。
教室里的气氛,难得松弛下来。
窗外天色暗得很早,灰蒙蒙的暮色压在教学楼顶,寒风呼啸,卷着残留的碎雪,打在玻璃上簌簌作响。班里灯光暖白,冲淡了冬夜的寒凉,也烘出了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有人分享糖果,有人闲聊新年愿望,有人对着窗外暮色感慨高三过半,细碎的笑语温温热热,填满了往日压抑寂静的教室。
唯独最后一排,依旧清冷。
祁晚照旧低头整理错题。
桌上试卷叠得整齐,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安静、专注,半点不受周遭热闹的影响。旁人的嬉笑、年末的松弛、跨年的欢喜,仿佛都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她从不参与闲聊,从不凑热闹。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永远是最安分、最沉默、最不起眼的那个。
许知夏坐在她旁边,剥了一颗奶糖塞进她手里,轻声道:“今晚跨年,不用这么紧绷,稍微放松会儿吧。”
祁晚指尖触到糖块的温软,微微擡头,眼底清淡无波:“快一模了,不敢松。”
她的松弛,从来都是奢侈品。
身后是无休止的家庭争执,是母亲从未停歇的否定与攀比,是无路可退的未来。她没有底气贪玩,没有资本任性,只能靠着日复一日的死磕,为自己挣一条出路。
许知夏看着她过于沉静的眉眼,心底轻轻一叹。
别人的十七岁,有烟火、有欢喜、有肆意、有明目张胆的心动。
只有她的十七岁,只剩隐忍、自律、自愈,和一场早已葬在秋冬的、无人知晓的遗憾。
前排的热闹从未停歇。
江叙拿着几颗糖,递给谢星阑两颗,笑着打趣:“过完今晚,又长一岁了,明年高考,咱们就能解放了。”
谢星阑接过糖,随手放在桌角,目光淡淡落在书页上,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耳边喧闹温热,可他的心绪,依旧不由自主往后落。
越过两排安静的课桌,落在那个始终低头的单薄身影上。
热闹满室,人人欢喜,唯独她孤静如冬。
他早已习惯这样隐秘的张望。
习惯在所有人都肆意松弛的时候,独自留意她的动静,留意她不动声色的坚韧,留意她眼底一成不变的清冷。
这是她放下他之后,他唯一能做的、不打扰的靠近。
克制、隐秘、卑微、无人知晓。
跨年的氛围越来越浓。
临近零点,窗外远处的居民区,陆续升起细碎的烟火。零星的烟花刺破漆黑的冬夜,转瞬绽放,流光碎火,短暂照亮整片沉沉天幕。
一抹又一抹绚烂,转瞬寂灭。
班里所有人都起身围在窗边,惊叹着擡头眺望,笑语声声,热闹至极。
只有祁晚,依旧端坐原位,未曾擡头。
她连烟火都不看了。
从前初秋晚风、夏夜星月,她尚且愿意擡头,尚且有心动可寄、有目光可追。
如今凛冬年末,烟火漫天,她早已戒掉所有风月,戒掉所有期许,戒掉所有与学习无关的情绪。
谢星阑站在人群末尾,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窗外烟火,余光却始终锁在后排。
漫天璀璨,世人共赏。
唯独她,置身事外。
也唯独他,在漫天热闹里,只看得见她的安静。
江叙靠在窗边,看着漫天烟火,轻声感慨:“这一年过得真快,好像昨天才刚开学,转眼就要高考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看全班都在热闹,就祁晚一个人不动。”
谢星阑眸色微沉,轻轻应声:“嗯。”
“她真的太能忍了。”江叙轻叹,“忍情绪、忍孤单、忍压力,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是啊,她太能忍了。
忍下满心心动,忍下难堪委屈,忍下落差自卑,忍下无人撑腰的孤单,硬生生从满心热忱的少女,熬成了心如止水、无悲无喜的模样。
烟火一次次升空,炸开漫天流光,短暂铺满漆黑夜空。
新年的钟声,在心底悄然敲响。
旧岁落幕,新年伊始。
所有人都在和旧时光告别,和遗憾告别,和过往的烦恼告别。
唯独他们。
她彻底告别了心动,告别了秋冬,告别了他,轻装上阵,奔赴前路。
而他,在崭新的岁首,彻底被困在了旧时光的遗憾里。
铃声轻响,零点已至。
班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新年快乐,温柔热闹,暖意融融。
许知夏回头抱了抱祁晚:“晚晚,新年快乐。”
祁晚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是这一晚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浅淡笑意,轻声回应:“新年快乐。”
平淡、温柔、无波澜。
没有期许,没有遗憾,没有多余的情绪。
她的新年愿望很简单——上岸、远行、离开、自由。
再无风月,再无心动,再无那个藏了一整个秋天的人。
热闹散尽,烟火落幕。
同学们陆续坐回座位,教室慢慢恢复安静。
谢星阑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回桌面,桌角的奶糖静静躺着,未曾动过。
他忽然清晰地明白一件事。
漫天烟火渡众生,却唯独渡不过他们的旧秋冬。
渡不过她亲手斩断的心动,渡不过他后知后觉的遗憾,渡不过两人天生悬殊、早已注定错开的人生。
旧岁所有,悄然翻篇。
初春将至,寒冬将尽。
可那个会偷偷看他、会为他心慌、会为他温柔的祁晚,永远留在了去年的秋天。
新的一年,前路浩荡,人人皆有奔赴。
他与她,彻底山水各异,风月无关。
从此人间烟火,岁岁年年。
再无相望,再无纠葛,再无一场,始于初秋、终于深冬的、单向的青春喜欢。
旧秋冬葬心动,新岁岁无相逢。
这是他们十七岁,最温柔、也最残忍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