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晚落十七 > 春至各前程
  春至各前程
  年味散尽的风,带着初春浅浅的暖意,吹开了一中沉寂一冬的校门。
  短暂的寒假像一场安静的幻梦,倏忽而过。没有轰轰烈烈的收尾,只有日历翻过新的页码,宣告高三下学期,正式启幕。
  这是高中生涯最后一个春天,也是最沉重、最仓促的一个春天。
  没有春风嬉闹,没有花木闲情,属于这里的一切,从此只剩倒计时、模考、排名和孤注一掷的奔赴。
  返校日清晨天色清亮,寒风褪去刺骨的凛冽,风里裹着微弱的温软。道路两侧的枯树枝桠隐隐冒出新芽,冬雪彻底消融,大地褪去荒芜,万物都在迎着春日复苏、向阳新生。
  整座校园挤满归校的学生,喧闹人声此起彼伏,带着假期归来的松弛,夹杂着对最后百天的忐忑与紧绷。
  所有人都在回暖、都在新生、都在奔赴崭新的前路。
  除了藏在人海里,各自封存旧岁的两段心事。
  祁晚返校的状态,平静得近乎漠然。
  一身干净校服,书包轻便,眉眼清浅,没有归校的躁动,没有新年的期许,脚步安稳笃定。十数日的独处沉淀,让她彻底褪去了年少所有柔软的软肋,只剩一身磨砺而出的坚韧清冷。
  寒假在家的日夜自愈,早已磨平她最后一点残留的情绪褶皱。
  原生家庭的压抑、秋冬心动的酸涩、曾经卑微仰望的怯懦,尽数被封存在过往时光里。
  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
  放下书包、整理桌面、摆放习题,动作熟练流畅,一气呵成。全程目光只落在自己的方寸课桌之内,不擡头、不环顾、不搜寻。
  从前入校,眼底会下意识掠过第三排的方向,那是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本能。
  如今,彻底无迹可寻。
  那个位置、那个人、那段心事,再也掀不起她半分波澜。
  班里同学陆续归位,嘈杂细碎的交谈声漫开,聊寒假作业、聊过年琐事、聊即将到来的百天冲刺。
  人声热闹,却与祁晚无关。
  她依旧是独来独往的那一个。
  许知夏在隔壁班,两人课间才得偶遇,不同班、不同座位、不同人际圈子,本就疏离的校园轨迹,从今往后,更只剩各自埋头赶路。
  祁晚早已习惯单人独坐、单人刷题、单人熬过所有高压时刻。
  没有依赖,没有结伴,安静扎根,独自生长。
  前排的位置,谢星阑也早已落座。
  他依旧是那副清隽安稳的模样,坐姿挺拔,低头翻看着返校自测的试卷,周身清冷自律,是旁人永远追不上的坦荡优秀。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片沉寂的荒芜,随着返校重逢,再次悄然蔓延。
  教室坐满人的瞬间,熟悉的课桌排布、熟悉的朝夕共处、熟悉的前后距离,瞬间拉回所有旧时光。
  只是物是人非,风月不再。
  寒假漫长无音的留白,让他的遗憾愈发清晰。
  再次身处同一间教室、同一片方寸天地,日日相见,朝夕相对,却是此生最彻底的陌路。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她就在身后。
  知道她安静伏案、心无旁骛,知道她彻底释怀、再无牵绊,知道往后岁岁朝夕,她的世界,再也不会为他留有一隅。
  江叙放下书包,看着满室紧绷的氛围,轻声感慨:“真的最后一个学期了,过完春天,就是高考,就是散场。”
  谢星阑眸光微沉,淡淡应声:“嗯。”
  最后一个春天。
  最后一段共处的时光。
  最后一百天,同堂为伴,余生山水为别。
  开学第一课,班主任站在讲台前,褪去往日温和,语气沉重坚定。
  黑板右侧,崭新的高考倒计时牌正式挂牌,鲜红的数字刺眼冰冷。
  一百一十二天。
  寥寥数字,压得满室寂静无声。
  “从今天起,没有假期,没有松懈,没有退路。”
  “所有人收起杂念,收起情绪,过往好坏全部翻篇,剩下的日子,只拼结果,只赴前程。”字字铿锵,落进每个人心底。
  全班无人例外,尽数俯首,埋首题海。
  教室里瞬间恢复极致的安静,只剩笔尖摩擦纸张的簌簌轻响,清脆又压抑,贯穿整个春日清晨。
  所有人都在听话翻篇。
  祁晚翻得最彻底。
  她是真的把所有杂念、所有过往、所有年少心动,完完全全翻页归零。
  课堂平视黑板,传卷只递边角,走廊偶遇目不斜视,人声喧嚣充耳不闻。
  谢星阑三个字,于她而言,彻底沦为普通同窗的代号。
  课间的教室,短暂松弛。
  零星的低语、翻书的轻响、接水的脚步声,细碎交织。
  不少同学趁着休息闲聊,聊着寒假的日常、新年的趣事、未来的憧憬,青春的鲜活肆意,在高压缝隙里悄悄流露。
  唯独最后一排,依旧安静。
  祁晚低头整理开学知识点复盘,指尖不停,神色淡然,不参与任何热闹,始终独处一隅。
  谢星阑的余光,依旧是改不掉的本能。
  越过两排课桌,落在那个单薄挺直的背影上。
  春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温柔落在她的发顶、肩头,浅浅镀上一层柔光。明明是温暖明媚的景致,落在他眼底,却只剩无尽的寒凉与空落。
  从前秋阳、冬雪、晚风,她的目光永远追随他的方向。
  如今春暖花开,天光正好,她再也不会为他停留半分目光。
  世间最残忍的错过,大抵如此。
  你耗尽所有时光热烈奔赴我时,我漠然无视,一无所知。
  等我幡然醒悟、心生牵绊时,你早已整装远航,再也不回头。
  整个上午,两人零对视、零交集、零波澜。
  咫尺距离,隔尽山海。
  正午放学,人流涌动。
  各班学生三三两两结伴下楼,嬉笑打闹,奔赴食堂,整栋楼道热闹喧嚣。
  祁晚收拾好书本,独自背起书包随人流下楼。
  走到楼道转角处,恰逢谢星阑与江叙并肩走出教室。
  四人擦肩,两两相对。
  距离近得清晰可闻彼此的呼吸,是开学以来最近的一次相遇。
  可祁晚眼皮未擡,眼神平直落向前方,脚步未顿,脊背挺直,从容走过。
  无躲闪、无局促、无波澜。
  真正的、完完全全的陌路。
  谢星阑脚步微顿,心底那道早已结痂的遗憾,再次轻轻发酸。
  春风拂过楼道,带着初春的暖意,吹不散他心底沉沉的滞涩。
  “想什么呢?走了。”江叙拍了拍他的肩。
  谢星阑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空落,淡淡擡步跟上。
  “都开学了,真该往前看了。”江叙轻声叹,“最后一百天,谁不是铆着劲冲。”
  道理他都懂。
  所有人都在往前奔赴高考、奔赴盛夏、奔赴崭新人生。
  祁晚比任何人都清醒,比任何人都果断。
  熬过秋冬泥泞,熬过家庭压抑,熬过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她彻底挣脱过往,向阳而生,全力奔赴自己的新生。
  唯独他,困在去年的秋冬,困在无人回应的旧时光里,迟迟无法向前。
  午后的阳光愈发明媚,洒满整座校园,枝头新芽舒展,春风温柔和煦。
  万物皆迎新景,万事皆赴新程。
  祁晚的春天,是挣脱过往、是全力以赴、是自由新生。
  谢星阑的春天,是定格旧梦、是无尽回望、是终生余憾。
  同一场春风,同一片天光,同一段高三尾声。
  两人却从开春这一刻,彻底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两条人生轨迹。
  春日正好,前程各别。
  旧岁心动葬于秋冬,余生山海再无相逢。
  这是他们十七岁的春天,最温柔,也最无解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