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锁咫尺
连绵的春雨没有半分停歇的征兆,铅灰色云层死死压在锡高教学楼的上空,雨丝细密如织,隔着玻璃窗织出一层朦胧水雾,将里外两个世界隔得分明。
距离一模放榜已经过去三天,教室关于志愿、城市、分数的喧嚣慢慢褪去,重新回归高三一成不变的死寂。所有人心里都埋下了各自的前路规划,有人向北,有人向南,没人再刻意提起彼此相悖的归途,可这份无声的分叉,时时刻刻横亘在这间不大的教室里。
晚自习的黄昏来得格外早,天色沉得厉害,不到六点,整栋楼便亮起惨白的日光灯,灯光落在湿漉漉的窗台,映出一片片冷白反光。空气里混着雨水打湿泥土的潮气、纸张油墨的淡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祁晚照旧守着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
桌角放着许知夏午休送来的橘子糖,她没动,任由糖纸安静躺在习题册边缘。指尖不停演算着文综大题,字迹工整利落,没有半分停顿分心。窗外雨拍打梧桐枝桠,簌簌声响落在耳边,她充耳不闻,周遭所有动静都无法再牵动她分毫心绪。
下课铃短暂响起,短短十分钟休息时间,班里不少人起身放松筋骨,凑在一起小声讨论填报志愿细则。隔壁班的许知夏撑着一把透明雨伞穿过走廊,隔着窗户轻轻敲了敲玻璃。
祁晚擡眼,微微颔首,起身走到走廊。
廊上风裹着冷雨扑面而来,许知夏将外套往她肩上拢了拢,轻声闲聊:“我问了班主任,南方那几所院校分数线你这次完全够得上,等高考结束,你就能彻底离开小城了。”
“嗯。”祁晚靠着冰凉的栏杆,目光望向操场空无一人的跑道,雨水积在塑胶地面,汇成浅浅水洼,“等考完,就不回来了。”
“以后会不会遗憾?”许知夏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出口,“毕竟在这里待了三年。”
祁晚垂眸,看着水洼里晃动的树影,语气淡得像冰凉雨水:“值得留恋的东西太少了。”
藏在心底一整个秋冬的心动、压抑窒息的家庭、小心翼翼却毫无回应的仰望,全都属于这座困住她十七岁的小城。她只想远远逃走,抹去所有单薄又难堪的过往。
两人闲谈不过几分钟,预备铃响起,许知夏匆匆道别赶回隔壁班。祁晚独自站在走廊多停留了片刻,转头回教室时,视线无意往前扫了一眼。
谢星阑正站在教室前门,手里捏着一把黑色折叠伞,似乎准备趁着课间去楼下小卖部。两人视线猝不及防撞上。
短短一秒。
祁晚没有丝毫躲闪,没有从前慌乱垂眸的局促,只是平静地淡淡掠过,如同看见任意一个普通同班同学,脚步未顿,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弯腰坐下,重新埋首习题。
那一眼平静得近乎冷漠,不带一丝波澜,没有欢喜,没有酸涩,没有残存的念想。
谢星阑握着伞柄的手指骤然收紧,脚步僵在原地。
他原本下意识想开口,想说出那句迟来许多天的恭喜,可那道毫无起伏的目光直直浇灭了他所有勇气。
江叙从一旁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后排单薄的身影,低声叹道:“现在就算主动搭话,也只会让两个人都尴尬。”
谢星阑收回视线,望向窗外无休止的冷雨,喉间涩意蔓延开来。
他从前总以为祁晚的安静是内向腼腆,以为她所有偷偷打量的目光只是学生间普通的好奇。直到一模结束,无数零碎的片段在雨天反复翻涌,他才拼凑出那份被自己亲手无视的、沉甸甸的暗恋。
她曾经把全部柔软与偏爱悄悄给他,把他当成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可那时的他只顾着眼前坦荡顺遂的人生,看不见阴影里那个自卑怯懦的女孩。
等他终于回头,想要伸手抓住的时候,她早已收拾好所有心意,转身走向和他完全相反的远方。
上课铃响,众人各自归位。
教室再度陷入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混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填满漫长的晚自习。
前排的谢星阑频频走神,习题册上的空白大题迟迟没有动笔。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后飘,落在最后一排那个挺直的背影上。
她坐得离他不过短短几排课桌,咫尺的距离,却是跨越南北、再也无法相逢的遥远。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窗,像是无休止的叹息。
他们共享同一片阴雨笼罩的校园,共享同一段兵荒马乱的高三,共享一间朝夕相处的教室。
却永远隔着一层跨不过去的雨雾,心意错开,归途相悖。
他清晰规划好去往北方的前路,满心都是光明未来;她一心奔赴温暖南方,只想斩断此地所有回忆。
少年迟来的醒悟,少女彻底放下的释然,在这场漫长春雨里,静静对峙,无声拉扯。
没有争吵,没有告白,没有和解。
只剩一室沉默,一场无尽冷雨,锁住了十七岁再也无法靠近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