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不渡北
锡城的雨,像是永远不会停。
连绵的潮湿渗进课桌的木纹里,渗进书页的褶皱里,也一点点渗进十七岁最后的留白里,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未圆满的事,都泡得发沉、发酸。
距离高考只剩五十余天。
整座高三楼彻底进入了静音模式。
没有嬉笑打闹,没有课间闲聊,所有人的时间都被试卷、错题、背诵清单填满。窗外日复一日的灰天雨雾,成了这段兵荒马乱青春里,唯一不变的背景板。
每个人都在拼命赶路,奔赴各自选定的远方。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年级统一发放了正式志愿意向采集表。
薄薄一张纸,白纸黑字,落笔即成定局,彻底敲定了每个人未来四年、甚至更久的人生去向。
教室里响起短暂的纸张翻动声,细碎又安静,压在连绵的雨声之下,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头发闷。
祁晚指尖捏着那张微凉的表格,目光平静扫过院校填报栏。
她早已做好了所有决定。
南方,临海城市,一所底蕴深厚的综合性大学。气候温暖,四季常青,离锡城千里之遥,隔着山川江河,足以隔绝这里所有的压抑、不堪与遗憾。
笔尖落下,字迹清隽工整,没有一丝犹豫。
没有权衡再三的纠结,没有舍不得的牵绊。对她而言,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志愿填报,是救赎,是新生,是挣脱十七岁所有泥泞的唯一出口。
许知夏发来消息:【晚晚,我填了本省的学校,以后我留在锡城,你去南方,以后我去找你玩。】
祁晚低头看着屏幕,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暖意,指尖轻轻回复:【好,随时等你。】
寥寥几字,是她如今仅有的、温柔的牵挂。
除此之外,这座城市,再无值得她停留的人和事。
她擡眼,目光随意掠过前排,没有探寻,没有停留,只是淡漠一扫,便收回视线,继续低头完善表格信息。
前排,谢星阑握着志愿表的指尖,却迟迟无法落下一笔。
整张表格干干净净,院校栏空空如也。
他的目标从来清晰坚定,北方顶尖学府,是他从小到大的执念,是老师家长所有人默认的归宿,是他稳稳妥妥、唾手可得的光明前路。
可这一刻,他第一次迟疑了。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刚刚无意间听见的闲谈。
“祁晚全程填的南方院校,一个北方的都没留。”
“她应该是铁了心要走远,再也不回来了。”
从前他笃定的前路,此刻忽然变得空旷荒芜。北方辽阔的天地、繁华的都市、光明的前程,从前让他满心憧憬的一切,此刻都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荒芜。
他如愿以偿,奔赴万众期待的远方。
可他彻底弄丢了,那个曾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
江叙看着他迟迟不动笔的模样,低声无奈劝导:“想什么呢?你的目标早就定好了,别胡思乱想。北方那所学校,是你努力三年的结果。”
谢星阑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晦涩情绪,声音低沉沙哑:“我知道。”
他知道自己该去哪,知道什么是正确的选择,知道前路一片坦途。
可理智再清醒,也压不住心底突如其来的空落与恐慌。
他终于清清楚楚意识到,这张薄薄的志愿表,是他们彻底割裂的分界。
从此,南风归南,北风归北。
她奔赴四季温暖的南方,余生不见阴雨连绵;他扎根寒风辽阔的北方,从此岁岁山河遥远。
同一张教室的灯光,同一场奔赴终点的高考,同一段十七岁的青春。
却是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人生路。
从前他总觉得,来日方长,三年同窗,就算毕业分开,也总有重逢的机会。
可此刻看着那张落笔定局的志愿表,他才彻底明白。
有些错过,一旦成型,就是一生。
她刻意选了最远的南方,避开了所有北方的院校,避开了他未来所有的轨迹。她做得干净彻底,斩断所有可能,不留半分余地。
不是赌气,不是遗憾。
是真的,再也不想要和他有任何牵扯了。
后半节自习课,谢星阑彻底失了心神。
桌上的习题册摊开许久,一眼未看,一字未写。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后排偏移,定格在那个安静垂首的身影上。
祁晚坐得端正挺拔,侧脸清冷淡然,指尖平稳书写,一笔一划,皆是新生。
她真的在好好告别,告别这座城,告别这段青春,告别默默喜欢了一整个青春的他。
她的放下,坦荡又彻底。
没有纠缠,没有不甘,没有歇斯底里的遗憾。只是安安静静,把过往尘封,然后头也不回地奔赴属于自己的光明。
唯独剩下他,困在原地,困在这场漫长的春雨里,困在迟来数年的心动与无尽悔恨中,寸步难行。
窗外雨势依旧,淅淅沥沥,敲碎了落日最后一点微光,教室彻底沉进昏暗里。
日光灯骤然亮起,惨白的光线铺满课桌,照亮两张截然不同的志愿表,也照亮两条背道而驰的前路。
下课铃声响起,短暂划破沉闷。
同学们陆续交表,说笑间讨论着南北城市的温差与风景,对未来满是憧憬。
只有谢星阑望着空白的院校栏,心底一片荒芜。
他终于等到了幡然醒悟,终于读懂了所有无声的偏爱,可南风浩荡,从不渡迟来的归人。
祁晚收拾好纸笔,将志愿表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文件袋里。
她起身,脊背挺直,步履轻盈平静,没有回头,没有眷恋。
一步一步,走向她温暖坦荡的南方。
独留他,被困在阴雨绵绵的锡城,困在十七岁的暮春里,望着她远去的方向,岁岁年年,只剩无尽绵长的、无处安放的遗憾。
南北千里,山河相隔。
从此,风起南北,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