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菩萨蛮叫你阿荔吧
门扉吱呀一响,一个女子走了进来,约莫四十余岁,生得肥白臃肿,头上簪着一朵硕大的牡丹。女子上下打量野那一番,掩盖不住眼中的惊艳之色:“异瞳胡姬,美得很啊。”
野那嗯了一声,问:“徐驰呢?”
女子微微一笑:“他走了。”
“就走了?可真快,说好的饭还没吃呢。”
“饿了?那好不简单。你呆在这里,只要好好听话,就有吃不完的山珍海味,穿不完的绸缎衣裳。”
野那擡眸惊问:“那岂不是和皇后娘娘一样了?”她在途中听了一路中宫皇后的故事,当朝天子深爱皇后,两人伉俪情深,圣人下令在宫中栽种无数牡丹,只为了选出花王,亲手为美人簪在发上,引得民间纷纷效仿。
她不爱听这个,只记住了几句:皇后娘娘在宫中每日吃的菜色都是不重复的,绫罗衣裳也穿一日便烧了,永远只穿新衣裳。
中年女子一怔,哈哈大笑起来:“兴许是吧。”
野那想了想,问道:“你总不会请我白吃白喝吧,说吧,要我做什么?”
女子道:“不是什么难事,无非是陪伴客人喝酒吃饭一类,再唱歌跳舞给他们瞧瞧。”
野那点点头,又问:“若我惹出什么祸事,你能保住我吗?”
女子温和一笑:“你到了我这儿,便如我女儿一般,母亲护着你,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野那登时露出狐疑的神色。
鸨母理了理她湿答答的乱发,温柔地笑道:“平康坊内十余家秦楼楚馆,数我家栖凤阁生意最大。没几个贵人庇护,哪里能做到今天这般规模?你若是不信,自己出去打听打听吧。若我保不住你,全长安没几个人能保得住你了。”
此话既是宽慰,又暗含敲打之意,警告小丫头进了这金丝樊笼,便不要再妄想逃跑。
野那听不出弦外之音,只感到很满意,无论真母假母,有她这几句话,自己心里就有了底。
她的脏衣裳里藏着徐六郎的钱袋,是这次运镖的酬劳,沉甸甸的一锭金。
方才进城门时她就感到不对,两人萍水相逢,一路相处得不咸不淡,这样的人怎会突然好心请她吃饭?她不知对方憋着什么坏招,却明白先下手为强的道理。
她谁都不相信,只信金子傍身,腰杆才硬。
婢女端上饭食,果然样样精致鲜美,大半是她没见过的珍馐美味。野那举箸便吃,早就饿了一路,如今风卷残云一般,吃得干干净净。
鸨母打量了她一阵,见她懵懵懂懂,一个劲地吃喝,忍不住问:“你到底清不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方才不说了吗?这里是客人喝酒吃饭的地方,我得给他们倒酒和布菜。”
鸨母抿了抿唇,决心再说得直白些:“若是客人留宿在此,指定要和你睡觉,你也不能拒绝。知道吗?”
野那哦了一声。
鸨母又说:“来了这里,你就不能再如其他女子一般嫁人生子了,明白了吗?”
野那又哦了一声。
鸨母皱起眉头:“你到底听懂没有?”
野那抹抹嘴,咽下口中的饭菜,站起身来:“我听不懂,这有什么区别?嫁了人不也得给丈夫倒酒布菜,还要陪他睡觉吗?”
鸨母一怔,登时哈哈大笑起来,尖利的笑声直冲云霄,惹得隔壁厢房的客人频频探头。
“你可真有意思。你叫什么?”
“野那。”
鸨母摇摇头:“叫野那的胡姬可太多了,我们这儿有三个野那了。重新想一个名字吧。”
野那问:“长安城里什么最贵?”
鸨母略一思索:“绸缎?香料?古董?——噢!自然是荔枝呀!皇后娘娘喜欢这个,圣人不惜差人千里迢迢地运来,鲜荔枝比黄金还贵呢!这么多年,我也只吃过一小半,还是以前的恩客给的。”
野那瞪大眼睛,大感不可思议,在广州堆得满地都是的烂果子,到了长安竟然摇身一变,变得高不可攀起来。
“行吧,那我就叫荔枝。”
鸨母噗嗤一笑:“真是个粗野丫头,哪有这么取名的?我瞧你皮肤细腻,洁白剔透,便叫你阿荔吧。”
野那嗯了一声,低头吞下一大口肉。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她并不介意。她在意的,只有顿顿能吃大块肉,天天能穿好衣裳。
阿荔出师的那年,刚好十七岁,这番邦女子的芳名如牡丹的香气一般传透了长安。她双瞳如水,一青一碧,青的是海,碧的是湖。眉眼潋滟处,搅得人心底泛起波澜。
阿荔琵琶舞蹈无所不精,最擅长胡旋舞,作一身菩萨打扮,危髻金冠,缨络披体,立在一方金盘上翩翩起舞,引得檐下燕子也探头来看。阿荔一舞抵得万金,来瞧她起舞的客人,超过了其他舞姬恩客的总和。
身居贱籍,以色侍人,阿荔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丢脸的,她石榴裙下群臣云集,众星捧月之中,阿荔尽情回旋舞蹈,下巴扬得高高的,自觉比皇后还要高贵,获t得了一人之下的快乐。
很快,事情有了变化。
长安城内,有个官居四品的卢姓贵人花下重金将阿荔赎回了家。十余擡聘礼悉数卸在栖凤阁内,昔日的姐妹们盯着不计其数的绢帛银两,羡慕得连声叹息。
鸨母点着彩礼单子,笑得眯缝了眼。她牵着阿荔的手,说艺伎能在年老色衰前嫁人从良,就是最好的路。
阿荔身着红妆,瞧着镜中美貌胡姬。自己也信,她迈向的,是一条通天之途。
三年时光飞逝,镜中胡姬容颜未改,妩媚不变,却收了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朝气,多了些低眉顺眼的拘谨。
高门大户,规矩繁多,主人家新鲜劲一过,对她逐渐冷淡起来。阿荔没有了骄纵的底气,只能缩起脖子过日子。
罢了,总比在家乡强。
到了四月,已经整整半年滴雨未落,空气中灼热bi人,植物全部晒得枯焦打卷。人躲在屋檐下,能听到屋瓦晒得爆裂的声响。空中偶然有鸟儿飞过,四处找不到水喝,一头跌落在地,死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怪事。虽说也见过干旱,可旱到这种程度的还是第一次。
卢府上下人人心烦气躁,卢致成本人焦头烂额,春旱误了农桑,圣人接连下诏,以求祈雨之法,可谁能左右天意呢?主母樊氏同样憋闷,家中虽不至于缺衣少食,但地里收成大减,桌上的菜蔬都不如往年丰盛。
阿荔不管这些,她打着赤脚,悄悄从井里汲出半桶水,洗完手和脸,剩余的全部泼在脚上,冰凉的井水一激,爽得人头皮发麻。
天热得令人头昏脑涨,她本想一桶水兜头浇下,但碍于府内森严的规矩,只得勉强选了个折中的法子。
忽听闻身后有人咳嗽一声,阿荔一呆,悻悻然将脚塞回鞋子里。
这是金嬷嬷的声音,金嬷嬷是卢家主母樊氏的奶娘。阿荔知道,奶娘的脸色常常代表着主母的意志,从她进府的第一日起,金枝玉叶的樊氏就对她这出生微贱的姬妾很是瞧不顺眼。
金嬷嬷招了招手:“阿荔,你过来。”
阿荔便磨磨蹭蹭地过去了。
金嬷嬷捧着一个匣子塞进她手里,道:“家主在芍药厅里宴请宾客,你把这个东西送过去吧。”
阿荔摇晃了下匣子,听到里面发出零零碎碎的声响:“这是什么?”
金嬷嬷眉头微皱:“别乱问,送过去就是了。”
阿荔只得应了,捧着匣子往芍药厅里走。
已至四月,芍药厅门前却一朵芍药也无。阳光炽烈地投射在地面上,烤得万物枯焦,春日好不容易冒出来几个嫩芽,全都打着卷儿枯萎了。
厅中仍是高朋满座,来的皆是卢致远的同僚与好友,众人穿着丝绸纱衣,小厮不住地打着扇子。桌案上堆着井水湃过的瓜果,与冰镇过的酪浆等物。
一个白胡子小老头道:“天大旱,圣上也烦躁不已,令鄙人在城东天宫寺建了一座祈雨台,寺内高僧专祀青龙,以求降水,这几日正忙得很呢。”
一个长方脸冷笑一声:“那帮和尚惯会装神弄鬼,有个鸟用。”
小老头面色微变,另一人立即打圆场道:“鬼神之事,谁都说不清。不过嘛……比起寺里的青龙,我知道有一件神器,是个求雨的宝贝。”
众人奇问:“什么宝贝?”
那人神秘一笑,手指一点桌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那祈雨的宝物,便在卢大人的府邸中呀。”
众人一怔,皆擡头看向主座上的卢致成。卢致成微微一笑:“闵员外说笑了,卢某不过是偶然得到了这件东西,自知位卑福薄,万万不敢私藏,便想献给圣人,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这么一说,众人更是按捺不住,小老头问道:“究竟是什么东西?”
卢致成低头饮了口茶,将茶盏搁在桌案上,缓缓道:“上元年间,同样是久旱无雨,先皇听闻龙生于渊,令人制了数枚玉龙,投入名山大川之中,不久后,果然天降甘霖了。”
小老头惊问道:“所以……这宝物是玉龙?”
卢致成但笑不语。
众人哗然,议论纷纷。若卢致成此时献上这件神器,使得天降甘霖,这不应了那句“提携玉龙为君死”吗,青云之路仿佛就在眼前了。
几个同僚擡头看向陆致成,有人艳羡,有人咬牙,种种情态,不一而足。
闵员外两掌轻轻一击,笑道:“既然如此,便请卢公让我们开开眼吧。”
卢致成微微一笑,目光投向芍药厅外,与阿荔远远对视,微微扬了扬下巴。
阿荔捧着盒子的双手一颤,感到一股凉意沿着脊椎缓缓而上。
这盒子她方才摇晃过,发出叮当的零碎声响,绝非来自一件完整的玉器。
众人顺着卢致成的视线,目光纷纷落在阿荔身上。
她已经走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