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记起来了
“梦梦,我叫星辰哦,星辰,你的守护精灵。”
“姐,姐姐!抱抱。”
“南荣梦南荣璃!今天的作业完成没有!”
“笨蛋梦梦,偷懒的时候小尾巴要藏好,还好今天是老爸监督,要是被你妈妈发现指定要挨骂。”
“哎呦,是我们小救世主来啦,是不是馋婶儿家的桂花了。”
“……”
记忆一点点闪现,熟悉的面庞一道道从眼前闪过,慢慢拼凑成一个六岁的小女孩。
那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南荣梦扒在门后,听着房里的父母担忧她的未来。
六岁的南荣少宫主懂得很多,例如她背负拯救镜花界的伟大使命,总有一天要堵上自己的一切为守护镜花界而战。
其实她不是很明白拯救世界这么光荣伟大的事情爸妈要那么忧心,但日复一日的高强度魔法练习,很偶尔的时候,南荣梦也会有一丝害怕。
怕自己当不好救世主,拯救不好镜花界,爸妈会失望。
这种担忧来的快,她只听了一耳朵,满脸的兴奋就全部化作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忧虑。但这种担忧去的也快,在严厉的母亲怅然提起花语岛的哥哥后,南荣梦又恢复了古灵精怪。
她也听说过母亲的哥哥,那位生活在花语岛的普通人舅舅。
每次提起这位舅舅,妈妈总是会很难过。南荣梦扒着门缝眼珠子一转,做了一个伟大的决定。
她穿上前两天才跟弟弟约好的变身蓬蓬裙,躲在传送通道侧边用自己半生不熟的强大魔法开启通道。
也许是天赋高,也可能是运气好,反正南荣梦打开了属于花语岛的通道。
毫不犹豫地,南荣梦抓着自己的魔法棒钻进传送通道。
一阵天旋地转后,落地的南荣梦贴上一张放大的漂亮脸蛋。
南荣梦第一次来花语岛,人生地不熟的她急需一个领路的人,长相合她心意的季宇辰成了首选。
听闻季宇辰的悲惨遭遇后,年少气盛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救世主当即表示:“小哥哥你不要怕,我一定会帮你打败坏人救你出去的!”
周围的黑暗渐渐散去,记忆的恢复到了尾声,意识越来越清晰,夏梦翎在魔力激发仪器的软仓里,缓缓睁开眼。
“姐?”
“梦梦?”
“梦翎?”
耳边传来连续不断的呼喊声,似近又远,夏梦翎的目光仍旧没有聚焦,眼前的仪器还在跟记忆重叠。
她拉着季宇辰跑了很远,从天黑跑到天亮,绑匪穷追不舍,但在她的魔法阻碍下,两人跌跌撞撞抵达水月公园附近。
眼见传送通道就在眼前,她用仅剩的一丝魔力拦住去路,绑匪却突然目光一变,挥手扫开拦路魔力,以普通人不可能拥有的速度拦到眼前。
“你跑不掉了。”绑匪举着棍子,粗糙的嗓音里夹杂几分熟悉的黏腻感。
幼时不觉,此时再回忆,那几个绑匪身上俨然有终湮之力的影子。
绑匪不再有顾忌,全力一棒子下去,季宇辰当面倒地。
积攒一整夜的害怕与无助在目睹季宇辰倒地的瞬间爆发,也是这种参杂绝望的情绪泄露,终湮之力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自幼安稳生活在花梦宫的她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如潮水淹没的压迫与恐惧。
父母的担忧犹在耳边,救世主从一个可以带来骄傲与荣誉的光环变作沉重的负担。她站在巨浪之前,如同一只毫无还手之力的幼兽,受到威胁只会抱紧自己发出毫无威慑力的稚嫩细吼。
身上魔力只抵挡片刻终湮之力,那些阴冷的黑色力量很快从四面八方侵入,直奔心脏和大脑。
回忆的画面从这里变淡,最后的记忆是小小的花精灵从远处极速飞来,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流窜四肢百骸的阴冷力量被一股温和的力量驱赶,和她那些未掌握的魔力一起被封印住。
“梦梦,你要好好的呀。”
……
“梦梦?你怎么了?”
“姐?你咋了?这仪器能不能行了?”
“梦翎这是激发魔力了还是没有?怎么这个表情?”
“不行,我出去问问,怎么……”
“醒了。”
南荣璃脚尖一转丝滑转身,挤到纪禹臣身边探头:“姐,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仓门打开,夏梦翎扶住仓口踉跄一步,纪禹臣赶紧伸手,半扶半揽着,让夏梦翎靠在他身上:“梦梦?你怎么了?”
夏梦翎看着夏梦翎,突然就掉下一滴眼泪,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眼泪决堤之前,夏梦翎攥住纪禹臣的衣服,背脊弯折出脆弱的弧度,主动埋进熟悉的怀抱里,肩膀抖动,无声哭起来。
东野雪和南荣璃还想开口,纪禹臣皱着眉对二人摇头,自己几番犹豫下,还是选择闭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夏梦翎的背。
没人说话,整个房间只剩下夏梦翎连续不断的抽气声。
她哭得太惨了,短短十几秒眼泪就浸湿纪禹臣胸口的衣服,像是要把过去未来所有的泪水哭完。
“是发生什么了吗?激发魔力很疼么?”纪禹臣环着夏梦翎,耐心等了好一会儿,等她的抽气声缓下来,才敢轻声问。
夏梦翎闷在他怀里摇头,想解释,嘴一张开回忆又浮现,抑制不住地,眼泪再次决堤。
她想说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恢复了记忆而已。激发魔力也不疼,但心很疼。
那道名叫记忆的屏障消失,曾经那些被阻隔的情绪翻江倒海,几乎要把她淹没。
幼时的记忆并不多,六岁孩子能记住的寥寥无几,而那寥寥无几的记忆里,星辰占据一半。
她的守护精灵,陪她玩耍,教她学习,在她偷懒时打掩护,在她受罚时给她开小灶。她跟星辰拉过勾,说要永远在一起。
可永远真的好远啊。
一次心血来潮,星辰被永远留在那年的水月公园。
封印根本不像星辰说的那样轻松,那时候的她,其实已经被终湮之力污染了,所以星辰只能选择献祭自己的身体乃至灵魂保全她。而她因为害怕选择了逃避,封闭自己的记忆,脱下那身曾代表救世主荣光的蓬蓬裙,安然无恙地在异世界重新长大。
她理所当然地忘记一切,到了最后,也没有跟星辰好好道别。
“梦梦?”纪禹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瞧南荣璃满脸的关切和焦急,又轻轻喊一声。
夏梦翎把头抵在纪禹臣胸口,两手擡起按在眼睛上,在抽气的间隙回答:“不不疼,我只是,想起一些事情,有点难受。”
只是蓦然想起星辰在消失前投过来的目光,那时没有读懂的牵挂和不舍里,是否夹杂遗憾。她心爱的梦梦,到最后也没能想起她,她安放十几年的思念与孤独无人承接,轻飘飘落到地上,那么久才被本该承接的人看见。
“想起……什么?”纪禹臣歪歪头,南荣璃和东野雪也满脸不解。
魔力激发仪总不能是挑着人心底的悲伤来激发魔力吧?
南荣璃悄悄用魔法探查,发现他姐身上的魔力比起进去前翻了一倍不止,心里寻思这种难受不包含魔力激发的失败。
如果是属于过去的悲伤的话,还是能有切入的安慰点的。南荣璃思索完,小步挪到夏梦翎身侧,戳戳她的肩膀,放软声音:“姐,你别难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要是实在难过的话,你说出来,你看,我们四个人平摊一份难过,你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这话说的毫无逻辑,但夏梦翎听在耳朵里,酸涩的心仍旧冒出一层暖意。
星辰之外,记忆里第二多的,就是龙凤胎弟弟南荣璃。
她离开的时候,南荣璃才那么一点,晚上睡觉做噩梦惊醒,还会抱着枕头蹲到她床边,眼泪汪汪地喊姐姐。
分明进仪器前还一起说话,夏梦翎却觉得有十几年那么久没有见过弟弟。
她胡乱擦掉还在往外冒的眼泪,从纪禹臣胸口擡起头,在模糊水光里看向南荣璃。
南荣璃眨巴眨巴眼,心虚地抠抠手指,缩起肩膀挠脸:“那什么,不想说也没有关系啦,我……”
“小璃。”夏梦翎带着浓重的鼻音,手腕再次抹开眼里泪水。
十八岁的南荣璃在她眼里与六岁的南荣璃逐渐重合,与南荣璃的记忆一份一份往外冒。
做噩梦惊醒过来要睡她旁边,一边害怕一边要跟她和星辰分享内容,把自己吓得直打哭嗝;
听到妈妈说“身为少主要承担起少主的责任”,心疼她要面对的繁重课业,闹死闹活非要和她一起当少主;
觉得只有姐姐当救世主太孤单,满花梦宫宣传自己是第二救世主,将来要跟她还有星辰一起拯救镜花界;
识字以后非觉得璃字配不上自己,不敢怪取名字的妈妈,就暗戳戳要改花语岛历练时的名字,给自己取名孟昊,南荣梦的孟,日天的那个昊。
从小只会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姐姐的弟弟,在她没看见的地方已经长得比她还高,学会起花梦宫少主的责任,也能保护她了。
“昂。”南荣璃应了一声。
夏梦翎还在掉眼泪,嘴角却扬起一个不算好看的笑:“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南荣梦。”
安静的房间在这一句后更添一分死寂,三个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她身上,惊讶,了然,无措。
没人敢发出声音,只有夏梦翎充满鼻音的笑。
“小璃,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