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我要跟宿傩宣战!”李雪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乖巧微笑,说出的内容确是与之相反的嚣张。
  “什么——!”众人纷纷投来或疑惑、或震撼、或不赞同的目光。
  “不可以,太危险了!”虎杖悠仁目光死死地盯着她,眼眶许是因为愤怒隐约泛起微红,“宿傩在第二结界就一心想要杀了你,你忘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点颤抖,“如果,你也被他……我该怎么说服自己……”
  李雪有些错愕地看了他一眼,似是察觉到他藏在心底的不安,抿了抿唇,还是坚持:“正因如此,只要我跟他约战,他必定会出现。”
  她垂眸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额前散落的碎发,掩下了眼底的漠然与凉意:“宿傩当时打在我身上的斩击时轻时重,一定是小惠的意识还在挣扎。必须尽快把他带回来,拖延久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难以忍受,竟敢抢走属于我的东西……一定、一定要亲手夺回来……再将他吞噬殆尽……】
  再擡起头时,她的脸上又恢复了淡定的甜笑:“更何况,我也没说过要单挑呀~直接用我的力量,要是连着小惠一起消失了,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悟,你刚说宿傩的力量出乎意料的强。他应该是已经得到剩下的手指了。甚至……”她的声音连着脸色一起低沉下去,“脑花带走了天元,说明它的目标应该快要实现了,就怕它真的能引动结界的咒力附加给别人,或者直接同化天元引爆咒力。
  必须赶在那之前,把它杀了,或者至少把最有可能承受更多咒力的宿傩杀了!”
  “而只要跟宿傩的对战一开始,按照脑花的谨慎,必将远离战场,避免被率先集火,待在自认为安全的地方。不,也可能它会赶时间亲自动手杀人加快结界进度。”她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拜托了,大家,请全力追杀羂索、消磨宿傩的咒力吧!人类的未来、我们的未来,就看这一战了!”
  氛围沉静而炽热起来。
  李雪眼中闪过一缕晦涩的暗芒,她突然靠近虎杖,一把掐住他的下巴向上擡起,俯下身,两眼直勾勾地与他对视,似是要潜入他的内心深处。
  “宿傩,你能听到吧?”她的一字一句都像透着凉气,“都从悠仁身体里跑出去了,还有受肉意识的灰光缠绕在他身上。真讨厌,整天躲在别人身体里偷听,不知道会影响别人生活吗?”
  虎杖听着她的宣判,望着她清棱棱的双眼,一时六神无主,只觉一股冷意直达天灵盖,不由得浑身一颤。
  李雪丝毫不受他情绪的影响,语气毫无波动:“让我猜猜你在哪里……仙台,对吗?悠仁出生的地方,那里一定有什么与你相关的东西,才会是东京外第二处被咒力盈满的结界。脑花真是演都不演啊……”
  她嘴角勾起个毫无温度的弧度,“一周后,仙台结界见,可别害怕的跑路了。”
  话音刚落,她松开手,直起身,明媚狡黠的笑意又回到脸上。她伸出食指戳了戳似乎还没回神的虎杖的额心:“武斗派的大家不用在意这个,正常确认战斗顺序就好啦。别的请放心交给我,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11月16日,仙台结界。
  漫无边际的金色稻海一直铺到了地平线尽头,李雪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沿着被荒草盖住的田垄往前走。沉甸甸的稻穗不断蹭过她的裤脚,带着秋日阳光晒出来的暖香,沾了一路的碎谷壳在裤脚边。
  今天的太阳好得出奇,温暖的阳光包裹着她,把整个人都镶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连披散的黑发都泛着浅金的光泽。
  远远望去,曾经人类聚居的城区已经变成了断壁残垣,裂开大口的公路歪歪扭扭插在稻田边上。倾颓的高楼玻璃破碎,只余黑洞洞的窗框,静静盯着翻涌的稻浪。
  风卷着稻香吹过来,把她的黑发吹得贴在脸颊,又扬起来,和金色的稻浪一起翻涌。空气里满是熟得快要溢出来的香甜。
  李雪停下脚步,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轻轻散在风里:“哎呀,真是太可惜了。明明是该欢欢喜喜收割的丰收季,结果变成了无人过问的战场,这种下场,到底是谁作出来的呀?”
  她转过身,阳光落在那双带着笑的眼睛里,闪烁出细碎的光影,直直看向那个突然出现在稻田间的黑影:
  “答案你应该最清楚了吧?——宿傩。”
  伏黑惠素来挂着清冷神色的那张脸,此刻却翻涌着肆无忌惮的狂气,本该沉敛的眼瞳里烧着熊熊的桀骜。
  两面宿傩借着伏黑惠的身体,慢悠悠擡起骨节分明的手,撩开垂在额前的碎发,咧嘴笑出张扬的弧度:
  “就你一个人来?怎么,要不要老子夸夸你胆子大得不怕死?”
  李雪歪着脑袋,指尖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眼尾翘着无辜的弧度,出口的话却很是噎人:
  “才没有,我们说好要围殴你,自然是说到做到的啦。我不过是先来打个前站,探探你的虚实——怎么,你这就开始怕了?”
  宿傩眉梢猛地一挑,眼底毫不掩饰翻涌的兴味,漆黑的咒力顺着指缝汩汩冒出,带着腥甜的压迫感:
  “来多少都一样,正合我意。不过……你这具身子,今天我就先笑纳了。把你吞进肚子里,那不听话的小鬼总该安分点了吧。”
  话音还飘在风里,身影已经冲到了眼前。
  李雪足尖轻轻点过稻穗顶,身形瞬间后掠,甩出几道基础技能干扰攻势,半点没有恋战的意思,利落拉开了几十米的距离。
  斩击擦着肩背劈在田埂上,炸裂的泥土溅了一身,血量削落带来的钝痛顺着神经密密麻麻爬上来。
  李雪把到了嘴边的闷哼咽回去,脸上半点不显,反而扬起下巴嘲讽:“就这点本事吗?你的领域展开呢?只有这种程度的话,我可要换人和你打了哦。”
  宿傩指尖飞快换了几个结印,指节咔咔作响,低声嗤笑:“用小鬼的术式杀了你,应该能让他彻底安静吧……能抵消咒力的能力,普通式神没什么用,必须得一击必杀才行……”
  嘴角勾起嗜血张狂的笑,指尖最终定在一个古怪的结印上,咒力轰然炸开:“那就试试这招——「嵌合兽·犼突」!”
  畸变的巨物猛地从宿傩身侧窜出来,长象鼻、牛角,还拖着一条虎尾,说不出的怪异狰狞。
  媲美陨石坠落的高密度咒力顺着长鼻狂喷而出,瞬间洞穿了李雪的胸口,殷红的血雾在金色的稻浪里炸开,她整个人狠狠飞出去摔在田埂间。
  “嗯?死透了?”宿傩指尖捏着咔咔作响的关节,慢悠悠踱步朝着倒在稻田里的人影走过去,没见半点动静。
  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就能看见胸前的制服上大片洇开的血污,连身下的稻穗都被染红浸透,甜香的空气里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哦?”感受到伏黑惠一直躁动反抗的灵魂忽然停了挣扎,宿傩朗声大笑起来,“接下来,只要把你彻底吞噬——”
  “鸿蒙天禁。”
  清冷的女声忽然从血污里飘出来,轻得融入风中,却似针般尖锐:“抓到你了哦,宿傩。”
  宿傩眼前猛地一黑,仅仅不过一秒的失神,等视野重新清晰的时候,他已经被巨大的咒力狠狠击飞出去。
  烟尘落定,白发蓝眼的男人站在原本李雪躺着的位置,露出那张漫不经心的笑脸。
  五条悟收回放出「茈」时的手势,一手插兜,一手对宿傩挥了挥,嘴角的弧度甚是欠扁:“嗨,惊喜吗?”
  宿傩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与稻壳,嗤笑一声。
  【天机·巨门北落:巨门北落,吉神相扶。】
  就在咒力砸到身上的极短时间内,李雪成功抓到了中间微弱的停顿,卡着死线刚好用出技能“巨门北落”。
  她悄悄瞄了眼面板,伤害结算之后,血条居然回了一半,忍不住小声吐了口气:“呼,好险好险,差点真的就交代在这儿了。”
  又伸手按了按还在渗血的胸口,使出“天人合一”,内力的白光顺着伤口漫开,创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
  李雪掀起眼皮,看向远处面无表情的宿傩,嘴角勾起个坏兮兮的嘲讽笑:
  “没想到吧?这就是爱的力量哦,可别小看我们的羁绊啊!那一击最后卡顿了微秒,刚好被我躲开啦。就算你偷听了我和小惠的悄悄话又怎么样?还不是照样掉进陷阱里了。”
  她足尖点地运起轻功,几个起落就撤到了几百米外的废楼顶,对着站在田里的五条悟挥了挥手:“悟,接下来就麻烦你啦——”
  “你没事吧?”庵歌姬的声音落在身侧。
  李雪扶着冰凉的铁栏杆远眺战场,感觉对方的指尖轻轻蹭过发梢,摘走了卡在发丝里的细碎稻壳,腕间银铃跟着晃出一串清脆叮咚。
  少女制服上大片血迹已经凝成了暗褐色,显然刚才接下宿傩的一击险之又险。可她脸颊依旧透着红润,唇色饱满如玫瑰,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没有半分虚软的样子。
  “完全没问题哦!”李雪没回头,只是对着远处挥了挥拳头,笑声裹在风里飘出来,“感觉还可以大干一场!”
  “哼,年轻人就是不懂得收敛气焰。”
  乐岩寺嘉伸怀里抱着乐器慢慢走了过来,他刚才辅助庵歌姬施展了术式「单独禁区」,能给前线术师临时增幅,“太招摇了,小心哪天栽个大跟头。”
  李雪闻言皱起小巧的鼻子,鼓了鼓脸颊:“乐岩寺先生明明都在心里偷着乐了吧?除掉那群只会拖后腿的废物高层,你不高兴吗?偏偏说这种扫兴的话。一把年纪还嘴硬,可是会被我们年轻人讨厌的哦。”
  “……”乐岩寺被噎得说不出话,干脆皱着眉转开话题,“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虽然嘴上一直说着俏皮话,李雪的目光却始终凝重地望着战场。
  远处的沙尘翻得遮天蔽日,五条悟和宿傩打得难解难分,他们的招数就是行走的拆迁办,不管是还立着的废楼还是边野的稻穗,但凡挨到攻击就碎成了渣。
  李雪最开始的目标就是用血量消耗宿傩的咒力,同时观察他的状态,故而一直压制着内力的自动防御,打算逼出领域后意思意思消耗一波就跑。
  没想到宿傩的战斗意识和能力评估强得过分,能一击强行打出一半的咒力,此前李雪从没见过普通术式能做到这点,险些因此丧命。
  但明明打向她的那一击至少耗空了宿傩一半的咒力,可他半点不见颓势,咒力正以稳定的速度一点点往回涨。
  “最坏的预想果然应验了,脑花那家伙果然在背地里给宿傩续咒力,”李雪的指尖轻轻敲着冰凉的铁栏杆,叩叩的闷响落在风里,“不过还好,应该还没完全衔接好,不然我们现在已经输了。现在……只能先吊着,等那一个机会而已。”
  话音刚落,远处的咒力轰然炸开。
  五条悟已经展开了「无量空处」,宿傩也掀开了自己的「伏魔御厨子」,两个领域狠狠撞在了一起。
  李雪正暗自腹诽,之前还以为那家伙不对自己开领域是看不起她,搞了半天是这货的领域本来就是持续性斩击,只是较普通斩击多了必中效果,密度和强度更高而已。
  她直接靠内力和血量就能消磨咒力斩击,扛着攻击运起轻功,这种不封闭的领域完全是想走就走。
  念头还没转完,就看见宿傩擡手召出了魔虚罗。
  而就在五条悟一拳撕碎魔虚罗的那个瞬间,李雪的意识视野里骤然看见,他身上那团耀眼的白光背后,猛地坠上了一道灰色灾厄。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身体比思维先动了起来,李雪足尖点着栏杆就掠了出去。
  “九星游年阵!”
  短短几秒钟的冲刺里,半空中都能听见下方两人咒力碰撞的轰鸣。等她落地的时候,刚好挡在五条悟身前,耀眼的金色光柱瞬间把两个人笼在里面,内力连着规则之力硬生生扛下了宿傩劈过来的空间斩。
  区别于固定点位的“阵”字诀能随着她的一个念头,强行判定内含的一切。
  虽然“九星游年阵”作为终极大阵,不像“阵”字诀要预先消耗大量内力,也不影响移动,却更需要她自行进行精密操控。
  内力抵消了咒力但不影响斩击的势能,剧烈的震荡顺着四肢百骸窜上来,李雪咬着牙没出声,拽着五条悟的手腕就往领域外跑,几个起落就冲出了斩击范围。
  光柱消失的时候,她看着内力条掉了一半,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还不忘对着远处那个模糊的黑影比了个中指。
  手里还死死攥着五条悟的手腕没放,她转头对着另一栋废楼的方向高声喊:“鹿紫云前辈!上啊!你不是一直想跟宿傩单挑吗!”
  话音刚落,带着狂气的黑影就从她身侧擦了过去,李雪趁机拽着五条悟一口气撤出去上千米,一路扎进了虎杖几人待命的废楼里。
  周围围上来的“你没事吧”“五条老师什么情况”的问话,她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扶着墙大口喘气。
  等惊魂稍定,她才猛地甩开攥了半天的手腕,抓着自己的头发崩溃哀嚎:“有没有搞错啊!脑花那边还没解决吗?!”
  五条悟站在她面前,有些尴尬地擡起手,想按按她的头顶顺毛:“那个啊……其实……”
  “你给我闭嘴啦!”李雪气鼓鼓蹲下来躲开他的手,“明明说好的只消耗不逞强!你看看刚才!差一点就没接住啊!讨厌的大人就会说话不算话,最讨厌了!”
  她重新擡起头,视线死死钉在远处的战场上。
  鹿紫云一抱着必胜的决心冲了上去,哪怕知道肉身会崩坏,还是开启了「幻兽琥珀」,战到了最后一口气,满足了追求武道的心愿。
  秤金次学长则接手了突然冒出来的那个白发娃娃头的敌人。
  一个接一个的同伴义无反顾冲了上去。日车、乙骨、真希、日下部、来栖华、东堂葵、悠仁……五条悟稍作休整之后,也再次运起咒力冲回了战场。
  李雪死死盯着冥冥转播的战局,经验条和血量蓝条都在蹭蹭往上涨。
  不断有重伤的术师被东堂和忧忧传送回来,硝子正为真希处理完伤口,突然擡起头看向李雪:“来了,新的规则生效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进李雪的耳朵,她眼睛瞬间亮起,足尖点地就掠了出去,几秒钟就到了勉力撑着战局的虎杖悠仁身边。
  “就是现在!悠仁!野蔷薇——!”
  “啊啊啊——!”
  「共鸣!」
  「解!」
  “九星游年阵!”
  钉崎野蔷薇在后方挥舞起锤子,强势地钉住宿傩的手指,术式发动打出了瞬间的空白。
  虎杖抓住那转瞬即逝的空隙,拳风带着直击灵魂的力道砸了上去,硬生生把宿傩和伏黑惠的灵魂撕开了一道缝隙。
  李雪踩着咒力的光点落在宿傩身后,耀眼的金色光柱围绕着她,两道金光从她指尖伸出来,分别缠上伏黑惠和虎杖悠仁的心脏。
  她把剩余的全部内力,都借着规则之力转换成咒力,一股脑灌进了两个人身体里。
  “拼一把!小惠!醒过来!夺走宿傩的咒力!悠仁!把他的灵魂拽出去!”
  风沙慢慢落定的时候,脱力的少年直直朝着前面摔去,李雪从后面伸手揽住了他。
  她越过伏黑惠的头顶看向对面的虎杖,两个人中间,躺着剥离出来的宿傩咒物残骸。
  李雪眨了眨沾了点灰尘的眼睛,没去管虎杖和宿傩未了的恩怨,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慢慢掀开眼皮的绿眼睛,声音微颤,但笑容娇俏明媚,一如初见:
  “小惠,好久不见。要抱一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