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伊甸往事 > 第61章钟情也想要
  第61章钟情也想要
  程思意很少去指责什么,即便不满,也多是用得体的口吻去表达。
  他只有在气极了的情况下不爱说话,闷声憋在心里,无法从学过的知识里搜寻到发泄的方式。
  钟情不敢靠得太近,不清楚究竟应该道歉还是安慰,只好犯错的小狗一样跟着,仿佛错过哪个转角,程思意随时都有可能把他丢掉。
  终于,程思意在躲进一条小巷后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盏路灯下,将要窒息般无序地喘息。
  程思意似乎尝试去调节情绪,但应当是失败了,于是蹲下身,埋着脑袋低声哭了起来。
  气象站预测在舞会当天的雨水延后到了今夜。
  一颗雨珠忽地从夜空中落下,砸在地上,变成一道深色的斑痕。
  它很快带来一场大雨,杂乱无章地打在程思意身上,将那条纯白的长裙洇湿,染出一圈浸得污黑的裙摆。
  灯光在雨中愈发朦胧,摇摇晃晃映成水洼里的太阳。
  程思意缩成一团蹲在那盏太阳底下,瑟缩着肩膀,似乎要在这样的好天气里冻死。
  钟情舍不得,走上前,温柔地将掌心落在了程思意湿漉漉的发丝上。
  “对不起。”他说,“下次我一定先问问有谁会来……”
  钟情不说不知情,亦不尝试撇清,反而一股脑将问题揽向了自己。
  程思意想要否定。
  他想说不是的,明明就是他太懦弱,甚至不敢在那样的场合与李卓宇对峙。
  可不知怎么,程思意仿佛在一瞬间患上了失语症。
  无数情绪混沌堵在胸口,到了最后,竟无法编织出哪怕一个能够用以形容的词汇。
  程思意觉得,自己大概是个胆小鬼。
  他预感到了那场诉讼也许不会再有好的结果。
  因此,在最需要为母亲辩驳的时刻,程思意本能地犹豫了。
  他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产生了强烈的自我厌弃与背叛感,仿佛应当受到谴责的并非他处心积虑做空程氏的父亲,而是几分钟前没能为母亲据理力争的自己。
  雨水将长发彻底打湿,一缕缕沾在上程思意的脸颊和手臂。
  钟情温柔地替程思意拨开,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不起,明明你已经说过不喜欢这样。”
  钟情的愧疚有迹可循。
  他明白自己不该无视程思意的抗议,仅凭一时好奇就强行将对方打扮成这样。
  也许程思意不换上这条裙子,不戴上这顶假发,不画上这个妆,青年也就不至于说出那样羞辱人的话。
  但他已然这么做了,也见证了由此诞生的恶果。
  此刻的程思意仍在突如其来的大雨里。
  即便停止了颤抖,也不再听见啜泣。
  可莫名的,钟情依旧觉得程思意在哭。
  无声地,枯白地,在初夏寂静的夜晚里啜泣。
  钟情蹲到程思意面前,安抚小猫一样,用指尖一遍遍梳过长发。
  等到程思意终于愿意把小半张脸从臂弯里露出来,钟情这才温声说:“我们回去吧。把这些换掉,去换你最喜欢的那套睡衣。”
  两人回到斯特兰德,第三遍熄灯铃刚巧结束。
  他们错过了晚间点到,只好老老实实绕到布莱尔先生的办公室,赶在对方下班之前,扣掉了个人分。
  或许是程思意的样子实在可怜,他被扣掉的分数要比钟情少一点。
  不过也仅是用于表达怜爱的那么一小点,根本不关乎最后领到的处罚内容。
  大雨把程思意的妆淋花了。
  走进寝室的那一刻,他几乎没能认出镜子里的自己。
  程思意愣了一会儿,半晌才反应过来,布莱尔先生在说话时,为什么会是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
  “你怎么不告诉我!”
  程思意羞愤交加,红着脸想拿钟情出气。
  钟情赶忙撇清,摊手道:“你刚才哭成那样,我哪敢跟你说。”
  他盯着程思意的脸,忍不住又轻声笑起来,渐渐不再收敛,干脆大着胆子,用食指抚过了程思意湿润的嘴唇。
  残余的瑰色顺着指尖蔓延,沾上程思意的脸颊,把他变得愈发像一只漂亮的小猫。
  钟情对着程思意笑,肆意不知克制。
  程思意或许是被感染,又或者本就不像表现的那样生气,没过多久就幼稚地跟着钟情笑了出来。
  “快去洗漱吧。”钟情提醒道。
  “帮我把睡衣拿过来,裙子太脏了。”程思意说着把裙摆提起了些,从那层挂满污泥的布料下,露出细白的脚踝。
  “遵命!”
  关于程思意的喜好,钟情早在日夜的相处间摸得一清二楚。
  程思意原本以为钟情只是随口一句,没成想对方递过来的确实是他最喜欢的一身睡衣。
  他有些惊讶地接过,却并没有多问,而是兀自在心底替钟情找好了理由。
  真要说起来,钟情的发现远不止于此。
  他还注意到程思意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倦怠,只在真正放松的状态下表现出来。
  程思意回到寝室时,大约就与这样的认知相似。
  步伐略显拖沓,神色也带着懒倦。
  朝露的香气从程思意踏入寝室的一刻开始弥散,随着关门时那声‘咔嗒’的轻响,一丝不漏被钟情所捕获。
  敛去了灯光的斯特兰德,只有钟情的视线还在熠熠追随程思意的脚步。
  “学长,玛蒂尔达说你和她跳过舞。”趁着程思意从床边经过,钟情小心翼翼勾住了对方的手。
  “玛蒂尔达?”
  程思意对这个名字没有太深的印象,于是重复成一个问句,抛回给钟情。
  “就是和我聊天的那个女孩。”
  程思意这时才回忆起那阵熟悉感因何而来。
  一年前的夏夜,同样是在礼堂的穹顶下,玛蒂尔达就是顶着那头美丽的金发走向了他。
  对方问他可否提出邀请,程思意却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然而女孩并没有气馁,她俏皮又勇敢地伸出手,对面前的少年说:“好吧,那我来邀请你。可以给我这个荣幸吗,先生?”
  他们在那天晚上跳了整整三轮,玛蒂尔达苹果一样的香水味随汗液挥发,甜津津飘荡在程思意的身侧。
  在最后一支舞结束前,女孩贴着舞伴的脸颊表达了感谢。
  她用那双翡翠似的眼睛去看程思意的侧脸,程思意的耳朵羞得通红,双手却依旧礼貌地托着对方的指尖。
  玛蒂尔达轻声叹息:“希望明年你能遇到想要邀请的人。”
  “谢谢,希望你也是。”
  记忆中的画面就此终结。
  程思意想,再度相遇时自己的那副打扮,大概玛蒂尔达无论如何都不会记起,这便是曾经在舞会上与她共舞的舞伴。
  “我记得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程思意的嘴角稍扬,温声赞美。
  “可她说学长也没有和她交换佩花。”
  说到这里,钟情不再满足于勾着程思意的指尖。
  他把掌心复上去,攥住对方,稍加施力,将毫无防备程思意扯得跌坐到了床上。
  暴雨的夜晚没有月光,程思意的眼睛却还是透亮,浅浅漾两湾水色,浸着霜雪般清艳优柔。
  钟情去抚他泛红的眼尾,不知怎么,靡丽的绯色传染般向脸颊晕开了。
  程思意的皮肤被点得发烫,只得握住钟情的指尖,故作严肃地制止对方逾越的行为。
  钟情乖巧地没有反抗,任凭程思意把自己的手放下。低声重复:“学长为什么不和玛蒂尔达交换佩花?”
  “布莱尔先生说,佩花只能送给心仪的女孩。”
  “可以送给我吗?”钟情忽地发问。
  “你不是女孩。”程思意指正道。
  “所以,可以送给我吗?”
  钟情不在乎程思意为那朵花添上怎样的隐喻,哪怕再多古怪苛刻的条件,他也一样想要得到。
  林嘉时不是女孩,程思意却还是和对方交换了佩花。
  钟情很在意,钟情也想要。
  “可是佩花是用来交换的。”
  “我愿意和你交换。”
  钟情说得认真,堪比许下承诺又或誓言。
  程思意想要纠正他,想要告诉钟情这是不对的。
  钟情应该遵循常理去选择更合适的人选,而不是因为长久的相处与一身已然褪下的装扮,将他放在不正确的位置上。
  可是程思意说不出口,渐渐开始质疑自己一直以来的论断。
  前夜的礼服仍挂在衣架,襟前的玫瑰已经完全盛开了,沉重地缀在一小截茎秆上,好像稍不留意就有凋敝的可能。
  程思意视线飘忽着不敢与钟情对视。
  他尝试去说服自己,将其描述为一次普通的朋友间的友好赠礼。
  那双手很久才从钟情的床单上挪开,留下因紧张和心虚攥出的褶皱,在起身时,分外刻意地贴在了身侧。
  “只是交换佩花。”程思意喃喃。应当是要说给钟情听,又恍惚是在讲给他自己。
  他缓慢地朝衣架走过去,五指僵硬,脊背都绷紧。
  取下玫瑰的瞬间,程思意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微妙的失衡,仅留下一贯的克制与自持。
  他将那朵玫瑰递到钟情眼前,半开玩笑地问:“你是里卡多,还是雷纳托?”
  “谁都不是。”钟情说。
  “你是程思意。所以,我只会是钟情。”
  作者有话说:
  里卡多和雷纳托是《假面舞会》里的角色。
  59章提了一下。第一支舞开始的时候,乐队演奏的是《假面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