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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牵手
  “你看见我的手环了吗?”
  毕业合奏当天,也是林嘉时定好要去拆线的日子。
  程思意陪林嘉时从医院回来,想起什么似的,对钟情提起了定向越野赛的观赛手环。
  他偶尔会有些收集癖,将与各类演出和比赛有关的物品留下一件,放在书柜侧边的一个盒子里,和以往写完的日记本叠在一起。
  钟情不解地盯着程思意将所有可能收纳物品的地方翻了一遍,提醒说:“会不会那天就扔掉了?”
  程思意停下动作,回忆了一番当天的暴雨,若有所思揣摩地一阵,到底接受了钟情给出的可能。
  他像仍戴着那条手环似的握着手腕转了半圈,继而松开指尖,顺着动作落在桌面上,视线浅浅流过,停在了桌边的垃圾桶里。
  “好像是扔了……”
  晚餐之后就要前往音乐厅,程思意没有太多时间去细想,他只在这件事上分出了很短的几分钟,转头就忙起了各项准备事宜。
  作为本学期最重要的活动,所有学生都被要求以严格的着装规范出席。
  黑色的燕尾服下是形制板正的马甲与浆洗的衬衣,纯白的领结端正地系在居中位置,仅由衣襟上的佩花去指明每个人的归属。
  钟情在路上把刘海往后捋了几下,露出干净的额头,不太规整却也足够英气地在额角留下些许碎发。
  他好像意识不到自己即将长成大人,依旧顽劣地凑近程思意,锐利的眉眼藏在坡道的围墙下,展现出与气质相矛盾的深邃。
  程思意被钟情突然的动作惊得脚步一顿,不自觉攥紧了琴盒的背带。
  “怎么了?”程思意问。
  距离太近,钟情的脸过分清晰地映在了程思意眼中。
  程思意只能单独勾勒钟情的五官,最后再将它们拼凑起来,组合成一张有些陌生的,好像多年以后才会出现的,成熟且锋芒毕露的脸。
  “没怎么。”钟情莫名其妙地靠近,又莫名其妙地退开了。
  他流露出一种类似于恶作剧得逞的满足,在行进一段距离后忽地说道:“学长今天很漂亮,还好只有我能离得那么近看。”
  程思意不知道该怎样继续这场对话,指尖在背带上曲起又松开,反反复复,正好对上钟情的余音在耳畔回响的频率。
  他沉默地走在对方身边,悄悄窥看钟情已经高过自己的身影,胸腔里奇异地传递出怦然异响,听得他忍不住地想把指尖往钟情掌心里放。
  “牵手吗?学长。”仿佛听见了程思意藏在心里的独白,钟情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视线直勾勾撞进程思意眼里,直白不带丝毫忸怩。
  程思意犹豫几秒,松开背带,迟疑着将手递了出去。
  “好凉。”钟情稳稳把程思意攥进掌心,给出了一个算是客观的评价。
  “明明已经是夏天了。”他带着程思意向前,转头低声补上了一句。
  “应该是等会儿要拉琴,有点紧张。”程思意小声辩解。
  接受了这种说法似的,钟情没再多说什么,脚步轻快地向前,踩着地上被雨打落的花瓣,幼稚地让两人交握的手在暮色里摇晃。
  到达音乐厅门口时,最后一缕夕阳恰好没入林间,靛蓝从地平线漫出来,渐渐变得浓郁,将黄昏染成黑夜。
  灯火顺着长廊向里延伸,陆续开始有人在大理石的地面上踏出脚步声。
  钟情将程思意带到后台的转角,在道别之前将手指挤进对方的指缝握了一下。
  不等程思意反应过来,钟情便松开手,从容地回到了通往音乐厅的走廊。
  程思意最后看见钟情站在一盏闪烁的吊灯下,笑得闲适且优雅,舒展地站在来往的人群间,无论如何都叫人移不开目光。
  光影在对方身上摇曳,辉映出炫目的璀璨,一切美好的词汇都聚集在这具年轻的躯壳上,融合成简洁明了的‘钟情’两个字。
  程思意在门前茫然地张了张嘴,唇瓣缓慢地翕动又抿紧,末了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安静地走进了休息室。
  座位的排布还是和以往一样,斯特兰德和塔尔顿相接,在较为靠中的方向。
  林嘉时刚拆完线,步伐不是太稳,米勒先生将他安排在了靠里一侧,以免有人进出需要他走动。
  钟情到得比林嘉时更早一些,巧合地坐在邻座,正将邀请函放进内袋。
  余光瞥见有人过来,钟情漫不经心地斜了一眼,皱起眉,看林嘉时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紧邻的位置。
  “晚上好。”即便不满,钟情还是同对方打了声招呼。
  “晚上好。”林嘉时礼貌地回应了,目光远远落在台上,扫过一把把空置的椅子。
  “大提琴一般都在那边。”林嘉时说着将下巴朝右后方扬了一下,引钟情去看程思意可能出现的地点。
  音乐厅的穹顶高阔,说话声便愈发显得虚渺,林嘉时的嗓音夹在喧闹间,模糊得仿佛不是在说给钟情听。
  钟情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从观众席往台上看,那里空荡荡的,要在十数分钟后才会等到人来。
  两人相互间再无话可说,只好尴尬地各自打发时间。
  直到临近开场,林嘉时才又一次开口,不明所以地问道:“你们要去索伦托?”
  林嘉时语句中指代的人物很明显,钟情不用猜都知道是程思意告诉了对方。
  钟情想,林嘉时一定被询问过是否要和他们一道出行,好在眼下看来,对方应当是拒绝了。
  “嗯,先去索伦托。”
  钟情纠正了林嘉时的话,却并没有点明之后要去哪儿。
  他对上林嘉时的眼睛,稍等了一会儿,听见对方说:“思意的生日快到了,别忘记准备礼物。”
  林嘉时说出口的话,出乎钟情的一切预料。
  钟情默认两人该是竞争关系,程思意作为裁决者的同时,也被当作是唯一的奖品。
  他没有想过林嘉时在此过程中可能扮演的其他角色,直至这时方才后知后觉地忖度起对方的提醒。
  “不和我们一起去吗?”钟情刻意问道。
  “我会显得多余的。”林嘉时没有正面回答,含糊带了过去。
  钟情仔细去打量,对方脸上是略显戒备的,不再像从前那样坦荡的神情。
  钟情终于可以肯定,在那段定向越野的赛程之后,林嘉时的确读懂了他的想法。
  但不知为何,林嘉时并没有选择戳穿,而是替他掩盖了过去。
  “有什么我可以帮助的地方吗?”钟情按照一贯的逻辑,试探着问。
  “我不是要什么回报。”林嘉时否定道,“我只是希望我的朋友开心。”
  这个回答对于钟情来说实在是太过抽象,以至于他没能注意到周围的人在何时停止了闲谈。
  掌声响起的前一秒,钟情甚至仍不解地盯着林嘉时。等到反应过来,重新将视线放回台上,指挥已然背向观众,结束了演出前短暂的致意。
  单簧管的音色最先从乐池里传出来,钟情翻开手上的曲目表,列在最前的是拉威尔的《库普兰之墓》。
  大概是觉得这组曲子放在今天多少有点不合时宜,将乐单合上之后,钟情很浅地皱起了眉头。
  两人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再有过交流。
  钟情算是专注地欣赏着演出,林嘉时则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支笔,窸窸窣窣仿佛在纸上写了些什么。
  散场后,林嘉时将写过字的一角撕了下来,塞进钟情手里,也不多说什么,扶着前排的靠背,从相反的方向走了出去。
  [bosendorfer214vcsecession.]
  纸条上写着的是贝森朵夫的某款限量型号。
  钟情由此回忆起在程思意家看见过的那台钢琴,一样是贝森朵夫,但似乎已经在经年的放置间受潮,变得陈旧且混入杂音。
  他在思忖片刻后拿出了手机,从联系人里找到父亲的助理,不是多么肯定地将那张纸条拍下来,发送给了对方。
  ——程思意会想要一台新琴吗?还是那柄翻书杖才是更合适的礼物呢?
  钟情动摇了一瞬,末了按着图片,撤回了才刚送达的消息。
  他当然看得出林嘉时想要帮助他,但他并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完全不求回报的好意。
  钟情和程思意回到寝室,正好响起第三次熄灯铃。
  为旅行准备的衣物在敞开的行李箱里堆叠,挨着衣柜附近的墙角,映出一团避开月色的影子。
  熄灯的瞬间,钟情还蹲在程思意身边帮忙整理。
  程思意换了身宽大的睡衣,隐约在动作间露出藏在领口下细白的皮肤。
  钟情似乎在走神,迟滞地盯着对方的手看。
  那双不久前还持着琴弓,揉撚琴弦的手,此刻正按在他曾经穿过的t恤上,十指稍稍用力,把挤压衣物变成了一种带有特殊意味的暗示。
  程思意在完成这些动作之后站起来,舒展地将手举到月光下,白生生裹在潮湿的空气中,展出极度优美的姿态。
  钟情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夜幕里摇摇欲坠的花,不知怎么,莫名想要将其摘下。
  可就在他尝试擡手的瞬间,素净的幻象却随墙上的影子一道消失了。
  程思意在岑寂中向钟情靠近,指尖点上钟情的没来得及收回的右手,贴着手背,轻缓地将它拢进了掌心。
  “不是说想牵手吗?”
  近似蛊惑的嗓音薄雾般飘散在耳畔,钟情于同一秒倏忽想起,那条系在程思意腕上的手环,早在大雨的夜晚,被他藏进了自己的抽屉。
  作者有话说:
  贝森朵夫留着以后让钟情给思意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