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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回不去的乌托邦
  “程阿姨没有教过你要有最基本的尊重吗?”
  程思意扔出去的餐盒砸中了李卓宇的额头,李卓宇下意识地闭眼,朝一旁偏了下脸,很快欺身上前,越过置物台,将程思意的脑袋一把按在了车门与座椅的角落。
  “去哪里?发完脾气就想跑?”
  李卓宇压着程思意的肩背,用膝盖死死抵住了对方的后腰。
  程思意只剩左手没被钳制,挣扎着试图去打开车门。
  几次尝试失败后,程思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车门早就在驶离栖江的地下车库时就落了锁。
  他用指尖勾着门把,不死心地又扳了几回。
  李卓宇倒也放任这样无意义的行为,等到那只手终于贴着车门垂下去,这才发狠似的将程思意的脸更往下摁了些。
  “我现在还给你留着面子,爸应该也不会多问什么,老老实实回家只会过得更好。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程思意的侧脸藏进了角落的阴影里,额前的碎发贴在真皮的内饰上,绮艳得几乎颓靡。
  他不回答,反手去抓李卓宇的小臂,无声地挣扎,沉默地弥散出一种无能为力的抗拒。
  司机把车开得很稳,视若无睹地继续朝城央行进。
  他听见了后座的对话,但这不是他该插手的。入职培训的最初,他们就被强调过,不看、不听、不说。
  当然,人的天性决定了他还是会产生好奇。
  司机从后视镜看过去,李卓宇终于扣住了程思意的双手,将后者那张漂亮的脸,扯着头发从角落里拽了出来。
  他不久便把目光收了回去,后座传来了‘咚咚’的声响,听起来像是有什么在不断撞击车门。
  妄自揣测雇主是不被允许的行为,即便在其他一切的时间里他都会去制止,但现在不一样,他还在进行他的工作。
  “要去哪里?”李卓宇再度发问。
  司机没有听到程思意的回应,只有急促的呼吸,还有某种压抑且奇怪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鸣。
  “要去哪里?说话,程思意!”
  李卓宇说着,又拽起了程思意的头发。
  他把程思意的痛苦当作是对自身童年遭遇的填补,难以遏制地开始像母亲一样,把一切的恶欲都发泄在对方身上。
  “停车!我要下车!”
  程思意根本没有在跟李卓宇讲话,他向司机发号施令,嗓音艰涩而惊惶,听起来甚至不像命令,而更近似于企图逃难时的恐惧。
  “我要下车!放我下车!我要下车!”
  他开始哭,紧接着开始一些没有意义的尖叫,很像将程师蕴送去栖江的那天,充斥着几乎就要在狭小空间里具象化的无望。
  司机又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程思意的脸上没有泪水。
  他可能只是在装可怜,但是司机愿意相信他那么一次。
  下一个红灯到来时,司机伸出手,将指腹贴到了解除锁定的按钮上。
  ‘嗒’。
  一声混在嘶叫里的轻响之后,镜中的少年拼尽全力推开了衣冠楚楚的李卓宇,扳动门把,跌进了车外不止不息的暴雨里。
  李卓宇几乎本能地想把程思意抓回来,可是指尖才刚被雨水触及,他又好像骤然冷静了似的,回过眼,狠狠瞪向了驾驶座上的司机。
  李卓宇从未想过自己是否做错了,也不会去想司机为什么要冒着被开除的风险执行程思意的指示。
  他只冷眼看着,等那个可怜的司机冒雨跑下车,重新替他将车门关上。
  “还去城央吗?大少爷。”
  “你说呢?”
  李卓宇深吸了一口气,回到最初的状态,好整以暇地看着程思意消失在了雨幕里。
  “先送我回家,下午换老李来接。你等人事电话。”
  李卓宇说完烦躁地用指尖在边上点了几下,顺着后视镜往驾驶座打量,接上了一句:“另外还有一份合同要你签。原始合同上的金额可以调整,等汪律师到了协商一下。”
  “这两天的事情你知道要怎么处理吗?”
  “知道的。”司机不敢往后看,只能战战兢兢地回话。
  他听见叩击声终于在自己答复后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李卓宇与李峥的通话。
  程思意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了。
  身后是一个没见过的小区,程思意蹲在地上发了会儿呆,拿出手机准备打车回家。
  选择目的地时,程思意的动作忽然顿住了,迟滞地将指尖悬在屏幕上,始终没有落下。
  他意识到,城央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李卓宇找到的不安全的地方。
  程思意在脑海里把能去的地方搜寻了一遍,经过筛选与排除,最后就只剩下林嘉时曾提起过的地址。
  天气实在是太差,程思意迫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那最好不是一样物品,而是一个人。一个能够听他诉说在这个台风天的遭遇,也可以给予安慰,让他定心的生动鲜活的人。
  程思意犹豫地盯着手机上没有理会的来电记录看了一阵,自我安慰到,林嘉时不是轻易就会生气的性格。
  可就像是为了报复似的,由程思意拨出的电话并没有被接通。
  林嘉时挂断的速度之快,一度让程思意以为对方是不小心按错了按键。
  程思意耐心等着,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却根本就没有收到哪怕一次回拨。
  他捧着手机,在雨声里愈发惶恐不安,来回在屋檐下踱步,直到一不小心发出了打车的订单。
  按照林嘉时曾经留下的地址,司机最后停在了一栋老旧的公寓楼下。
  程思意没有来过这里,因此小心地把脚步放得很轻。
  门牌号指示林嘉时住在四楼,程思意走上去,整个楼道都挂满了被风吹乱的蜘蛛网。
  天色太暗,楼道里的灯似乎也坏了。
  程思意想去握着扶手,可才刚触及,就被粘上了满手灰尘。
  他低头看,掉了漆的护栏下,那些几十年前的金属早已生锈腐烂,摇摇欲坠,似乎随便碰上一下都有可能跌落。
  到处都是一片破败。
  程思意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在他的认知里,学校的同学即便再如何困苦,也应当生活在宽敞明亮的房子里。
  他们或许没办法去雇佣那些为他们服务的人,可至少不该在这样一个阴暗潮湿,且散发着霉味的地方。
  四楼拥挤的公共空间里分别立着四扇门,程思意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在林嘉时留下的户号前仔细地打量了一遍。
  这里似乎很久没有人来了,周围堆着不少报纸与垃圾,门口却挂着一块红艳艳的‘文明之家’。
  他擡手敲了敲门,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又等了一会儿,见确实没有人在,只好心绪沉重地开始往回走。
  程思意下楼的速度很慢,大部分的原因都归结于他纷乱的思绪。
  他不理解林嘉时的家庭是怎样支持对方在伦敦生活那么多年的,除非天降一笔横财,否则这分明就是一道无解题。
  林嘉时总是宽容平和,将那些与优秀有关的标签全部汇集到身上。
  可是那样的林嘉时怎么会甘愿回到这里?
  程思意想不通,即将拥有最佳人生的林嘉时,为什么要选择放弃。
  江城的夏天炎热且窒闷,哪怕是台风天,气温也不会令人感到适宜。
  但在这栋楼里,程思意冷得甚至就要发抖。
  周围的黑暗仿佛不是因为显示在气象预报上的天气,而更像是夜幕与寒冬同时降临,即刻就要裹挟死亡,将所有的阴郁全都攒聚进连日的大雨。
  不自觉的,程思意开始往窗外看。
  楼道拐角处那扇已经没有了玻璃的窗户不断把雨水圈进来,形成一个笼着雾的相框,将远处的事物都变成飘忽不定的画面。
  程思意在窗台后站了一会儿,终于看见有什么正从窄小的通道里渐近。
  那是一辆没有拉铃的救护车。
  冥冥之中,程思意猜到了对方会在这栋楼前停下。
  白色的车厢从后门打开,高瘦的少年从车里跳下来,跑到副驾驶,打着伞将一名老妇人送进了楼道。
  少年在不久以后又绕了回去,彼时司机也已经下车,两人一前一后将一台担架车拉了出来。
  程思意无措地盯着大雨间迷蒙的影子,担架上躺着一位老人,尚且维持着呼吸,却怎么都让人觉得不舒服。
  他看着林嘉时擡起担架消失在了楼道口,很快楼下便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
  它们恰好贴合程思意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带来比面对李卓宇时更难以逃避的绝望。
  程思意往角落里躲,直到指尖勾住蛛网。
  可林嘉时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从楼道的转角,握着冰冷的金属支杆,面无表情地与程思意的视线对上。
  对方似乎从来没想过程思意会出现在这里,一瞬间在眼底闪过讶异,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程思意尴尬地张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又听林嘉时说:“让一下。”
  这个楼道实在是太窄了,哪怕程思意站在角落,都显得像在阻碍。
  程思意赶忙朝后站了些,以至于t恤沾满了墙上剥落的灰尘。
  担架从身边经过时,程思意捕捉到了一种沙哑的,艰难且迟缓的呼吸声。
  那位老人在氧气面罩下张着嘴,浑浊的眼睛半眯,似乎在看什么东西,但大概什么都无法看见。
  老妇人跟在最后,走得很慢很慢,累极了一般,每一步都需要重新提一口气。
  她到底艰难地走到了家门口,颤抖着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嘴里念念有词。
  程思意此刻几乎哀求般在内心祈祷,他第一次希望自己没有优秀的天赋,这样就不会不自觉地去辨识周围的声音。
  他听得太清楚了,老妇人说:“到家了,到家了老头子。现在不难过了噢,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程思意惊恐地想要将目光收回来,可不知怎么,脖颈僵硬到连最简单的转动都变得困难。
  他只能直勾勾地盯着门边鲜红的‘文明之家’四个字,在林嘉时回眸的瞬间,猝不及防让视线与对方交汇。
  呼吸、心跳、神思,一切都变得无比钝滞。
  程思意开始后悔从索伦托离开。
  他毫无根据地想到,或许这就是对他的惩罚。
  他将那里当作乌托邦,一个不存在痛苦的桃花源,他擅作主张地离开了,从此便只能见到真实且充满苦难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