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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赠言
  钟情知道死缠烂打有多掉价,也确实尝试着克制过一段日子。
  可是程思意哪怕不说话,仅仅存在着,都会将他的注意吸引过去。
  从进入演讲大厅开始,钟情的视线便始终追随在对方身后。
  程思意今天穿了燕尾服,白色的领结将他的脖颈束紧,在近乎刻板的制约下,散逸出无欲疏离的傲慢。
  他在台上讲话,手中的文稿被翻开,修长干净的食指在之后顺势拨了一下话筒。
  这动作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多数人都会在演讲前调整麦克风的距离。
  可程思意将这极短的一瞬做得如同一道暗示,在演讲大厅庄严的穹顶下,酝酿出清冶的暧昧。
  钟情坐在后排的位置,闲适地将腿交叠起来,双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的喉结随着程思意的吐字轻悄地游移,带动视线从对方的指尖移向眼眉,看程思意的目光冷郁地落在黑白的讲稿上。
  钟情想要再被程思意亲一亲。
  或者假如对方允许,由他主动去亲吻也可以。
  席间的温度有些高,钟情稍稍松了点领结,放下腿,用一种更合适的姿势坐在了位子上。
  斯特兰德的演讲安排在最末。
  程思意的发言结束,很快便回到台下,走向钟情身边的位置,等待在典礼的最后与众人齐唱校歌。
  这是一个延续了上百年的传统。每一位从这里毕业的学生都会在这一天将双手交错,分别与左右相握,不论对方是同一栋宿舍的朋友亦或几面之缘的普通同学。
  钟情不太喜欢这个约定俗成的环节。
  这首歌最初由校内一个公会的会歌改编,在听感上给人以强烈且压抑的宗教感。
  一行行交错相握的手根本不像是临别前对同窗的不舍,而更近似于一场规模宏大的审判。
  人群中的任何一位,都有可能成为被拖上台的祭品。
  即便反感,钟情到底把手伸了过去。
  他身边站着的是刚刚回到斯特兰德席间的程思意,他不可能放过这个久违的与对方接触的机会。
  程思意戴着眼镜,细框的金属镜架在钟情的余光里熠熠反射出吊灯落下的光。
  那是一种冷感的反馈,就和程思意掌心的温度一样,在初夏的夜晚藏着冰凉,让钟情不由得一再将视线往对方脸上放。
  程思意些微扬着下巴,有点像初见那天在斯特兰德休息室里的模样。
  他要比钟情记忆里的样子消瘦了些,却意外勾勒出更为清绝的轮廓。
  从始至终,程思意都没有将目光往身边挪,钟情去握他的手,他便如往年对待任意一位同学一般,轻而得体地回握。
  “你又要做什么?”
  程思意预料到了钟情的缠人,只是他没有想到,对方会粘着他不放。
  从演讲大厅出来,人群三三两两转向礼堂,借由舞会的喧嚣去结束这个漫长的夜晚。
  钟情紧紧追在程思意身后,也不说话,就那么影子一样,一步步踩中程思意踏过的石砖。
  “学长也申请了defer吗?”
  钟情在即将到达礼堂时往前走了些,挨在程思意边上,又要比曾经的亲昵距离稍微再远一点。
  程思意走了几步,似是决定回答般停了下来,不知怎么却只朝钟情身上短暂一瞥,很快便继续转往先前的方向。
  “学长申请了defer的话,明年等我毕业了,我们就变成同级生了。”
  钟情试图带动情绪,语气里刻意添上了小朋友的天真。
  这句话将未来构想得无比美好,以至于程思意好不容易才没有说出口的字句被迫回到了嘴边,沉重而自厌地指正道:“我没有嘉时的履历,也拿不出特别好的推荐信,申请不到defer的。”
  程思意无异于是在告诉钟情,他只能往一条看得见的死路里走,钟情没有必要更没有理由为了一个毫无价值的同学继续纠缠下去。
  “没关系。”钟情停下来,攥住了仍在向前的程思意的手。
  “没关系的,学长。”他说,“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国上学。”
  如果说程思意先前还算平静,那么在听见钟情这样幼稚的言论之后,他几乎是即刻换上了带着怒意的惊诧。
  他挣开了钟情的桎梏,反手扯住钟情的外套,分外严肃地将钟情摁在了墙边。
  “你现在是十八岁,不是八岁!”
  程思意被钟情气得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钟情能够在他面前说出这样不禁思考的话,未必就不会把自己的将来交到随便哪个别有用心的人手上。
  程思意当然知道钟情有足够的资本去试错与挥霍,然而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他,在这样的事情上放纵,就连想法本身都是不应当产生的。
  布莱尔先生把钟情交给了他,程思意认为自己有责任在离开前让钟情回到正确的轨道上。
  “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要是还是一样的内容,那这就是我给你的临别赠言了。”
  程思意说罢松开手,下意识地替钟情捋平了扯皱的衣襟。那方式与他拨话筒的动作有些像,将郁愤变成了微妙的眷恋,看得人不禁以为他其实也舍不得与钟情分开。
  “linus.”舍长隔着马路在对面的紫藤花下叫他。
  “要拍合照了。”对方站在花朵垂坠的阴影里,灰蓝色的眼睛被遮住了,难以辨析此刻的神情。
  程思意匆匆应了一声,转头警告似的瞪了眼钟情,抱着还没来得及放回宿舍的演讲稿,再不停留地往礼堂赶去。
  “你们好像不太愉快?”
  程思意身边的人换成了舍长,斯特兰德的毕业生们聚在一起等待合照,对方递了杯软饮给他,照旧用寻常的语调,让问询都带上了与之不相符的漠然。
  “还好就要毕业了。”
  程思意没有正面回答,倒也用另一种方式给出了答案。
  他接舍长递来的玻璃杯,举在手中并不去饮,盯着远处的相机,企图穿过镜头一般,让视线去往尚且未知的‘以后’。
  “……原谅我,我知道接下去的话可能不太礼貌。但是如果你有经济方面的困难,我可以为你提供帮助。”
  舍长的话将程思意飘远的神思瞬时拽了回来。
  程思意不可思议地擡眼,深深朝对方眼底望了进去。手中盛着酒液的玻璃杯摇摇欲坠,映出礼堂内穷奢极欲的灯火,倏忽便将那杯软饮染成一汪点在水面的火焰。
  放在以前,程思意一定想都不想就认定对方是在羞辱他。
  可如今舍长就诚挚地站在他身边,他也再没有傲慢的资本。
  一切都变成了现实的映照,哪怕程思意真心实意地反感这句话,也不得不承认,舍长此刻真真切切只是出于好心。
  “抱歉,萨沙。”
  程思意拒绝了。并非因为最后那一点骄傲,而是他明白自己很难再有偿还的可能,也不想在离开这座占据了所有年少记忆的私校前留下无奈的亏欠。
  他逃避着抿了抿杯口,香甜的果酒淌进喉咙,留下一阵带着酸涩的回甘。
  “linus……”
  “我们以后可能都不会再遇见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萨沙?”
  程思意打断了舍长的话,他的解释稍显委婉,不过已然足够让对方读懂。
  “你可以把那当作我对你的投资。”
  舍长还是决定再试着说服程思意一次。
  “我知道它本身就是会有风险的,我可以自己承担。”
  摄影师开始招呼各个宿舍的学生们拍照,两人的对话在这里中止了,让程思意的沉默暂且化为一种正在犹豫的假象。
  闪光灯最终将所有人的表情定格在钟声响起的刹那。
  程思意的眼睛跟着眨了一下,在白光盖过视线的前一秒,看见钟情正站在二楼的护栏后,沉沉望着自己。
  “萨沙,那是一场赔率低到几乎不存在的赌博。”
  程思意把杯子还了回去,委婉地给出了最为明确的拒绝。
  “毕业快乐。祝你有一个完美顺遂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