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嘉时
从香港回来,时间很快便接近初秋。
玛蒂尔达飞往宾夕法尼亚的日期要比钟情的开学时间更早。钟情去机场送她,在临别前听她不厌其烦地再度重复起一贯的论调。
“去谈一次轻松健康的恋爱吧,richard.”
“不要担心那些未必会发生的。去告诉他真相,等到消除一切横亘在你们之间的问题之后,去谈一场真正的恋爱。”
明艳的异国美人在念叨完这些老套的话后用墨镜切断了两人的对视。
她俏皮地板起脸,仿佛真的认真观察了些什么似的,上下将钟情打量一番,继而为两人的这一次道别留下了一个真诚的收尾。
“希望下次见面你已经是个烦人的恋爱脑了,这张脸实在不该被这样古板的姿态浪费。”
钟情没有回应玛蒂尔达的话,不过他的确认真考虑过对方提到的观点。
但这样的思索仅仅存在于见到程思意之前。
程思意传递出的无望几乎感染了钟情的每一个细胞,让他根本无心去重新整理他们的关系。
程思意就像十八岁时那样无意识地折磨着钟情的精神。
年少的钟情或许曾天真地以为拥抱和亲吻能够消解这样飘忽的痛苦。然而时间到了现在,钟情不得不否定自己的推测,疲累地去接受它们只会叠加与递增的事实。
钟情有时甚至觉得程思意的反复无常日夜消耗着他残存的心动。
对方美得太过无力,以至于温驯显得廉价,崩溃又好像做戏,到最后只能成为无法再惹人怜悯的一场场难堪的表演。
钟情偶尔会想自己留在伦敦的选择是否真的错了,也许两人不再见面才是真正合适的相处方式。
可大抵命运确实会有提示。
离开值机大厅的最后一眼,钟情无意间瞥见了一趟飞往香港的航班。
跟在航空公司缩写后的数字恰好对上了程思意的生日,无声地指引钟情去寻找他想要得到的答案。
或许正如玛蒂尔达所说,他应当让程思意面对即将到来的真相。
林嘉时不可避免地将会走向死亡。
程思意所谓的付出,钟情所谓的挽救,不过是一场所有人都不愿戳破的蹩脚短剧。
两人的下一次航程被拖延着安排在了这年冬天。
钟情忙完本学期的最后一场演讲,这才将组里余下的工作留给学弟们,同早已交流甚少的程思意一起前往香港。
不知为何,林嘉时的气色看上去竟然比先前好了许多。
钟情想不到理由,因此缄默不语。
程思意则以为,一切都是新药来带的希望,也许再过不久,林嘉时就能等到一次手术的机会。
回酒店的路上,程思意看上去心情极佳,清浅地勾着嘴角,让那双印象里总是失焦地盯着天花板的眼睛重新装满了期待。
程思意大概有过犹豫,故而直到开过半程,他才试探着问钟情,什么时候能给林嘉时安排手术。
钟情没有预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以为自己只需要去接受程思意去或留,根本就不曾料到事情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困局。
他不想再撒谎了,可是今天的程思意看起来格外可爱。
程思意好像真的变回了斯特兰德庭院里那个恒久留存在他记忆中的少年,叫他不忍心去说任何会让对方失落的话。
钟情只好沉默。
他不去猜程思意会怎样想,他已经累得就连待在对方的身边都会感到疲倦。
车里不再有人说话,雨声渐渐成为这夜的主调。
斑斓的霓虹被水渍一圈圈放大,随着行进的车流划成无数转瞬即逝的烟花。
程思意的面孔在那些绚丽的灯火间忽隐忽现,诡谲地映在车窗上,渐渐从雀跃变成一如往日的枯白。
钟情的闭口不答让程思意长久的推断终于得到了自以为的印证。
程思意想到,大抵钟情就是想要拖着,一直浪费时间,一直消磨期待,直到不断向前的分秒最终将林嘉时拖死。
他本能地抗拒,几乎当即就要控诉钟情的冷血。
可就在开口的前一刻,程思意忽然意识到,钟情已经仁至义尽。
最初的条款里本就没有明确的要求,他只是求赵则能够尽量地延续林嘉时的生命。
都是因为钟情愿意忍受他飘忽不定的情绪,这才让他产生了对方应当满足他的一切要求的错觉。
从一开始就是他在靠这样的方式胁迫钟情,利用对方从少年时代遗留的最柔软懵懂的喜欢,来分担自己淤积已久的苦痛。
程思意将视线收回去,转过脸,望向自己一侧的窗外。
他对钟情的爱恋似乎已经盖不过纷繁的雨声,如同消失于水洼中的雨滴,在变质后融进所有渺小又微弱的噪音里。
但是林嘉时还活着。
但是林嘉时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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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南方久违地降起一场大范围的雪。
起初还些微夹着些雨,越是临近除夕,雪便下得越大,最后终于变成一场灾害,让二十多年前出现在报纸上的标题,原封不动地复现在了网络媒体上。
程思意陪钟情回江城过年。
他如今格外抵触有关城央的一切,因此钟情将他安排在了城市另一端的一家酒店里。
一个人的时候,程思意望着大雪想到了林嘉时提起过的故事。
对方曾说他出生在一个同样罕见的除夕夜,南方下了好大的雪,截断航班与铁路,让他的父亲直到几天以后才匆匆赶回到江城。
程思意有点想和林嘉时说话,发了条信息问钟情可不可以给他林嘉时的号码。
彼时钟情正巧接到来自助理的电话,林嘉时的呼吸与心跳已经不得不靠ecmo维持,院方需要家属尽快做出决断。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提到‘家属’二字时,钟情不可避免地为林嘉时感到了一阵悲哀。
林嘉时甚至已经不再有能够为他签下知情同意书的人,而过完这个除夕,他才刚满二十五岁。
“我出去接个电话,你们先聊。”
钟情将小叔叔的疑问搪塞过去,匆匆走向露台,在未结束的通话间,看着雪花无休无止地从空中降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调整好情绪,压稳了声线,平静地说道:“让他体面点走吧。后续的事你安排一下,不要搞得太敷衍了。”
林嘉时其实短暂苏醒过一次。
icu里没有窗户,他却听到也见到了母亲向他描述过的,出生那天染白了整座江城的大雪。
树梢压弯了,坠下簌簌的细腻声响,由呼啸而过的夜风带动,将没来得及落稳的雪花卷向他望不见的远方。
气象预报显示,哪怕在这个几十年来最寒冷的冬天,香港也只有从一周前绵延至今的小雨。
无数个时间节点的回忆开始混乱地在林嘉时的大脑中并行,出现得最多的便是从十三岁起就和他在异国相遇的程思意。
眼前隐约还能看见icu里泛着冷调的光,哪怕到了最后,林嘉时也还是在担心程思意将来会如何。
他急得心脏都觉得难受,可又匀不出力气从病床上离开,只能费劲地睁大眼睛,瞪着什么都没有的墙壁,哀哀地在人生的末尾留下一声叹息。
陷入黑暗的前一刻,林嘉时真正释然了。
他忽地明白过来,原来结局早在自己与程思意交换胸花的瞬间便已然改变。
山茶花被佩戴于对方的胸前,白玫瑰则停留在了他的掌心。
程思意说钟情来了就开始下雪了。
林嘉时费劲地回溯了一番,想起倦意来袭之前,眼前似乎确实飘起了雪花。
他安静地睡了过去。
诞生那夜降下的大雪,终于也落到了林嘉时离去的除夕。
——“妈妈,我为什么叫嘉时啊?”
——“因为妈妈希望你岁岁平安,朝朝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