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好久不见
十八岁的钟情大哭了一场,而后便看似疗愈了。
二十三岁的钟情没能哭出来,莫名觉得心底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沉的一边下坠,一边发出隐约的钝痛。
这样的痛感一直持续到了四年后,跟着放弃了既定轨迹的钟情一同降落在迈阿密温热的海风里。
钟情始终记得程思意说过的话。
对方说喜欢迈阿密明朗的天气,钟情便申请了当地的学校,幻想自己有一天能够在程思意喜欢的地点,喜欢的季候里重新开启一场邂逅。
钟情不再为祖父的期盼前进,舍弃了一切他人梦寐以求的权力,仅仅作为自己,真正开始了他想要拥有的人生。
偶尔钟情会在速写本上画程思意的侧影,更多时候则爱画那些早已不存在的礼物。
他其实害怕描绘前者,光是想到这个名字,就已然不敢落笔。
程思意变成一道比梦还要渺远的标志,极难去描述,却又切实地深埋在钟情的记忆里。
对方越过时光遥遥地望着,钟情就退回到斯特兰德仲夏的楼道,在迈上台阶之前,好黏人地去牵程思意的手。
来到迈阿密的第四个冬天,钟情照旧接待了从北方前来度假的玛蒂尔达。
这个季节的佛罗里达总会吸引无数的游客,不少人甚至在数月前就订好了海滨的酒店。
学校今年取消了skiweek,钟情忙着准备展览,没能分出精力去参加玛蒂尔达说的那些派对。
他在专业课上听同学提起有个俄国人买下了附近一片私人海滩,最近似乎请了不少附近学校的学生去为露天派对演奏。
钟情以往对这些活动不感兴趣,不知怎么,这回倒听得格外仔细。
有那么一瞬,钟情恍惚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在短暂停顿后撞出一声巨响,几乎让他以为有什么东西就要从胸腔里迸发出来。
之后的几天钟情都过得心不在焉。
他没有将自己的状态与先前无意间听见的闲谈联系起来,还当是最近太累,无数次拒绝了玛蒂尔达发出的邀请。
玛蒂尔达的假期的最后一个周末,迈阿密在清晨下了一场太阳雨。
水珠冲散飘浮在窄小河道上的雾气,与周围的草木交织,变成一种类似于凝在花朵上的朝露的香气。
钟情这天没来由的早早醒了。
他看过那阵太阳雨,等到彩虹也消失,终于无所事事地整理起一股脑带来的旧画册。
泛黄的封纸让他难得对时间有了直观的感受,有关于斯特兰德的回忆甚至即将以十年为跨度计算。
可是好奇怪。
钟情明明已经不记得休息室的墙上挂着哪位画家的作品,但程思意哪怕是呼吸间极细微的一次起伏,他也还是能够清晰地在脑海中重现。
纸页翻着翻着,一张相片忽地从夹缝里掉了出去。倒扣在地毯上,留下背面塑封好的空白,神秘而安静地等待钟情将它拾起来。
早先的悸动在指尖触碰相片的瞬间卷土重来。
一种强烈的预感牵动心跳,继而引发期待、慌乱、紧张与眩晕,让钟情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他许久才下定决心将相片翻转过来,屏住呼吸,几乎用尽全部力气,去做这样一个轻飘飘的,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十七岁的程思意刹那穿越了时间,鲜活地映入到如今的钟情眼底。
钟情一直以为自己早就销毁了记录过对方的一切载体,遑论这样明快且真实的定格。
程思意隔着薄薄一张塑封纸望出来,漂亮的眉眼似笑非笑地舒展,好像一些电影里久别重逢的画面。
钟情感谢清晨那场太阳雨。
它织就的彩虹确实带来了好运,即便只是手掌大小的一张旧照。
接下来的十数个小时,钟情的心情都为这件突然的小事所左右,甜津津地跟着海风一起飘。
他想,大概无论现在有任何人要他做任何事他都会答应。
程思意是标志更是良药,轻而易举便将那些久远而沉重的阴翳全部融化在了眼波里。
“richard,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交换过一张作为赌注的便签?”
日落时分,钟情又一次接到了玛蒂尔达的电话。
对方神神秘秘地发问,含糊其辞地要求,末了定下时限,命令钟情即刻兑现那句所谓的‘力所能及的一切’。
“那么现在,带一束花来找我吧。”
放在平时,对于这样跳脱的要求,钟情必然不会照做。
但玛蒂尔达身边的琴音犹如一道魔咒,仅仅模糊地被捕捉,便足以令钟情莫名感到急迫。
预感在路上一点点变得强烈,随着距离的渐近,携上一种只有程思意能够带来的胆怯,在催促的同时,也让钟情产生了久违的忐忑。
钟情花了好长时间才下定决心推开车门,局促地攥着几枝玫瑰往沙滩上走,渐渐跑起来,剧烈地喘息着,在终于切实地望见一架立在海边的钢琴后,倏然停住了脚步。
三角钢琴支起的琴盖遮住了演奏者的面容,削弱原本的笃信,却平添更深的期待。
“阿廖娜。”
钟情听见远处有人在喊一个熟悉的名字。
派对中立刻有一道女声回应,举起一只干净的,不戴任何装饰的手,自由且欢快地挤出了人群。
钟情的心跳仿佛就要盖过狂欢的尖叫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鼓膜随着从胸腔内爆发的轰鸣愈发急促地震颤。
他一步一步朝那架钢琴靠近,感受心脏随之一寸一寸被提起。
终于,他停在了仅仅相隔几行弦轴的距离,看见久违的面孔脱离梦境,又一次真实地回到了眼前。
钟情的心跳声实在是太响了,他甚至祈祷对方暂且不要擡眼才好。
程思意好像永远都不会改变,永远都与记忆里的模样相似,静谧优雅地垂敛着眼帘,弥散出比月色更为郁丽的清贵。
来的路上,钟情想过千万句开场白。
可是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怔怔等待对方注意到自己,一遍又一遍在心里为这次的重逢而祷诵。
琴声休止的瞬间,程思意正如钟情所畏怯,也正如钟情所期待的那样将目光移了过来。
对方先是擡头,要稍晚半秒才真正将视线倾斜着落向钟情。
那双眼睛须臾闪过无数的情绪,最后停留在某种丰茂而细腻的温柔里,轻轻瞥一眼钟情手中的花束,笑着问道:“是送给我的吗?”
“啊?”
“啊!”
或许钟情真的回到了十七岁。
他小心翼翼将花递出去,在指尖相触的短暂瞬息骤然变得不知所措。
钟情慌乱到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对白,思索半晌,就像初见那天一样,磕磕巴巴地挤出了他唯一能够想到的两个字。
“学、学长。”
“好笨啊,钟情。”
程思意接了花,斯斯文文地轻笑。
见钟情仍旧茫然无措地杵在原地,程思意干脆腾出一只手主动伸了过去,耐心地提醒:“要说好久不见。”
从十八岁的夏天开始,好久好久都不曾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