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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节一
  ——所谓爱恋,对余绮而言,就像是胃里被塞进去成千上万只蝴蝶,蝶翼翩翩。惹得人心头瘙痒,一样的醉醺醺,像是夏日江畔拂过鼻尖的风。
  .
  2015年8月13日,多云转晴。
  江城苦热,三伏天时更是难耐,像是将人活生生塞进蒸锅里,无论是多么年轻靓丽的俊男美女,在这样的日头下围着桥头逛上两三圈,都得闷出个七八分熟。
  午后三两点,阳光不由分说地挤进遮阳棚的缝隙里,如针锋般再扎入小小的咖啡厅内。
  嗡嗡——
  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不适时的震了几下,余绮翻开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易姨】二字。
  易丹莉,四十的年纪二十的脾性,都说发小的亲妈就是自己的干妈,这话放余绮身上算是彻底应验。
  “喂?小绮啊!店里待着还舒服吗?你九月份是不是就要开学了?去九中读高二了吧?唉虽然说九中肯定没之前三中好,但也是区重点呢,咱虽然休学了一年但你底子又不差,姨相信你肯定没问题!在新学校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跟弦意说啊,那丫头就是嘴上犟,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余绮哑然失笑,捧着手机应着:“还没呢,之前是下学期休的,再复学也得到明年春天去了。其他的我知道,易姨您不用担心我,医生也同意了,没事儿。”
  “诶诶那也行,你妈妈……她最近给你发消息了吗?这孩子都快开学了也没见她回个信儿。”
  余绮垂下眼,睫下阴影掩住了映射进瞳孔的光:“她工作忙,等到时候我再跟她说,免得还得记着。”
  “你这孩子……”易丹莉叹了气,缓了两秒才再度开口:“也行,你也大了,自己做主就好。”
  寒暄两句挂了电话,余绮望了望街上寥寥无几的人影,背过手趁机将围裙系带扯松了些,他总感觉那带子勒得他腰间发痒。
  因病休学的日子本该是无趣的,实际上他也确实是这样无趣度过的。如若将前半年的生活比作是病房里惨白的天花板,那后半年就是永远漆黑一片的卧室。
  但就在他的复学建议发下来后不到一周,林叔叔接到了外派任务要出差两个月,易姨任教的学校又撞上课题比赛,林弦意正巧同步进入了紧张的高三阶段,唯一的员工小李被善解人意的老板娘批了两个周的陪产假,回家当家庭煮夫去了。
  这就导致这家以“家族企业”闻名的小咖啡厅实在无人打理,于是方圆百里看起来最闲的人就整成了“代理店长”的不二之选。
  余绮半倚在柜台上对着店内左看看右看看,闲时码字用的笔记本电脑已经端端正正的摆上了桌面,蓝牙音箱也连着自己的手机,可是他总觉得还差些什么东西。
  一片云朵经过此地,暂时蒙上了耀眼的日光。他猛然记起因为这是初次来到林弦意家的咖啡厅,于是盘算着偷偷做些什么吓一吓她,临行前便从继父的小阳台里择了几株无尽夏——妈妈很喜欢那种花,家中除了些基础的绿植,便只有这一种花卉。
  余绮小心翼翼地将无尽夏从手提袋里拿出,又不知从哪儿翻出了几个矮矮小小的空罐,接上清水,斜着剪刀轻轻剪开枝茎,将那一团团一簇簇法蓝色的花放入瓶中,摆在咖啡厅的各个角落。
  要是无尽夏枯萎了,就再从家里取些吧。
  .
  “叮铃——”
  余绮还未来得及剪下最后一株无尽夏的花茎,门厅处悬着的风铃便有了声响。
  来者只身着最简单的白t黑裤,可烈日清风总是最眷顾俊朗的人——于是日光为他镀上金边,夏风也抚过他额前碎发。
  好精致的人……放在街头巷口绝对是会被大爷大妈团团围住,用江城话高呼“几抻头滴伢哦”这样的存在。余绮瞥了几眼便重新垂下眸来,只在心底偷偷念着。
  “你好……我是第一次来,请问这里有什么招牌之类的吗?”想象中的搭话晚到了一些,对方站定在台前后顿了几秒才开口询问出来。
  余绮擡起头对上那人的眼睛,下意识又开始分析起来——眼睛很清亮,是不带侵略性的温和,似乎还有些疲惫。明明是少年模样尾音却拉得绵长,像是裹着厚围巾躺在雪地里。
  “第一次嘛……我比较推荐我们店的焦糖拿铁哦。”绝对不是因为目前只对焦糖拿铁的制作最熟练,余绮暗暗补充。
  “嗯,那就这个吧。”对方只轻轻应了一声便没了动作。
  咖啡机工作的嗡鸣声,搅拌勺与陶瓷杯的碰撞声,平稳的呼吸声。
  余绮实在对这第一位客人有些好奇,在制作的过程中找准间隙擡眸偷瞟了几眼——那人并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定定的落在一旁的墙壁上。
  “那是我们店的心愿墙,先生您如果有什么愿望也可以写在上面哦。”余绮又弯了弯眉眼,精心挑选出温和松弛的声线提醒着。
  “您的咖啡好了。”
  咖啡被放在餐盘上,与此同时被放上的还有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与一只钢笔。
  .
  在第一位少年之后又零零碎碎来了三两个客人,没有客人点单的时候余绮便坐下来继续在他的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这也是他脱离社会生活一年以来最常干的事。
  终于半小时后余绮长舒一口气,不经意间一擡头却发现那个少年仍然半撑着脑袋坐在靠着许愿墙的地方,杯中的咖啡已经空了,但人却完全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换做他人余绮其实完全不在意这样的行为,毕竟说来也是人家自己的事情,只是眼前的少年似乎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余绮皱了皱眉头,不知怎的,他总感觉对方周身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情绪气压,像是一朵压着一朵的云,遮住了本该落在他肩上的阳光,看着喘不过气。
  或许是身为创作者天生的高共情力,也或者是病症所致,看见他如此被裹挟在阴霾之中,余绮自身也谈不上好受。
  余绮擡头望了眼悬在壁柜上的钟表——距离下班时间还剩下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得足够他现在点开聊天软件处理完林弦意一整个下午的消息轰炸,短得也能够让心愿墙边的那个少年下一秒就起身离开,让余绮找不到任何再次搭话的借口。
  收回的目光被桌面上突兀的一抹蓝挽留了下来。
  像是上天对犹豫者的催促,本来还在盯着门厅发呆的人毫无征兆的站起了身准备离开,余绮略显狼狈地越过柜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对方身旁——
  “那个,请等一下!”
  “嗯?在叫我吗?有什么事吗?”少年被喊住的瞬间像是回了神一般,转过身的时候已然转变为了点单时和善轻柔的模样。
  余绮在踏出这一步之前压根来不及找些可信度高的说辞,他来不及思考其他,满脑子里全都是若是不抓紧回答恐怕得被对方当成无事骚扰的嫌疑犯了。
  “还有最后一株无尽夏,你能做它的归宿吗?”
  这下遭了。
  在特定情况下的时候总是嘴比脑子快的。
  “抱歉唐突了,我的意思是,今天店里促销的促销活动,购买特定品类的咖啡可以获得一株无尽夏,刚刚点单的时候我忘记给了,还好您还没走。”
  写什么文啊余绮,转行当演员吧。
  少年的目光落在了那株可怜的无尽夏上——它与其他已经被装饰在店里的“兄弟姐妹”相比花朵更小一些,观赏性并不及其他的高。随后他接了过去,小心翼翼的将它用小绳子系在了背包外侧。
  “可以。”少年含笑。
  “那太好了,弦音未尽感谢您的光临。”余绮搬出了他极为标准的微笑。
  “下一周的话,你还在这里吗?”少年问。
  “我?我在的。”
  似乎是得到了期盼中的回应,他的唇角更上扬了些,转身准备离开咖啡厅,在擡手推开门的一瞬间,在余绮耳边响起的不只有风铃。
  “回头见。”
  .
  心愿墙上贴满了各色各样的便签条,上面记录着来访客人的一个又一个小心愿。大至家国天下,小到柴米油盐,余绮喜欢看这些,这层层叠叠堆积着的小纸条,是人们无声诉说着的生活的意义。
  而今日心愿墙的角落处又增添了一张素白的心形便签条,钢笔笔迹深邃有力,没有对象,没有落款,居中只有四个大字,笔力千钧。
  「顺遂平安」
  .
  “门关好了,你就放心吧,保证不会有犯罪分子闯入你们家店再把店里的发财树用开水浇死的。”余绮费力地夹着手机,对着话筒笑道。
  “得,我趁着高考生宝贵的休息时间给你打电话慰问,你就这么堵我是吧。”
  “如果你不偷摸在我的员工服口袋里塞骚扰小纸条的话,我是会考虑好好讲话的,弦意姐。”
  手机震动一下,是通话时的来电提示。余绮瞥了一眼,语调沉了下来。
  “怎么了?”林弦意敏锐捕捉到异样。
  “没什么,骚扰电话。”
  “什么骚扰电……靠!不会是那个……”
  “没什么事我挂了,进巷子了,得听着点声儿。”还不等对面回复,余绮率先挂断了电话。
  小巷两排都是平房,家中大多是做两条街外的夜市生意的,下午五点半人几乎都出摊去了,家家门口落了大锁。
  “……”
  “……嗯?”
  在风吹叶动的沙沙声中,余绮敏锐地捕捉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他干脆停了步子,如同根定海神针一般扎在了土里,压住呼吸最大程度把自己融进环境里。
  “……”
  “……没有了……我……”
  在右边。
  余绮放低重心,蹑手蹑脚地沿着墙边蹭过去。
  江城初秋的五六点天还未暗下多少,巷子路灯也自然还未点亮。他隐匿在拐角处的黑暗里,将手机亮度拉到最低,从拐角处探出摄像头一角观察——
  一男一女,女孩看着与他年纪相仿,那男的他倒是熟得很,是这条街上最出名的地痞流氓。
  “哥……我身上真没钱了……你能不能……”
  “我呸,那俩老东西最偏爱的就是你,你零花钱肯定不止这么多!”
  “我也只是个学生……家离学校也近也没什么花销,他们不会给我很多的……”
  “没钱不会去找同学借?你不是班长吗?昧点班费还要我教你?你可别忘了老子以前天天带你出去吃香的喝辣的啊,当时胆挺大的啊,现在找你要点钱花他妈的这么墨迹,白眼狼是吧?”
  “我……我真……”
  对面那男的显然不乐意听女生的支支吾吾,啧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包烟点燃,也不知是什么劣质品,吐出的烟雾呛得对方直咳嗽。
  女生被激出泪花,模糊间只看见一双大手划破层层雾气,紧接着头皮一阵拉扯的痛。
  “你他妈是不是听不懂老子的……呃!!”
  痛意消散,她擡起头,面前的男生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他后脑勺微长的头发,发尾还打着卷,乌木般的头发盖住后颈。
  余绮单手拎着书包肩带,刚刚抡的那一下险些没控制住力度,更不巧的是恰好又是书包侧边的塑料水杯砸上了对方脑袋。
  “我草……你他妈谁啊?!”男人扶着墙酿跄了两步,嘴里还是依依不饶。
  “你爹。”余绮笑着答,“好久不见啊,现在学人垒肥了?”
  “我草你大爷的活腻了是吧!老子宰了你!”男人几乎瞬间暴起,抡圆了胳膊直直就往面中打去,几乎是十成十的力道。
  电光火石间余绮扔掉了背包,后撤步侧身偏头一气呵成,擡手以掌包拳,前腿绊住对方一腿,迅速压下身子另一手勾住其腿弯,腰腹一拧,夺掉了男人的重心。
  不过松懈一秒,余绮的膝盖就精而准地跪压在了男人另一条空闲着的胳膊上,疼得他没忍住大骂出声,就是这声音还没落地,就被身上压制住自己的这人擡手一巴掌又甩回了肚子里。
  余绮嗤笑一声:“看来你是把我忘了啊,蒋哥。”
  他冷着声音道,反手又是一巴掌。
  “你刚刚扯了两下她头发,我还你两巴掌,公平吧?”余绮一手拧着男人手腕,一手揪起了对方衣领,膝盖上不自觉加重了些力道。
  “你……疼疼疼!”巷子里瞬间填满了男人的嘶嚎声,炸得余绮耳朵疼,他不耐烦地咂舌一声,对方立马收了声,只顾着不断往外涌着眼泪花。
  “看清楚了就滚吧。”余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粘上的尘土,还不等男人完全从地上爬起便擡起一脚踹在了对方的后背上,吓得他来不及完全起身便连滚带爬的滚出了余绮的视线范围。
  余绮转过身,措不及防的将身后女生吓了一颤。她本想看清面前男生的长相,只不过余绮从打算冲出来前就从口袋里摸了个黑口罩给自己戴上。口罩掩住了大半张脸,余绮额前刘海又有些长,她只能看见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
  “钱你拿着,点一下有没有少的,多了的话就当是他赔给你的精神损失费。他没多重的伤,嚎得倒是起劲但顶多就破了点皮,主要是吓唬吓唬他让他不敢再来骚扰你而已。”女生没有回话,将钱塞进背包里后一直低头沉默着攥着衣角。
  “我刚刚听到了一点,那人是你哥?”
  “不、不是!”女生仿佛触电般果断否定,随后似乎才放下了一点点警惕心,“他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其实连表哥都算不上……他父母也不管他,我住得近,他就经常来找我……”
  余绮下意识看了看这四面的墙,墙体低矮,他够够手就能摸到墙檐。
  “他近期应该不会再来了,但你还是注意一下,能结伴就结伴出行吧。你家就在这附近吧,等一下我送你回去。”余绮没有对女生的话做出评价,只淡淡的提醒着。
  莫名的,他感觉女生的言语与行为总有着一种不和谐感。
  “啊、谢谢。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吗?我叫陶颖淑,今天真的谢谢你……那个能不能……别把这件事说出去?”
  “我知道,你不用担心。我叫余绮,你家往哪个方……等一下。”
  余绮猛然沉声打断了陶颖淑的动作,吓得她直挺挺地立在原地宛如被点了xue一般大气也不敢出。
  余绮冷声:“谁在那里?”
  余绮紧蹙着眉死死盯着拐角处,哪怕只是一瞬间,他刚刚也分明听见了落叶被折断挤压的声音——有什么踩上去了。
  余绮硬着头皮一步一步走向拐角,他的心几乎是提到了嗓子眼,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心率过速了,就差窒息身亡这最后一步。直到——
  “喵——”
  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猫从墙根处钻出,尾巴高高地立着,晃动着尾巴尖尖就这样慢悠悠凑过来蹭了蹭余绮的裤脚,夹着嗓子喵喵了两声又擡头看看呆住的人。
  “小煤球……怎么是你呀?”余绮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长舒一口气,蹲下身去摸了摸小猫头,小黑猫也很是亲昵地用毛茸茸的脸颊蹭着他的掌心。
  “它叫煤球吗?煤球煤球?诶、它不理我……”陶颖淑也在余绮身侧蹲下,伸出手试着去碰了碰小猫,柔软的,温热的。
  “这个只是我给它起的名字,一身黑,不就是从煤堆里爬出来的小煤球吗?”
  余绮又伸出手挠了挠猫下巴:“不过它应该是不喜欢我给它起的这个名字的,但是无所谓,小猫又做不了主。这是你们小猫咪要学会的第一课,人类是很邪恶的生物。”
  “猫好人坏。”陶颖淑念叨着。
  “对,猫好人坏。”余绮终于舍得偏过头看她,他仍然戴着口罩,但陶颖淑这次看清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映着灯光的时候会闪着玻璃珠般的光,他应该是在笑,这双眼睛笑起来会很好看。
  “煤球”讨了摸,在余绮的裤脚上蹭了几下便摇着尾巴窜到角落再不见踪迹,只留下黑裤子上沾着的几撮猫毛当做礼物。
  “余绮……是哪两个字?”陶颖淑歪着头问。
  “剩余的余,绮丽的绮。”余绮回。
  “唔……余霞成绮,好漂亮的名字,像今晚的天一样。”
  陶颖淑偏过头,对余绮笑着,她的笑融化在小巷的夜色里,倒是让爬墙虎听了去。
  .
  十分钟前。
  连同“煤球”一起隐匿在角落的,还有一个人影。或者说,他从余绮还未窜出来上演救美戏码时就在拐角处蓄势待发,只不过反应稍逊一筹,等到准备冲出去时余绮便夺了先,只得又重新缩回角落。
  “余绮……”
  人影在角落站了很久,“煤球”在他的腿边转悠了几圈,最终用爪子踩了踩影子的脚尖,就这样趴在影子里睡了过去。直至明月缓缓爬上天空,影子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