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五十二
2021年1月15日,多云。
“您好这边给您上一下锅底,红油番茄。”
什锦铜锅里飘着香叶八角和番茄葱段,虽是被一分为二,但铜锅两边翻腾而起的汤水却是同样的红。热汤,墙壁,甚至透过雾气看过去的窗外,沿街路灯上挂的灯笼,也都是同一种红。
快过年了,家家户户争来吵去十多月,一进腊月就能像是被施了咒,恩怨愁苦都能被那四个字摆平。清扫收拾张灯结彩,跨过了年关,来年还是那么些事儿。
备好的菜品摆了满桌,齐文希就这么坐着,包房门一关,大厅的热闹自然而然被隔绝在外。他盯着那块晃晃悠悠的八角,看着它在红油锅里翻了一个又一个身,直到汤水咕噜咕噜冒起泡,房门才再度被推开。
“谢谢,”余绮边向帮忙开门的服务员点头道谢,边领着江琏安走了进来,“晚高峰有点堵车,来晚了。”
“你也就晚了十分钟。”齐文希笑着,视线不动声色地移向江琏安后又移了回来,向包房外的服务员招了下手:“你好,可以帮我拿个……”
他的声音顿住了,小包房的桌子不大,余绮和江琏安坐在他对面,这让他能一眼就看见余绮躬身坐下时垂下的发丝,同样也能让他清楚地看见,江琏安熟练地从包里拿出了根黑色发圈。
服务员探身望进来,见是常来的熟客,笑着回道:“皮筋是吗?您稍等……”
“不用了。”齐文希轻声。
“一听你说要吃火锅,还没发定位呢我就知道是在这儿,果然。”余绮擡手挽着头发,看见齐文希略显不自然的表情,主动开口引出话题:“你瞧我这脑子,差点忘了介绍一下……”
“江琏安,我男朋友,兼高中同桌。齐文希,一个寝室的大学同学,”余绮顿了顿,笑得温和,“也是我大学里最好的朋友。”
齐文希的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但仅有一瞬,他便迅速调整回来:“江哥是吗?其实我之前在glimmer就看出来了,不过那天太仓促,加上我哥当时状态不太好,我也一下有点儿急了,不是针对你啊,不好意思。”
江琏安那副谦逊有礼的模样就像是骨子里刻着的:“没关系,你也不用喊我哥,我比你小一个月呢。”
齐文希笑嘻嘻的接茬:“那哪儿行啊,你现在跟我哥在一起了,我喊他一声哥,肯定也不能少了你这一声。”
“欸欸欸。”余绮熟练地将食材对半下锅,眼底藏不住笑:“你俩打得有来有回的,点我这年纪大的呢?”
齐文希抢先一步:“怎么会呢,哥你这张脸走在外面和男高有什么区别啊。”
“别跟我来这套。”余绮忍不住笑了声,转头瞥向江琏安。
眼神交汇的瞬间,江琏安侧身,将包里准备已久的小盒子推了出去。纯色的礼盒安安静静躺在齐文希面前,他略带不解地看了眼余绮,得到后者的示意后这才小心翼翼揭开了盖子。
盒内的边边角角被包装者仔细铺上了珍珠棉,而躺在正中央的,是一台崭新的富士x-t4。
“我听绮绮说,你因为工作调动,打算离开江城了。”江琏安望向齐文希,语气中闪过一瞬的遗憾:“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绮绮说,你在学校里经常拍照,还选修了摄影课……我不太懂相机,稍微做了一下功课,这个就当是我送你的践行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齐文希像是再一次回到了他的大一时光。
在那个燥热的裹满潮气的夏末,课间十分钟的大教室里吵吵嚷嚷,记忆里的四周是模糊的,唯一清晰的只有被白色窗框圈起来的一片郁郁葱葱,以及窗边撑着脑袋的长发少年。
咔嚓一声,回忆被留在屏幕里,对方擡起头,好看的眼睛望着他,不急不恼,只淡淡问他拍了什么。可他却是被抓了现行的嫌犯,慌不择路,情急之下只得指了下窗外,胡乱说了句树很漂亮。
在那之后,他像是急着证明什么,将照片裁剪编辑后递给人看,等人走了再悄悄还原恢复。几次三番,嫌犯也成了惯犯,手法愈发熟练,摄影技术也连带着日渐精进。
“这……”齐文希显然犯了难:“去年刚出的,这得上万了……这不行,江哥,这、这太贵重了……”
“没事,送朋友的东西,价格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江琏安顿了顿,神情更为认真:“这是绮绮的意思,同时也是我个人……想谢谢你。”
江琏安收了声,没再往后说。他的“谢谢”具体指的是什么,齐文希摸不清楚,但也正因为他不清楚,所以是什么都可以。
齐文希不知道那些余绮缄口不提的事,就像余绮所知道他的,他对余绮的过往也知之甚少。但他亲眼见到过余绮因突如其来的眩晕身体发软的时候,见到过余绮努力调整气息时惨白的脸色,他知道自己暗恋的人拥有着不为他人所知的脆弱,因此他不敢离开半步。
但同时,他也因这种“独有”而暗自得意。
齐文希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余绮,对方只是笑着,点头作应。
“……那我就收下了,谢谢江哥。”齐文希答。
话语坠地,践行仪式也随之告一段落,翻腾的汤水将锅中新鲜的食材尽数裹上,正对面的人举手投足间也尽显绅士有礼。在那之后,无论齐文希在提出邀约时,是否带着他说不出口的小心思,这都只会成为一场热闹的普通饭局。
他看着余绮被热气蒸得微微透红的脸颊,看着对方脱掉外套后不再是病态纤瘦的身体,看着熟悉又陌生的笑,齐文希在顷刻间宛如被陨石击中。
四年过去,他终于看见了余绮本该有的样子——灵动的,富有生机的,充满血色的。
于是他在酒足饭饱后,借口结账暂时离开了包厢,那张账单被结算完毕后,他走出店外,靠在马路牙子的墙边给自己点了根烟。
腊月的风足够冻人,风劲儿不大,却能像是在往人脖子里灌冰。那根烟在他指间自顾自地燃了一半,他才终于想起来抽上一口。
只可惜那团烟雾还没来得及吐完,他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人,一个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余绮已然穿上外套,脖子上还多了条咖色围巾,那是江琏安的。他像是早就料到齐文希会在这里,不徐不疾地走到他身边:“你抽烟?之前没见你抽过。”
齐文希刚建设完的心理堡垒因当事人的突然出现而裂开一道缝。他几乎是下意识摁灭了那半根烟:“我……之前抽,现在打算戒了。而且之前住寝室的时候,宇轩他们抽烟的时候我看到你咳嗽了,所以……”
余绮“噢”了一声,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也跟他一起靠在墙边。
“本来说我请你的,你非要自己来,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和江哥都给我买了那么贵的礼物了,怎么好意思再让你们出血啊,也就几百块,我上班赚的钱还多着呢。”
“先说好啊,相机是他买的他出的钱,跟我没关系,你别混淆视听啊。”
“你俩都一家人了,谁买不一样的嘛。反正不管是人情还是礼物,我都记你们账上了。”
“行行行,拗不过你……等你什么时候想回来看看,我再请你……”
“……”
冷风刮得人直缩脖子,余绮三两句,又将话题拽回了安全范围内。壁垒上的那道裂缝没再加深,正当齐文希暗自松了口气时,对方忽地毫无征兆冒出一句。
“你今天……本来应该不只是想吃饭吧。”
齐文希的瞳孔猛然收缩,他直直盯着地面,因为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你有话想跟我说,是什么?”
余绮的声音很轻,可传到齐文希耳畔却像是刑架上的铡刀。他的伪装,遮掩,他在今天确定后而准备放弃的逃避的事物,都因为那双眼睛而避无可避。
他的堡垒崩塌了。
“……是。”齐文希缓缓擡起头,像是下定决心那般直视对方:“我是有话想说。”
随后,他郑重地起身,站在了距离余绮不到一臂的地方,面对着他。
“哥,你记得三年前的今天吗?”
话音刚落,他又像是自我否认了那般摇了摇头:“……你应该不记得了。那个时候我们还是大一,对待期末周恨不得跟对待高考一样,我记得我当时紧张兮兮的拉着你泡了一个月图书馆……”
“那天是期末考完的第二天,其他人都放假回家了,寝室里只有你和我。你当时问我怎么没见我收拾东西,不回去过年吗,我答不上来,我没办法告诉你……”
“那天晚上我接了个电话,是家里打来的,我和他们又吵了一架。”齐文希扯了扯嘴角,神情复杂地看着余绮:“我……我当时以为你不在,结果一回头就看见你戴着耳机坐在座位上。”
“你当时没什么反应,我想你可能没听见,还松了口气,”他神色恢复,语调平稳,“后来学校封寝了,我就去外面找了个短租房,本来想着等开学回宿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但……我没想到临近春节那几天,你给我打了电话。”
“你说,无论如何,该过的年还是要过的。”
齐文希笑着,风似乎静了,没有声音,只剩下它带来的寒意。或许是因为紧张的心跳早已盖过了一切声音:“哥,你知道吗,那是我十八年来过的最开心的一次年。”
“没有争吵,没有怨怼,没有无休止的谩骂和对比。阿姨的手艺很好,家里的小猫们很听话。哥,你的家和你一样,都很温柔。”
“这些都是你给我的,这样如梦似幻般的生活,你让我过了三年。于是我意识到,等大学生涯结束,我们必定会各奔东西……可我还想和你过很多个这样的年。”
“当我后知后觉的察觉到自己的想法,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
火锅店开在一家小巷子里,老城区的电路老化得厉害,橙黄的灯光忽明忽暗,隐秘又诚挚的爱恋经不起当事人的循循善诱,在脱口而出的瞬间,齐文希忽然觉得浑身一阵松快。
终于说出来了啊,他想。
告白后的结局是已知的,但他没能在余绮脸上看见或惊讶或为难的神情,对方只是在看着他,平静和顺的看着他。
余绮的反应不在他事先料想的任何一个预案里,这让他不知所措。
“……哥,对不起。我不该说的,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好,江琏安……起码今天他在我这里过关了。”
“我本来想着,今天就只是和你告别,但我实在是……”
齐文希的尾音变了调,他再也忍耐不了这样安静得像是要把人剖开洞悉的环境,几乎是哽咽着低垂下头。
“你不知道……”齐文希呜咽着,“哥……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从来没有人……你不知道这些话我藏了多久……”
余绮闭了闭眼,悄然叹出一口气。齐文希忽地感觉右肩一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力道,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我知道。”他听见余绮说。
齐文希微微瞪大了眼,在短暂的四年时光里,他也并非未曾怀疑过对方——他暗恋的人如春风般和煦待人,对待自身却又总像是落着场下不尽的雨,那人和善却又独来独往,精确的把控着和每一个人的社交距离,其中也包括着齐文希。
余绮将自己与齐文希的关系牢牢控制在“朋友”的范围之内,每当齐文希尝试着做出一些突破,对方则会迅速将话题再度引到红线以外。
“那你为什么……”齐文希怔愣地瞧着他,唯一的一颗泪珠挣出眼眶,挤进石砖路面的缝隙里。
“因为……我知道。”余绮垂下眼,盯着远处从缝隙中冒头的草尖:“‘因为爱情一旦进入人的心里,是打骂不去的,它既然来到了你的身上,就会占有你的一切。’”
余绮“嘿咻”一声跳下台阶,顺手拍掉了蹭到衣角上的墙灰:“你桌上放着那本莎士比亚的《驯悍记》,我高中的时候看过。”
他笑了,灯光笼在他身上,像一层雾:“我没办法给你回应,但我不希望你在未来的某一天忽然想起时,会为此感到后悔。”
“暗恋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莎士比亚说过,爱情的黑夜有正午的阳光,那暗恋就是晨光前最后的黑暗,天亮后是晴朗还是阴云,你浑然不知。”
“一个人是会孤独的,所以我也想让你知道,你的感情我收到了。”
耳畔风声乍响,余绮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齐文希紧紧拥进了怀里,对方的拥抱不容推拒,却又带着乞求。余绮刚准备做些什么婉拒掉这样的接触,钻进耳朵的声音却让他擡起的手悬在半空。
“哥……让我抱一下。”齐文希的声音被埋在余绮厚实的外套里,湿哒哒的,哭得厉害:“……就十秒,可以吗?”
余绮再度闭了闭眼,悬着的手又落下,什么都没做。这场拥抱具体持续了多久,已然没什么意义。
齐文希松开了他,笑着将脸颊上的泪痕胡乱抹去,风一刮,鼻头冻得通红。
“那我就先走了,哥。”他率先跑出几步,随即转回身,朝着余绮挥了挥胳膊:“祝你幸福!”
余绮也笑着,点了下脑袋,回应了他的祝福。
“我也祝你,拥有一往无前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