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串
承平三年,春和景明
京城的暮春从来都是温柔的,街边垂柳抽尽了新绿,软条垂落在青石长街上,被徐徐暖风拂得轻轻摇晃,落絮漫空飞舞,沾衣不落。满城繁花灼灼,暖风裹着浅浅的花香漫遍街巷,驱散了冬日残留的所有寒凉,天地间尽是一派安稳和煦的盛世光景。
自那日在院中,慕安瑜与司延诚彼此剖白心意、互通情愫之后,二人之间的气韵,便彻底变了模样。
从前相交数年,两人亲近熟稔,是知己挚友般的妥帖温存,相处坦荡自在,眉眼间的暖意干净澄澈,旁人看着只觉舒心合拍。可如今心意昭然,情愫暗生,那点亲近便揉进了千丝万缕的缱绻温柔,藏在每一次对视、每一句低语、每一个下意识的靠近里。
旁人或许看不真切,唯独日日相伴的萧瑾看得最是通透。
他不止一次暗自感慨,这二人一旦凑在一处,周遭便自动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密密匝匝,水泄不通,世间万物皆成背景,旁人半步都插不进去,更容不得半分第三人的打扰,这都是后话了。
今日恰逢吉日,京郊栖霞寺香火最盛,传闻春日祈福最为灵验。三人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重,如今又有责任在肩,便早早约好,同往寺庙焚香祈愿,求岁岁安和、山河无恙。
因不愿惊动百姓,更不想皇家仪仗惊扰古寺清净,萧瑾特意遣了仪仗随从,只备了一辆宽敞雅致的乌木马车,轻车简从,低调出行。
马车车轮碾过青石官道,轱辘轻响,平稳无波。车厢内铺着厚厚的云绒软垫,四角燃着清雅的檀香,袅袅烟气细碎绵长,漫出淡淡的温润气息,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偌大的车厢明明足够三人宽坐,绰绰有余,可上车之后,慕安瑜便自然而然挨着司延诚坐了同侧。
两人肩头相抵,手肘轻靠,姿态亲昵自然,没有半分刻意,却处处透着旁人插不进的温情。
车厢微微晃动,暮春的暖风从半掀的车帘钻进来,卷起慕安瑜鬓边几缕柔软的碎发,轻轻拂动。司延诚看得分明,指尖微动,终究是克制着没有擡手替她捋开,只微微侧过头,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着话。
他语声本就温润低沉,此刻刻意放软,更显缱绻温柔,落在耳畔酥酥软软。不知他低声说了些什么趣事,慕安瑜垂着长长的眼睫,鼻尖轻轻翕动,先是抿着唇憋笑,肩头微微轻颤,而后耳尖一点点染上薄红,顺着耳廓蔓延至细腻白皙的脸颊,晕开一片浅浅的桃粉。
她不敢大声笑出来,怕惊动对面的人,只微微偏过头,对着司延诚眨了眨眼,眼底盛着细碎明亮的笑意,像盛了满眶春日星光,鲜活又明媚。
两人絮絮低语,眉眼纠缠,视线牢牢黏在彼此身上,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成了虚无。
可怜对面端坐的当朝天子萧瑾,一身常服端正坐了许久,全程无人搭话,彻底沦为多余的摆设。
他端坐片刻,看着眼前旁若无人的二人,实在忍无可忍,无奈失笑。
萧瑾如今已是执掌万里山河的九五之尊,身居帝位一年有余,早已褪去少年青涩,周身自带帝王威仪,朝堂之上百官俯首,无人敢在他面前这般肆意无视。可偏偏在这两个自幼相伴的故人面前,他永远端不起半分帝王架子,只剩满心无奈。
他擡手拿起身侧一柄素骨折扇,轻轻“唰”地一声展开,又慢悠悠合上,动作带着几分帝王独有的慵懒矜贵,语气里满是戏谑的吐槽:“你们两个,可否稍微顾念一下对面之人?”
话音落下,车厢里依旧只有两人低低的笑语声,无人应答。
慕安瑜此刻满心都是身侧之人的低语,压根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萧瑾彻底无奈,摇了摇头,索性擡手握着扇骨,微微俯身,作势要轻轻敲一敲慕安瑜的头顶,打算叫醒这个满眼只有情郎的小姑娘。
可扇骨尚未落下,一只修长骨感、指节分明的手骤然横空截出,稳稳扣住了扇骨中段,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是司延诚。
他动作极快,护得坦然又自然,指尖轻轻按住扇骨,侧首看向萧瑾,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语声温雅,带着几分温柔的维护:“晟衍,莫要吓到阿瑜。”
萧瑾擡眼望去,恰好看清了身侧少女的模样,瞬间哑然。
方才还低声浅笑的慕安瑜,此刻已经愣在原地没了半点从容。
她整张脸颊逐渐红得通透,从脸颊到下颌,皆是滚烫的绯红,像被春日晚霞尽数浸染。慌乱之下,她微微蜷缩身子,往后轻挪,缩在车厢柔软的角落,飞快擡起白皙的衣袖,遮住了大半张娇颜。
宽大的衣袖堪堪掩住她泛红的唇瓣与鼻尖,唯独露出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眸。
那双眸子水光潋滟,湿漉漉的,带着未散的羞怯与慌乱,眼尾微微泛红,像被惹急的小兔子,怯生生、软绵绵的。她悄悄擡眼,从衣袖缝隙里偷偷打量身前两人,目光先掠过司延诚护着她的手,又飞快落到萧瑾身上,触及对方戏谑的目光,又慌忙垂下眼睫,眼睫轻颤,细碎又可爱。
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浅浅的风声与檀香浮动的气息。
萧瑾左右看了看,左边是满眼温柔、满心皆是佳人的司延诚,右边是含羞带怯、手足无措的慕安瑜,两人之间的情意浓得化不开,生生将他这个堂堂帝王隔绝在外。
他彻底没了打趣的心思,无奈擡手扶住额头,轻叹一声,转头掀开另一侧车帘,扭头望向窗外满目春色。
街边杨柳依依,繁花遍野,春色极好,可他半点赏景的心思都无,只觉得耳边那若有似无的暧昧气息太过磨人,恨不得直接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图一个耳根清净。
罢了,罢了。
有情人情意缱绻,他这孤家寡人,属实多余。
马车一路缓缓前行,半个时辰后,稳稳停在栖霞寺山门前。
三人依次下车,皆是一身素色便衣,褪去了朝堂官服与皇家华饰,低调素雅,却难掩一身风骨气度。
萧瑾身着一袭玄色暗纹宽袖长袍,衣料是顶级的云锦,低调无光,没有繁复绣饰,简约至极。他虽继位不久,但日日批阅奏折、决断朝政,养出的威严刻入骨髓。立在古寺山门之下,身姿挺拔端正,眉眼深邃沉静,周身气场沉敛厚重,哪怕只是寻常便服,也自带俯瞰山河的帝王威仪,生人不敢轻易靠近。
身侧的司延诚则是一身清浅的蓝白交领宽袖长袍,白衣为底,浅蓝镶边,墨发用一支素玉发冠规整束起,身姿清隽挺拔,温润如玉。
他素来面容清俊,气质文雅淡然,眉眼间尽是温软谦和,待人接物永远妥帖温柔,任谁初见,都会以为是饱读诗书、温润谦和的世家文士,绝无半分杀伐戾气。无人能想到,这般温润君子,竟是戍守国土、浴血沙场、年纪轻轻便位居六品、护佑山河的铁血武将,是在新皇登基之初护下大靖安稳的功臣。
而慕安瑜立在二人身侧,一袭粉紫色烟纱长裙衬得她身姿纤细窈窕,裙摆绣着细碎的白色海棠纹样,行走之间,纱裙轻扬,海棠摇曳,温柔又灵动。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了个温婉的发髻,只簪一支素银小花簪,清丽素雅,不染俗尘。
她通身上下皆是清淡柔和的色调,唯独皓白纤细的手腕上,串着一串圆润莹润的红珊瑚手串。
赤红明艳,色泽浓郁纯正,粒粒饱满通透,牢牢缀在雪白的腕间,红绿相映,极致夺目,是她一身素雅装束里唯一的亮色。
司延诚的目光,自下车那一刻,便不自觉落在那串手串之上,带着几分隐忍的探究与温柔的在意。
自萧瑾登基、朝堂安稳、四海清平那日起,这串红珊瑚手串,便日日不离她手腕半步。
一年四季,无论穿衣起居、读书行路,她从未摘下过半次,珍惜至极,磕碰不得,沾染不得半点尘埃,平日里擡手动作都格外轻柔,生怕伤了手串分毫,俨然是心头最珍视的物件。
司延诚不是没有问过来源。
曾有一次夜色温柔,二人独处闲谈,他看着她腕间明艳的红珊瑚,轻声问询过一句,这手串究竟是何人所赠、有何渊源。
可往日对他坦诚无比、无话不谈的慕安瑜,那一刻却骤然缄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有怅然,有温柔,还有一丝不愿言说的隐秘,只是轻轻摇头,抿唇不语,不肯细说分毫。
见她不愿提及,司延诚便从此绝口不提。
他素来体贴通透,从不逼她勉强半分。
只是心底默默存了这份细碎的念想,静静等候。他想着,来日方长,他们还有一辈子的岁月相伴,等她哪一日愿意敞开心扉,便会主动将所有心事、所有隐秘,一一说与他听。
春风拂过山门,卷起寺前袅袅香火,古寺红墙黛瓦,依山而建,层层阶梯蜿蜒向上,松柏苍翠林立,古木参天,林间鸟鸣清脆,香火烟气袅袅升腾,伴着悠悠钟声,澄澈空灵,洗尽俗世喧嚣。
寺中早有值守僧人等候,见三人气度不凡,却不张扬,便恭敬上前引路,引着三人穿过山门、天王殿,一路直达主殿祈福。
殿内檀香浓郁醇厚,缭绕不绝,万千香火堆叠,暖意融融。殿中佛像庄严肃穆,眉眼慈悲,俯瞰世间芸芸众生,香火经年不息,承载着无数世人的祈愿与期许。
三人依着僧人指引,依次净手、焚香、跪拜,动作虔诚端正,心底各存所愿。
萧瑾率先执香躬身,身姿端正,神色肃穆,褪去了平日的随性戏谑,眼底满是帝王的责任与悲悯。
他少年登基,接手万里河山,肩上扛着天下万民的生计与安稳,所思所想,从来不是一己私欲。青烟袅袅间,他沉声祈愿,语声沉稳庄重,字字铿锵:“愿山河长治久安,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岁岁丰年,无饥寒之苦,无流离之难。”
身为帝王,万民为先,这是他毕生的夙愿与担当。
紧随其后的司延诚,执香垂眸,眉目温静虔诚,心底坦荡辽阔。
他虽不久居沙场,但见过战火流离,看过百姓疾苦,深知太平二字何其珍贵。他所求从不是权位荣华,不是前程锦绣,而是四海安宁,苍生无恙。徐徐青烟里,他语声温润坚定,字字赤诚:“愿四海升平,家国无虞,岁岁无灾,年年无难,山河永固,永世安宁。”
最后跪地祈福的是慕安瑜。
她轻轻接过清香,双手合十,修长的指尖轻轻拢着袅袅青烟,清澈的眼眸微微闭合,长睫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面容温婉虔诚。
殿内香火漫漫,暖意包裹周身,周遭寂静无声,唯有心底的期许缓缓流淌。
她轻声启唇,嗓音轻柔软糯,带着几分细碎的虔诚,缓缓诉说心愿:“愿世间人人平安康健,岁岁无忧,烟火寻常,岁岁安稳……”
话音微微一顿,她眼底掠过一缕极浅极柔的私念,藏在无人知晓的心底,未曾说出口。
人前皆是苍生大义,唯心底一隅,藏着只属于自己的小小温柔与牵挂。
这半句未说完的祈愿,被她悄悄埋在心底深处,伴着袅袅香火,尽数藏于肃穆古殿之中,无人窥见,无人知晓。
三炷清香缓缓燃尽,袅袅青烟扶摇而上,融入殿中漫天香火,承载着帝王的苍生愿、臣子的山河愿、少女的温柔愿,飘向冥冥天地之间。
礼毕起身,三人又静静伫立殿中片刻,望着庄严肃穆的佛像,各自心绪安然。
待整理好衣袍,踏出主殿时,春日的阳光穿过参天古木的枝叶,碎成斑驳鎏金,落在三人肩头、发梢,温暖而澄澈。
山间清风徐徐,香火悠悠,尘世温柔,岁月安稳。
不多时,三人转身下山,重新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车轮再起,缓缓驶离栖霞寺,朝着繁华安稳的京城归途而去。
暮春暖风一路相随,满路繁花相送,承平盛世的温柔光景,尽数落在归途漫漫的车马之间,岁岁安然,日日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