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岁岁棠梨念君安 > 太庙加冠
  太庙加冠
  宣阳门的春风,终究是缓缓收了势。
  方才漫天漫地纷飞的樱雪,一点点归于沉寂。粉白残瓣粘落在朱红宫墙、玉陛青石之上,薄薄铺了一层温柔的春痕,风止花歇,天地骤然静了几分。
  城下数十万百姓的沸腾欢呼依旧层层叠叠翻涌不息,锣鼓余韵盘旋皇城天际,震得流云轻颤,一派盛世归朝的滚烫气象。
  可喧嚣层层隔绝之下,巍峨城楼之上,却是一派沉淀于心的温情,裹挟着一丝无人可诉、沉沉压底的涩意。冷暖相织,明暗交织,静静浮荡在春风掠过的空气里。
  司延诚立于高台之上,一身卸甲后的清挺利落。
  沙场半年淬炼出的凛冽锋芒尚未完全敛尽,肩背宽阔挺拔,身姿如经霜青松,历经风雪而愈发端正坚韧。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未曾挪开半步,牢牢凝在身前慕安瑜含笑温柔的眉眼之间,漆黑深邃的眼底盛满滚烫浓烈的期许,浓烈得几乎要破眶而出,溢满整座城楼。
  他等这一场归京春暖,等了整整三月。
  等硝烟散尽,等马蹄归城,等山河彻底安稳无虞。
  等一场迟来两年的冠礼,等一次堂堂正正的君子立身。
  等褪去年少未定的青涩身份,等一个名正言顺站在她身侧的资格。
  等往后岁岁年年,朝夕不离,春秋相守,再也无别离。
  十余年青梅牵绊,半年烽火相隔,所有遥遥相望、夜夜惦念、生死牵挂,尽数沉淀成此刻心底沉甸甸、滚烫烫的执念。
  萧瑾静立一旁,明黄常服垂落规整,威仪温润,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绵长酸涩与无力。
  他太清楚司延诚这份赤诚纯粹的期许。少年半生为国、一身坦荡,所求从不是权势荣华、朝野盛名,从头到尾,不过山河安稳、心上人安。
  可偏偏,命运最是无情,越是赤诚之人,越要承受天命捉弄。
  他薄唇微微一抿,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敛去所有怜痛怅然,沉定嗓音,当庭落旨,字字庄重,落定乾坤:
  “礼部即刻拟定仪轨,三日之后,太庙正殿大开。”
  “为司延诚补行加冠大礼。”
  “一应器物、礼乐、仪仗、规制,悉从厚礼,比照侯世子最高尊荣规格,不得有半分潦草。”
  一语既出,金口玉言,落定尘埃。
  周遭文武百官齐齐垂首躬身,衣袂肃整,齐声领旨,声震城楼:“臣等遵旨。”
  风息声沉,整座高台骤然肃穆。
  那场被战火耽搁多日、被乱世烽烟掩埋蹉跎的二十冠礼,终在四海承平、盛世归宁之日,堂堂正正,一朝落定。
  司延诚再度躬身垂首,郑重谢恩。
  乌发整齐束冠,肩背挺拔如松,褪去银甲的身姿磊落坦荡,历经百战风霜的骨相,在春日透亮的日光下愈发端正凛然,君子风骨、将帅气度,融为一体。
  他这一生,披甲戍边、浴血疆场,守北疆冻土、护大靖河山,九死一生,屡立奇功,从来未曾主动求过半分殊荣、半分恩宠。朝野赞誉、万户称颂,于他而言,皆是身为人臣、身为将帅的本分,无半分值得矜喜。
  可唯独这一场迟来的冠礼,他心底满含滚烫的感激。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礼制荣光,从来不是为了光耀侯府门楣,不是为了标榜赫赫战功。
  是为她。
  是为往后,他不再是年岁未定、名分未定的懵懂少年郎。
  是为往后,他立身成人、立德立心,有担当、有资格、有名分。
  是为往后,他可以堂堂正正立于她身侧,以成年君子之名,以余生一诺,许她岁岁安稳、一世无虞。
  城楼诸事落定,百官依品级次第躬身退下。
  绵延冗长的回宫仪仗缓缓起行,銮驾沉稳,旌旗引路,长街十里百姓跪拜恭送,称颂之声连绵不绝,沸彻京华。
  司延诚立于城楼边角,目送帝王与帝后御驾缓缓远去。
  视线穿透层层仪仗、翻飞旗幔,最终牢牢落定在凤驾车帘侧边那一道若隐若现、纤细温婉的身影上。
  隔着遥遥车马,隔着十里人潮,隔着盛世喧嚣,他依旧能一眼认出她的轮廓,心底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春风轻轻拂过他肩头,吹尽残留的甲尘、沙场风霜,他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弧度。
  不过三日。
  短短三日光景,转瞬即逝,便足以圆满他两年的缺憾,圆满他半生的期盼。
  承平六年,仲春月十二,吉日。
  天朗气清,万里晴空如洗,和煦春风漫遍整座京华,无寒无燥,温柔恰好。
  大靖太庙肃穆大开。
  朱墙巍峨沉厚,金瓦映着透亮天光,流光璀璨,庄严赫赫。殿宇飞檐翘角凌厉规整,檐角悬挂的青铜风铃随微风轻缓晃动,清音绵长悠远,层层叠叠漫开,涤尽尘嚣,衬得整片宗庙之地神圣肃穆,不染俗世烟火。
  今日太庙大开中门,是皇室最高规格礼制。
  朝野文武重臣、宗室王公、勋贵世家尽数齐聚太庙内外,按序肃立,衣香鬓影,朝服规整,满堂庄重。
  礼部官员彻夜筹备,礼器陈列整齐,冠服精工华美,雅乐清音齐备,所有仪轨反复核验,一丝不苟,盛大庄重至极。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今日盛事——
  这是平定北疆、终结乱世、功盖天下的少年将帅司延诚,迟来两年的及冠大礼。
  世人皆知他少年封神,弱冠定山河,以一己之力终结数十年边境战乱,护大靖万民安居、四海承平。
  这一场冠礼,是盛世对功臣的嘉奖,是朝野对栋梁的敬重,是万千百姓对归人的称颂,是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盛大荣光。
  吉时将近,钟鼓初鸣。
  太庙厚重朱红正门缓缓向内推开,声响沉肃,撼动人心。
  一道挺拔端雅的身影,缓步踏过门槛,从容走入满堂天光之中。
  司延诚今日彻底褪去沙场凛冽。
  一身素色暗纹襕衫,玉带束腰,版型端正雅致,衬得身形愈发修长挺拔、清隽端方。往日沙场不离身的凛冽杀气、铁血锋芒尽数敛入骨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温润自持、沉稳有度的君子风骨。
  墨发一丝不苟整齐束起,未戴任何华丽冠饰,清简干净,眉目疏朗。
  可那双眼底沉淀的清冽锐利,半点未褪。
  那是无数次浴血厮杀、直面生死、镇守河山淬炼出的沉定锋芒,是独属于他的、山河砺骨、风霜铸魂的少年将帅气魄,藏而不露,内敛深沉,愈发慑人。
  他步伐沉稳规整,步步踏过光洁如玉的太庙白玉丹陛,每一步从容端正,不骄不躁,不卑不亢。眸光清正平和,神色端肃庄重,周身气场沉静如山,令人心生敬畏。
  正殿高位之上,萧瑾端坐龙椅,明黄衮服绣九龙纹路,威仪天下,沉敛万方。
  帝王沉沉目光落于阶下少年身上,层层情绪内敛其中。
  有赏识,有期许,有欣慰,更有一份无人能窥探、无人能共情的沉痛怜惜。
  他看着这个从年少便陪他同舟共济、风雨相随的挚友臣子,从肆意张扬的少年世子,长成顶天立地、安定山河的社稷栋梁。
  他为他欣喜,为他荣光,为他圆满迟来的年岁。
  可心底深处,只剩一片沉沉寒凉。
  高位一侧,温羽晗凤冠霞帔,凤仪温婉端庄,静然而立。
  她温柔的目光越过层层肃立的文武百官,轻轻落向太庙西侧的观礼雅座。
  那一处廊下,静谧清雅,不惹喧嚣。
  一抹浅樱色的纤细身影,静静伫立其间。
  慕安瑜今日一身浅樱色流云软裙,衣料轻薄柔软,绣着暗纹细碎梨花,走动无痕,静立温婉。青丝半挽成雅致温婉的闺阁发髻,余下几缕细软碎发垂落颊边,温柔缱绻。
  发间依旧是那支常年佩戴的白玉海棠簪,莹润通透,经年依旧,温润如初。
  那是少年早年千里北疆捎回的心意,岁岁相伴,日日相随,早已成了她身上最熟悉、最温柔的印记。
  她立在廊下窗边,天光温柔落满她周身,眉眼清灵温婉,气质娴静安和,宛若春日枝头初绽的樱瓣,干净剔透,温柔无瑕,静静盛放于庄严肃穆的太庙一隅。
  无人知晓,这看似安然无恙、温婉明媚的模样,是她拼尽全力强撑出来的圆满。
  今日天未亮,晨露微凉,天色初曙之时,她体内蛰伏多日的沉疴便已悄然躁动。
  夜半浅眠辗转,心肺之间隐隐滞涩绵长,经脉浮起细密的酸胀麻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晨起梳妆之际,指尖数次不受控地轻轻发麻,擡手握梳都需暗自稳力。喉间更是频频涌上一丝极淡极涩的腥甜,转瞬即逝,却一次次提醒她,病灶从未远离,宿命从未退让。
  她默默隐忍,未曾对身边任何人吐露半分。
  晨起准时服下固本汤药,静坐调息半个时辰,强行压□□内翻涌的不适,一点点稳住孱弱的气息。
  对着菱花铜镜细细理妆,细细抚平衣料褶皱,细细整理鬓边碎发,将所有病态、孱弱、隐痛、疲惫,尽数一丝不落地掩去。
  她心底清清楚楚知晓——
  今日是司延诚此生仅此一次、无可复刻的加冠大礼。
  是他半生风雨归来,最盛大、最荣光、最圆满的一日。
  是他蹉跎两年青春,终得圆满立身的一日。
  她不能病,不能倦,不能弱,不能有半分颓色。
  她必须干干净净、安安稳稳、漂漂亮亮地站在这里,做他冠礼盛典里,最温柔、最安稳、最亮眼的风景。
  她要亲眼看着他,三冠加身,礼成成人,立身立命,岁岁坦荡。
  绝不允许自己半分孱弱病态,惊扰了他毕生仅此一回的圆满盛景。
  此刻,她静立西廊,眸光温柔澄澈,隔着满殿礼乐肃仪、满堂文武朝臣,遥遥望向殿中正立的挺拔少年。
  眼底是安静无声的守望,是经年不变的惦念,是历经别离等待的温柔笃定。
  心底却是无人知晓的隐忍、克制、忐忑与怅然。
  吉时至——
  礼官清朗绵长的唱仪声划破太庙肃穆。
  瞬时,雅乐清音层层叠叠扬起,钟鼓和鸣,沉肃悠扬,漫彻整座宗庙殿宇,震颤檐角风铃,荡彻漫天春光。
  司延诚依古制礼仪,双膝稳稳跪落于丹陛正中。
  脊背依旧挺直如松,不塌不弯,身姿端肃庄重,垂眸敛神,静待三加冠礼。
  少年跪地身姿端正磊落,一身素衣不染尘,满目赤诚不负山河。
  礼乐声中,三加冠、三祝辞,循古而行,步步庄重,步步成全。
  “初加缁布冠。
  祝曰: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介尔景福。”
  初冠落身,褪去少年稚气,从此除却幼志,修身成德。
  少年垂首俯首,静默受礼,敛去年少轻狂,沉淀身心德行。
  “再加皮弁冠。
  祝曰:敬慎威仪,维德之则,夙夜匪懈,永保其身。”
  再冠加身,立君子威仪,守立身准则,慎行慎心,慎始慎终。
  两年戍边风霜,半生家国担当,尽数沉淀为此刻的沉稳自持。
  “三加爵弁冠。
  祝曰:以成厥德,永受遐福,前程坦荡,岁岁荣昌。”
  三冠落定,礼成渐近。
  当最后一顶鎏金镶玉金玉冠,被礼官郑重执起,稳稳落于他乌黑规整的发髻之上。
  金冠端正,流苏垂落,微光灼灼,轻轻晃动,束住了少年半生风雨流离,定住了此后余生坦荡前程。
  满堂礼乐悠扬,瞬时满殿寂然,落针可闻。
  所有人屏息静立,望着丹陛之下加冠礼成的少年。
  两年耽搁的冠岁,两年蹉跎的青春,两年被战火烽烟亏欠的年少时光,终在今日盛世春光里,一一补全,尽数圆满。
  从此,旧岁落幕,新岁开篇。
  从此,褪去年少懵懂,褪去未定青涩。
  从此,冠礼既定,年岁立定,立身成人,立德立心。
  不负家国万里,不负半生风霜,不负此生赤诚。
  正殿高位,萧瑾眸光沉定,缓缓开口,帝王之声威严温润,落遍太庙每一寸角落:
  “自今日起,裕宁侯世子司延诚,冠礼立身,年岁正统。”
  “朕亲赐字号——延安。”
  延安。
  延山河万里永定,护四海岁岁承平。
  以他半生所向,护天下安宁。
  以他毕生初心,守盛世永安。
  而私下藏尽的,是无人读懂的最深期许——
  延她岁岁平安,护她一世长宁。
  字字厚重,句句深情,藏帝王器重,藏挚友相惜,藏天下寄望,亦藏少年毕生心愿。
  司延诚俯首叩地,姿态恭谨端肃,声音沉稳铿锵,清越有力,震彻殿宇:
  “臣,谢陛下赐字。”
  简单五字,厚重赤诚,落定所有过往,开启所有将来。
  他缓缓直身擡眸。
  擡眼的那一瞬,他全然褪去了面对帝王朝堂的恭谨克制,褪去了宗庙礼制的庄重沉肃。
  穿透满殿文武肃立的人影,穿透悠扬不散的礼乐钟声,穿透满堂盛大肃穆的盛世荣光。
  他的目光,精准、执拗、滚烫,一瞬不落地,直直落向西廊那道浅樱色的纤细身影。
  万千世人在前,万般荣光在身,可他眼底山河,始终唯有一人。
  方才加冠成人的沉稳凛然尽数褪去,漆黑眼底只剩干干净净、滚烫执拗、不加掩饰的温柔与期许。
  今日,他正式冠礼成人。
  从此不再是年岁未定、身无定名的少年郎。
  从此有名、有字、有冠、有礼,立身端正,担当在肩。
  从此,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光明正大,求娶他放在心尖多年的姑娘。
  可以许她名分,可以予她安稳,可以护她余生,可以不负经年等候。
  遥遥相望,春风穿殿而过。
  微风拂动慕安瑜鬓边细软碎发,轻轻扬动她裙摆边角的流云暗纹。
  亦拂动司延诚头顶金冠垂落的细碎流苏,金光微动,温柔相映。
  四目相对,跨越满殿喧嚣肃穆,跨越盛世万千人潮。
  目光相撞的一瞬,慕安瑜澄澈温柔的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熠熠的笑意,眉眼生辉,温柔动人。
  可就在心底温柔满溢、为他圆满动容的刹那,胸腹之间,那处潜藏蛰伏已久的钝痛,悄然缓缓漫起。
  丝丝缕缕的滞涩、隐隐缠骨的钝痛,顺着经脉缓缓蔓延,轻轻扯动心口,不剧烈,却绵长不散,沉沉压在胸腔之间。
  她极轻地屏息一瞬,袖中五指悄然收紧,指尖微微蜷曲,死死压住那股悄然翻涌的不适。
  面上笑意分毫未乱,温柔澄澈,安然无瑕,无一人察觉半分异样。
  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再隐忍,再疼痛,再难熬,都值得。
  至少她好好站在这里,亲眼见证了他一生仅此一回的盛大圆满。
  亲眼看着他金冠加身,君子立身,前程坦荡,岁岁荣昌。
  亲眼看着他熬过半生风雪,终得盛世荣光、年岁圆满。
  满堂文武纷纷颔首含笑,心底皆是称颂与艳羡。
  称颂少年功勋盖世,艳羡他年少成名、盛世顺遂、前路无量。
  无人知晓,高台之上,萧瑾与温羽晗默然相视,眼底皆是化不开的寒凉酸涩与深深无力。
  天下人皆贺他圆满、贺他荣光、贺他余生坦荡可期。
  唯有他们二人知晓天机命数。
  他得了最盛大的冠礼,得了最端正的名分,得了最坦荡的前路,得了天下称颂的盛名。
  可他穷尽半生所求、满心期许的岁岁安瑜、年年相守,早已被冰冷宿命,悄悄克扣了来日,悄悄限定了终局。
  他的盛世开篇万丈光芒。
  他的余生期许滚烫热烈。
  唯独他最想要的圆满情长,从一开始,就注定短暂易碎,注定是天命借来的温柔幻象。
  冠礼盛大落幕,礼乐缓缓收歇。
  百官依次躬身恭贺,陆续躬身退朝,有序离场,太庙肃穆盛景渐渐褪去喧嚣,慢慢归于清宁安静。
  人人奔赴朝堂俗世,只剩殿内残春晚风,静静萦绕宗庙檐宇。
  司延诚并未随百官一同离去。
  他躬身辞别帝后,褪去礼制恭谨,转身擡步,步履匆匆却端正雅致,独自一人,快步朝着西侧观礼廊下奔赴而去。
  头顶金冠未卸,玉带端然,一身崭新君子风骨,满身盛世荣光。
  春日透亮的日光落于他冠冕流苏之上,碎光灼灼,熠熠生辉,映得他眉眼温柔澄澈,褪去所有凌厉,只剩满心满眼、独一无二的温柔缱绻。
  不过数步距离,他却像是奔赴半生最盛大的归程。
  终于,他在她身前稳稳站定。
  高大挺拔的身影轻轻俯身,微微压低身形,目光沉沉锁住她清丽温柔的眉眼,视线一寸寸描摹她安然温柔的模样,舍不得移开半分。
  声音压得极低极轻,温柔缱绻,融化在廊下春风之中,独独她一人可闻。
  字字郑重,字字滚烫,字字皆是余生最重的诺言:
  “阿瑜。”
  “我今日,真正成人了。”
  简简单单一句告白,干净质朴,却藏尽了他十余年青梅牵绊、半年烽火别离、半生风雨奔赴、满心余生期许。
  藏尽了他所有的等候、隐忍、坚持与赤诚。
  慕安瑜微微仰头望他,眼底温热水汽悄然氤氲,浅浅漫上眼尾,心底酸涩与欢喜狠狠交织翻涌。
  她望着他头顶熠熠金冠,望着他一身君子端雅,望着他眼底滚烫纯粹的温柔,唇角轻轻扬起清甜温柔的笑意,声音轻软微颤,却字字清晰:
  “我知道。”
  “延安公子,今日很好看,很好很好。”
  司延诚闻言,心底一软,忍不住低低轻笑一声。
  笑意干净温柔,盛着春日漫天星光,盛着世间最纯粹的欢喜。
  他擡起修长手指,极轻、极柔、极小心地,替她拂去发间悄然沾染的一点细碎樱瓣。
  指尖微凉,动作珍视至极,生怕惊扰了此刻温柔静好的光景。
  拂落飞花,他垂眸凝望着她,眼底笃定万分,一诺千金:
  “成人第一件事。”
  “等五日后,待你及笄礼成,生辰圆满。”
  “我便即刻请陛下赐婚。”
  他目光真挚热烈,坦荡赤诚,无半分犹疑。
  “从此,山河归稳,四海承平。”
  “山河万里归家国,而我,只归你。”
  春风绕身流转,金冠流苏轻轻晃动,光影温柔交错。
  少年立于盛世春光,许她一生一诺,滚烫赤诚,至死不渝。
  慕安瑜静静凝望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热烈期许,温柔笑意稳稳漾在唇角,眼底却悄然凝落了一层无人窥见的薄凉泪光。
  山河归稳,你归我。
  这是世间最动人、最圆满、最滚烫的诺言。
  可她心底深处,只剩沉沉惶然与酸涩无力。
  她多想要这场来日方长,多想要岁岁年年相守,多想要陪他走完漫漫余生、白首不离。
  可她太清楚自己的身子,太清楚潜藏的宿命。
  她怕自己的来日太短,短得撑不住他许诺的漫长余生。
  怕自己的岁岁太少,少得配不上他滚烫赤诚的一生一诺。
  所有惶恐、酸涩、怅然、无力,尽数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不露分毫。
  她轻轻擡起纤细手臂,温顺挽住他的衣袖,指尖轻轻贴着他端正的衣料,将所有隐忍与脆弱尽数藏起,只留最软最甜、最真最暖的模样予他。
  眼底含笑,声线轻柔笃定:
  “好。”
  “我等你。”
  廊外春光正好,风日晴和,太庙庄严肃静,盛世温柔绵长。
  世人皆叹,冠笄将近,盛世成双,良缘既定,来日可期,岁岁长安。
  人人都以为,自此少年成人、少女长成,山河安稳、儿女情长,将是大靖史上最圆满温情的盛世佳话。
  唯有穿殿而过的春风知晓一切,唯有高位默然的帝后洞悉天命。
  这场万众称颂、盛大圆满的加冠之礼,
  是他余生坦荡盛世、万丈荣光的璀璨开篇,
  却也是他们二人,偷来温柔、借来朝夕、终将别离的序章。
  明日棠梨及笄,生辰圆满。
  明日良缘将定,盛世成双。
  可短暂的圆满之后,早已注定——
  天命无情,流年易碎,盛世虽好,来日不长。
  所有温柔朝夕,皆是偷来的安稳。
  所有岁岁可期,皆是借来的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