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马
承平九年,深冬
凛冽北风穿城而过,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子,狠狠拍在朱红高耸的宫墙上。青砖缝隙积满薄雪,冷白霜气浸透整座紫禁城,连盘旋在殿角的寒风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大雪连绵三日,将整座京城尽数掩埋。十里长街、朱门府邸、寻常巷陌,尽数复上一层死寂的纯白,天地间万物失色,只剩无边无际、压得人胸口发闷的寒白。
一纸哀诏自深宫传出,冰冷地落定了满城风雪。
嘉诚郡主慕安瑜薨,年十八。
皇城上下一夜撤尽所有暖色。各处殿宇廊下悬挂的大红宫绸尽数摘除,喜庆的鎏金挂饰悄然收起,满城禁乐、禁喧、禁宴。皇家下达国丧之令,为期一月。
昔日车水马龙的朱雀长街彻底沉寂,往日吆喝不绝的市井摊贩尽数收摊闭户,沿街商铺落了重帘,整座京城静得诡异。
天地之间,唯独余下簌簌落雪的轻响,层层叠叠,落在琉璃瓦上、青石板上、荒芜的宫道上,沉沉压在每一个京城百姓的心头,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也就是在这同一天,京城百里之外的驿道快马扬尘,一道加急噩耗冲破风雪,再度震彻朝野。
裕宁侯世子司延诚,坠崖身亡,搜救三日,寸骨未寻,尸骨无存,终年二十三。
朝野哗然,世人唏嘘不止。
人人都说天公无情,折杀世间璧人。一个是丞相独女、才貌双绝的郡主,一个是少年成名、文武双全的侯府世子,皆是风华正茂,偏偏在同一天凋零陨落。
世人只当是天意弄人,两场毫无关联、恰逢其会的旷世悲剧。
裕宁侯府榻之上香消玉殒的少女,临死前眼底攥着的最后一点念想,是年少风雪里陪她堆雪、护她周全的少年郎。
悬崖万丈、风雪埋骨的少年,纵身坠落的最后一瞬,心头念的、护的、悔的,从来都是还在家中等他回去的那一个…再也见不到的小姑娘。
他们曾私许一生一世一双人,岁岁相守,白首不离。
到头来,生死同日,却相隔千里,天涯陌路,不得同归,不得相守一世,连黄泉之路,都没能并肩同行。
所有刻骨前尘、年少情深,都要从数十年前,那个温柔太平的岁月慢慢说起。
景朔四十年,秋。
坐镇朝堂数十载的先帝萧景屹龙驭宾天,朝野震动。
同年七月,时年不过十八的皇五子萧瑾,于百官跪拜之中登基称帝,改元承平,尊嫡母戚皇后为皇太后。
新帝登基,朝局稳慎,旧朝动荡余波缓缓褪去。皇城朱门依旧,只是换了人间。世家守礼安稳,勋贵各司其职,朝堂无大争,民间无战乱,短短数月,京城便铺开俨然一派温和升平的新朝气象。
风平,日暖,岁月安稳。
谁也未曾料到,这份盛世平和里,早已埋下了往后生死离别的万般劫数。
时光倒回景朔三十一年,暮秋。
天高气清,云淡风轻。
整座京城浸在晚秋温柔的天光里,满城金桂盛放,馥郁香气层层漫卷,穿透层层叠叠的朱门院墙,袅袅飘进比邻而居的丞相府与裕宁侯府。
两府一墙之隔,世代交好,门庭和睦,是京中人人称道的世交。
裕宁侯府正院暖阁里,暖意融融。
熏炉里燃着清雅绵长的百合香,烟气细细袅袅,盘旋升空,温柔地漫满整间屋子,驱散了晚秋晨昏的寒凉。雕花木窗半开半掩,和煦的秋日天光斜斜漏进来,落在光洁的梨花木桌椅上,碎成一片温柔的金辉。
沈令仪端坐榻边,姿态端庄从容。
一身家常暗纹浅青绫布襦裙,料子柔软细腻,不似宴客华服那般张扬华贵,却自带侯府主母沉淀多年的雍容气度。乌黑发髻梳得整整齐齐,不缀繁珠宝玉,仅簪一支温润的白玉簪,素雅大方。
她眉眼温婉柔和,眼底带着熟稔的笑意,静静望着对面端坐的女子,神色亲昵又松弛,全无世家主母的疏离客套。
坐在她对面的,是丞相府夫人,林静姝。
此刻的林静姝已有五月身孕,身姿轻轻显怀,小腹柔和隆起。她特意穿了一身宽松柔软的月白夹纱软裙,裙身轻薄素雅,无半点繁复纹饰,衬得她肤色莹白如玉,气质娴静温婉。
她本就是书香世家走出的嫡女,自幼饱读诗书,眉眼间自带洗尽铅华的书卷温柔。
此刻她垂着一双温柔的眸子,纤白修长的指尖捏着一枚细细银针,正低头细细绣制襁褓边角。银针起落轻柔,丝线缠绵细密,一针一线,皆是规整匀称的缠枝莲吉祥纹样。
她动作轻缓,神情专注,眉眼低垂的模样温柔得近乎虔诚,每一针落下,都藏着初为人母的柔软期许,盼腹中孩儿平安康健,岁岁无忧。
沈令仪静静看了她片刻,看着她温柔娴静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打破了暖阁的静谧。
“静姝,你猜猜,你这肚子里揣着的,是个小郎君还是小娇娥?”
林静姝闻声,缓缓停下手中针线。
她擡手,指尖轻轻、温柔地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腹中孩儿。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声线细软温和,如秋风拂过秋水,温润动人。
“这孩子素来乖巧,在腹中从不大动大闹,十分安稳。我私心想着,该是个体贴懂事的小闺女。”
“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沈令仪眼底瞬间亮了几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雀跃的热切,眉眼间满是真心的欢喜。
“不如咱们索性定个娃娃亲?”
她笑着打趣,语气真挚又亲昵:“你是不知道我家那个混世小魔王,如今才四岁有余,平日里调皮得很。闹脾气、大哭大闹之时,乳母丫鬟围着哄半天都没用,谁都镇不住他,闹得我头疼。”
“若是你真生个软糯乖巧的小闺女,正好治治我家延诚的顽劣性子,简直再合适不过。”
林静姝被她这般直白热忱的话逗得眉眼弯弯,擡手轻掩唇角,温婉笑开,眼底盛着融融暖意。
“你也太心急了。”她轻轻摇头,语气温柔打趣,“孩子还未出世,性别未定,你家延诚也不过四岁孩童,你倒先急着把亲事定下?就不怕日后孩子们长大,心性各异,不肯依从今日戏言?”
“他敢?”
沈令仪故作板起端庄的眉眼,佯装严厉,可眼底藏不住的宠溺笑意,早已出卖了心思。
“若是他日后敢不认、敢委屈你的闺女,我便不认这个儿子,索性过继个乖巧听话的孩子继承侯府,半点不稀罕他!”
“这门亲事,我今日便替他应下,板上钉钉,绝无反悔。”
她语气笃定认真,半点玩笑的意味都无。
暖阁日光温软,香烟袅袅,秋风携着桂香从窗缝悠悠钻入,拂过两人眉眼。
林静姝望着沈令仪真挚热忱的模样,心头暖流淌过,满心皆是安稳妥帖。她含笑点头,轻声应下:
“好。那便依你。一言为定。”
“说好的,此生绝不反悔。”
两府夫人相视浅笑,眼底皆是温柔期许。
彼时岁月安稳,人世温柔,不过是两句闲谈戏言。
时序流转,一晃便是五个月。
冬去春来,东风解冻,万物复苏。
立春吉日,春风和煦,暖意临门。
肃穆雅致的丞相府,一改往日清宁,张灯结彩,红绸绕廊,满院喜气洋洋。府内下人往来奔走,人人眉眼带笑,脚步轻快,处处皆是新生的喜庆。
丞相夫人林静姝怀胎十月,平安临盆,顺利诞下一位嫡出千金。
女婴落地之时,哭声清亮软糯,不躁不弱,一听便是个有福安稳的模样。襁褓里的小小婴孩,皮肤莹白细腻,眉眼轮廓初显清秀,鼻挺唇软,粉雕玉琢,惹人怜爱,整座丞相府都被这新生的欢喜填满。
三朝满月之日,贺客盈门。
裕宁侯司策与侯夫人沈令仪亲自登门道贺,特意将刚满五岁的独子司延诚带在身侧。
彼时的司延诚,年仅五岁。
一身正红织锦小袄,绣着暗纹云纹,料子华贵软糯,衬得小小孩童面如琢玉、眉目清俊。尚且稚嫩的眉眼间,已经隐隐透出日后挺拔端方的轮廓,眼瞳漆黑清亮,澄澈干净。
他被乳母小心翼翼抱在怀中,不吵不闹,却也半点无寻常孩童的怯懦拘谨。乌溜溜的眸子好奇地转来转去,打量着满堂宾客、红灯彩绸,神色坦然从容。
待乳母将他轻轻递到床榻边,交到尚且体虚乏力、面色苍白的林静姝怀中时,奇妙的一幕悄然发生。
方才还好奇张望的小少年,瞬间安静下来。
一双小小的手掌,软软攥住林静姝身前的衣襟,指尖轻轻蜷缩,乖乖靠在她怀里,眉眼温顺,不哭不闹,不躁不跳。
仿佛天生的亲近,与生俱来的投缘熟稔。
满堂宾客看着这一幕温柔乖巧的模样,皆是笑着称赞两府缘分深厚。
席间,丞相夫妇看着襁褓中安稳安睡的小女儿,温柔欢喜之余,却始终对名字不甚满意,几番斟酌,都觉差了几分意蕴。
沈令仪与司策对视一眼,相视浅笑,轻声提议:“这孩子生得这般白净剔透,眉目如玉,不如单名一个瑜字?美玉无瑕,最是衬她。”
一旁伫立的丞相静静垂眸,目光温柔落向襁褓里熟睡的幼女。
小小婴孩眉眼轻阖,呼吸匀净,安安静静卧在锦被之中,柔软得让人心头一软。
他沉吟片刻,眼底盛满父爱温柔,语声沉缓温厚,落定一生期许:
“单名瑜尚可,再加一字。”
“便名慕安瑜。”
“愿吾女,岁岁平安,长久欢瑜,一生无忧,一世安稳。”
安瑜。
平安顺遂,欢愉无忧。
满堂喜庆,红绸摇曳,笑语盈盈,春风入户。
这一日,所有人的祝福都是真心的,所有期许都是纯粹的。
这名字,是父母倾尽温柔的寄托,是长辈最质朴的祝愿,也是那段爱恨纠缠、生死牵绊的漫长故事,最初温柔的开端。
岁月匆匆,再逢寒冬。
景朔三十六年,深冬。
大雪连落三日三夜,未曾停歇。
漫天白雪扬扬洒洒,覆满整座京城。飞檐翘角堆满厚雪,琉璃瓦凝着白霜,庭中老树尽数披雪,池边湖石裹着层层素白。寒风掠过庭院,卷起细碎雪沫,漫天飞舞,天地一色,清寂又辽阔。
慕安瑜五岁
小小的小姑娘生得玲珑剔透,娇憨可爱。
一身水红锦缎小袄,鲜亮温柔,外罩一件雪白狐毛镶边小坎肩,绒毛蓬松柔软,裹得她小小一团,暖融融的。乌黑秀发梳成双丫髻,髻边缀着细碎圆润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灵动娇俏。
她生得一双极好看的杏眼,眼尾微微弧度柔和,瞳仁清亮似水。此刻正踮着小小的脚尖,双手扒在雕花窗棂上,小脸贴着微凉的木窗,一瞬不瞬地望着窗外漫天飞雪。
眼底盛满孩童最纯粹、最干净的欢喜,亮得像揉碎了一整片星光落进眸中。
寒风穿窗缝吹来,带着细碎凉意,她却半点不惧,满心满眼都是落雪的温柔烂漫。
身后传来轻微的衣料响动,少年缓步走近。
慕安瑜闻声回头,甜甜一笑,软糯的声音带着孩童独有的清甜,轻轻拽住少年宽大的青色袍角:
“延诚哥哥,你快看,雪下得好大呀。”
这一年,司延诚十岁。
早已褪去垂髫稚态,身姿抽拔挺拔,立在暖阁光影里,端方又清雅。
一身青色暗纹缎面棉袍,领口袖口镶着一圈柔软银狐毛,衬得他肩背笔直,身姿俊秀。少年眉目温润清和,鼻梁挺直,唇线干净,小小年纪便气度沉稳,进退有度,全然不像寻常十岁顽童。
他垂眸低头,视线落定在小姑娘仰起的小脸上。
那一张粉嫩白皙的小脸,被窗外白雪映得愈发通透,杏眼弯弯,盛满纯粹欢喜,毫无半分杂质。
少年漆黑沉静的眼底,瞬间漫开一层极柔极软的暖意,眉眼不自觉放得温和,连素来清淡的唇角,都轻轻扬起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
他声音清润温和,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磁性,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纵容与担忧:
“这般喜欢落雪?是想出去院中玩雪?”
话音微顿,他轻轻提醒,细心妥帖:“只是天寒雪冷,风大霜重,仔细冻坏身子,回头伯母见你着凉,可要嗔怪的。”
慕安瑜立刻轻轻晃着他的衣角,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微微仰头,满眼恳切央求。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振翅的小蝶,眼底水光盈盈,软糯又可怜:
“延诚哥哥,我就玩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好不好?”
“我乖乖的,不乱跑,你别告诉我母亲,行不行?”
她的眼神太干净,太赤诚,全然是毫无保留的依赖与信任,完完全全将自己的欢喜与任性,都交付给了身前的少年。
司延诚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骤然一软,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分寸,尽数烟消云散。
他从来受不住她半分央求。
他微微俯身,擡手解开自己身上厚重温暖的狐裘外袍。
宽大厚实的裘衣带着他身上常年清雅的松木冷香,还有暖阁熏出来的融融温度,暖意沉沉。他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地将宽大的裘衣兜头裹在她小小的身子上,将寒风风雪尽数隔绝在外。
裘衣太长,堪堪遮住她的小手小脚,将她整个人拢进一片温热安稳里。
他指尖细细替她拢紧衣襟,将所有漏风的缝隙一一掩好,动作耐心又细致,温柔得不像话。
擡眸时,眼底温柔缱绻,字字轻柔:
“好。”
“我陪你。”
“冷了便立刻回来,不许逞强。”
得了应允,慕安瑜瞬间笑靥璀璨,眉眼弯弯,欢喜得像得了至宝。
她小手紧紧攥着他的一根手指,脚步轻快,蹦蹦跳跳拽着他往暖阁外的雪地跑去。小小的红衣身影穿梭在纯白落雪之间,灵动雀跃,像雪地里唯一盛放的红梅,鲜活又热烈。
司延诚任由她牵着指尖,脚步放缓,徐徐跟在她身后。
目光牢牢锁着她跳跃的小小身影,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与宠溺,心头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明知天寒地冻,风雪伤人,
也知孩童贪玩贪凉,最容易染风寒、生病痛?
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熄灭她眼底分毫星光,舍不得吹散她唇边半分笑意,舍不得让心尖上护着的小姑娘,有半点失落、半点委屈。
彼时落雪簌簌,万籁俱寂。
朱门庭院,青梅绕竹马,朝朝暮暮,岁岁相见。
日光温柔,风雪温柔,年少情意更是温柔得无可替代。
年少的司延诚站在漫天落雪里,看着身前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心底笃定地想着——
他会一直这样陪着她,护着她,岁岁年年,朝夕不离。
他能护她一世安稳,一生无忧,让她永远这般眉眼带笑,纯粹欢喜。
人们皆知他们檐下相逢,雪中同行,年少相识,雪下共白头,来日定然顺理成章,相守至白头,岁岁圆满。
可年少之人,最是不知天意难测,世事薄凉。
总以为眼前的光景最是温暖明净,来日方长。
此刻的两小无猜、岁岁温存,早已在漫天落雪之中,悄悄埋下来日咫尺天涯、生死别离的伏笔。
这场温柔落雪,掩埋的从不是岁岁平安的寻常岁月。
是他们穷尽一生,都再也求不到、圆不了的,情深缘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