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坎·一起落难
三天后,莫坎。
陈肃被李宽的人带到曲达庄园内。
谢斌带的人被拦在庄园外,陈肃独自走进,身上的枪被卸下,他料想到是一场鸿门宴,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在主厅一张长桌上,李宽端坐上首,两侧是集团的核心毒枭,季柏舟在旁作陪,大概有十几个人,却不见程焕和薛龙飞。
李宽微笑:“老四,我要的东西呢?”
陈肃停在靠近大门的位置,目光与李宽无声交锋两秒,他刚擡起胳膊,对面几支枪口骤然擡起,冰冷地锁定他。
李宽擡了擡手,枪口垂下。
陈肃心知李宽底细,此人根基深厚,毒品只是其一,□□、古董、人口、军火……无所不沾。
近年莫坎政府与国际联手打击,才迫使其部分产业交易转入地下,帕邦与莫坎的官方正在艰难地挣脱这些毒瘤。
陈肃取出怀里的硬盘,放在面前桌上。“你要的都在这里。”
李宽目光扫过硬盘,轻飘飘问:“程家夫妻你没带来?”
“都死了。”
“是吗?”李宽语带嘲讽。
陈肃将硬盘向前推了推,“我编不出能骗过你的谎话。”
他放低姿态,话里带捧。
李宽显然受用,他示意手下取过硬盘,季柏舟一脸惊疑不定,他连忙接上电脑查看。
第一个视频文件,打开的画面就是程青为夫妇的枪决,长度有一分钟左右。
季柏舟起初有些茫然,回放两次后,猛地转头看向陈肃,声音干涩嘶哑:“你为什么杀了他们?”
李宽闻言也是一怔,夺过电脑细看,画面中两声枪响,人影倒地,他哼笑一声:“我可没让你杀人。”
陈肃说:“他们在高纯度货里掺假,几次三番想暴露宗元的制毒基地,还亲手毁了宗元,害我大哥流亡。”
“这种人给你,你敢用?”陈肃反问。
程家夫妻这样的天才化工专家很稀有,用不好,就是下一个宗元,恐怕是灭顶之灾,他之所以要陈肃去找程青为夫妇,不过是要试陈肃的诚意,陈肃也深知这一点。
李宽又仔细翻看硬盘资料:“宗元内部的专家名单,工厂位置和结构图呢?”
“卧底记者带走的那部分没人知道在哪,周景阔带回国的全在这儿了。”
“不愧是老四,手眼通天。”李宽再次笑了。
陈肃环视四周:“我的人呢?”
李宽与季柏舟对视一眼。
季柏舟立刻挥手,薛龙飞被带了上来,他满脸乌青,一只眼肿得只剩缝隙,衣服下洇着暗红血迹。
陈肃心一沉,料到薛龙飞会挨打,没料到这般狠。
“这就是宽哥的待客之道?”他冷笑。
“他不听话,我替你管教管教。”李宽起身,踱到陈肃身边,擡手拍了拍他的肩,“来了就多住几日。”
陈肃面无表情地站着,他知道自己来了就走不了了,早就做好准备了。
待陈肃被带走,李宽对季柏舟道:“派人去查程家夫妻埋哪儿了。”
季柏舟应声:“陈肃怎么处理?”
“等他按捺不住,拿出真正的诚意,自会求见我。”李宽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好吃好喝供着,别让他踏出庄园半步。”
“给我盯紧了。”李宽嘱咐道。
*
窗外,大片罂粟花在烈日下铺展到天际,浓艳得近乎妖异,陈肃被两个守卫押着,穿过这片令人窒息的绚烂花田,来到一栋孤零零的木屋前。
他被请进一个房间,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房间一目了然,一张窄床,一张旧书桌,四面光秃秃的墙壁,简陋得像个临时牢房。
两个看守像门神一样杵在门外,其中戴帽子的那个,还不放心地往里看了好几眼。
陈肃扫了一眼紧闭的窗户,从这里能隐约望见远处。
罗刹女山黛青色的轮廓,此起彼伏,山脚下蜿蜒的河流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那是通向自由港口的血管,这里依山傍水,道路通畅,想跑出来也不是难事。
对于陈肃来说,放倒门口这两个守卫,再穿越十几公里花田和山林,对他而言并非难事,但他没动,李宽肯定算准了他不会自行离开。
甚至陈肃的手机都还在裤兜里硌着,他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他有跑的能力,也有救程焕的能力,他不想,他想将计就计。
“我手下的人呢?”陈肃带着惯常的冷硬。
门外两个守卫对视一眼,没吭声,戴帽子那个眼神瞟向隔壁房间。
陈肃擡了擡眼皮,歪头看了眼隔壁的房门,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包烟,扔给两个守卫。那个戴帽子的守卫立刻绷直了背,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回答:“him…nextdoor.nextroom.”
陈肃没再理会他们。
他走到窗边,目光掠过花田,落在远山,掏出手机,给谢斌拨了过去,嘱咐他先回去:“我交代的事,别忘了。”
电话那头,谢斌应了一声,看了眼曲达庄园对面一排沉默却威慑力十足的枪口,没多问,干脆地带人离开了。
就在谢斌挂断电话的瞬间。
“叩!叩!”
两声带着试探意味的敲击声,从木板墙的另一侧传来。
陈肃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一股强烈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像电流窜过脊柱,只听这个力道,他就预感是她。
“陈肃?”一个熟悉又带着点不确定的女声穿透薄薄的木板墙,清晰地钻入他的耳朵。
对面一片死寂。
程焕蹙眉,她确信自己刚才没听错隔壁传来的那声低沉的男声,分明是陈肃。
她又曲起指节,加重力道敲了两下:“你在吗?”
回应她的只有窗外风吹过罂粟花田的沙沙声。
“喂,”她忍不住提高了音量,“陈肃,是你吗?”她对着墙壁低声抱怨,“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仍是一片寂静,她泄气地转过身,准备放弃。
“啊!”一声短促的低呼。
只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立在那扇简陋的木窗外,逆着光,轮廓分明,他出现的太突兀,像凭空变出来的一样,着实把程焕吓了一大跳。
看清是陈肃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程焕抚着心口,“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陈肃隔着窗户,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从你问是不是我的时候。”
程焕一噎,脸上有点挂不住。
她飞快地瞥了眼窗外那两个守卫,戴帽子的那个守卫正贼眉鼠眼地盯着这边。
她赶紧打开旁边吱呀作响的木门,把他让进来,随即掩上门,压低声音急切地问:“你也被抓了?”
陈肃很认真地思索了一秒,“算是吧。”
程焕只觉得眼前一黑,父母杳无音信,现在连陈肃也成了阶下囚,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忽然她眼睛一亮,凑近陈肃,用气声飞快地说:“我把外面那两个喊进来,你趁机打晕他们,咱们跑吧?”
陈肃掀起眼皮,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她一眼,也压低了声音,“他们能听懂中文。”
程焕瞬间僵住,尴尬地抿紧了嘴唇。
这两天她一个人被关着,隔壁薛龙飞时不时的惨叫声听得她心惊肉跳。
守卫们彼此交谈都用缅语,无论她问什么,他们都用一种看外星生物般,惊奇又茫然的眼神回敬她。
问急了,她确实……偷偷骂过几句,这下可好。
人家能听懂中文,多尴尬。
好在这些守卫对她还算客气,甚至给她找来了一身当地农妇常穿的白色棉布衬衫换洗,衣服洗得发白,很旧却干净。
她把蓝色毛衣换掉,下身还是自己那条牛仔裤,脚上趿拉着一双明显大了几号的男士人字拖,整个人透着一股奇异的和谐感。
这与她初次亮相时的精致凌厉判若两人。
此刻细碎的阳光透过木窗格,温柔地洒在她脸上,氤氲着她细微的笑意,竟有种别样的甜美亲和,让人很难生出伤害之心。
“他们没为难你吧?”陈肃的目光在她身上旧衬衫上停留了一瞬,开口问。
“没有。”程焕摇摇头,“他们打薛龙飞了。”
“皮外伤。”陈肃言简意赅,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没事。”
程焕刚松了口气,还想再问点什么。
“焕焕。”一个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季柏舟不知何时已绕开门外的守卫,直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程焕脸上,语气温和却带着命令:“跟我走。”
程焕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面上却努力维持平静:“什么事?”
“离他远点儿。”季柏舟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陈肃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程焕几乎要被他这理所当然的管束气笑了,但在别人的地盘上硬碰硬显然不明智。
她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疏离的客气:“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季柏舟的视线落在程焕身上。
她整个人无论是站姿还是微微侧向陈肃的角度,都清晰地传递出一种无声的信任和依赖,这个认知像根针狠狠扎进他心里,他眉头不悦地皱紧,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质问:“你很喜欢他吗?”
“季柏舟,”程焕的声音冷了下去,“我喜欢谁和你无关。”
她不敢彻底撕破脸,陈肃自身难保,激怒季柏舟绝不明智,幸好在这居住的几天,她偷偷拍下了季柏舟的一些犯罪证据。
强迫手下的人吸毒,打人致残,和毒枭称兄道弟,还有一些录音,全部发给了方以舒。
幸好之前没和季柏舟翻脸,他对她还是比较信任的,并没有限制她的人身自由,甚至还在李宽面前说她的好话。
这几天,两个守卫一直寸步不离看着她,她白天没事就把庄园能走的地方都走了一遍,从守卫的巡逻点,还有监控点全部画成了地图,一起发给了方以舒。
季柏舟向前逼近了两步,目光固执地锁住她。
姿态摆明了今天一定要带她离开。
程焕猛地擡眼,用一种混合着厌恶和强烈警告的眼神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来:“请你,尊重我的选择。”
季柏舟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隐隐跳动,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想狠狠揪住她的头发,把她从这里拖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翻涌的戾气被强行压了下去,这么多年都忍了,不差这几天。
他深深地看了程焕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木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小时候,父亲将母亲打得满脸是血的时候,他捂住耳朵躲在房间,他忍住了,母亲趁父亲不在家,带各种男人回家,他忍住了,同学嘲笑他衣服破烂,一副穷酸样,他也忍住了。
他忍了这么多年,终于从一个破落的小镇,考到了北城高校,世事的肮脏和不堪,人性的虚伪和贪婪,他都深刻地体会过。
他没见过程焕一家这样的人,程青为和韩之章醉心学术,不为五斗米折腰,程焕像初夏清晨沾着露水的茉莉,洁白,细碎,散发着一种干净到不真实的芬芳。
这芬芳无时无刻不在诱惑他,撩拨着他心底最深的占有欲。
他想把这朵花掐下来,攥在手心,揉碎,让那香气只属于自己。
他要证明,证明给所有人看,他的头脑,他的手腕,绝不输给任何人,
在北城时,程焕总是和司尧走在一起,到了这危机四伏的金三角,她又和那个满身血腥气的陈肃走的那么近。
而他的存在,在她眼中只是一片虚无的空气,季柏舟阴恻恻地笑了下,他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程焕,她的父母被陈肃杀了。
想必这一定是一个大惊喜,等到那个时候,她一定会主动投进他的怀抱,他这么想着,不自觉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把手下的人看得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