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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城·烟花为誓
  陈肃失踪了两年。
  这一切都是霍然刻意安排的,他隐瞒了陈肃的下落,直到官司彻底打赢,直到国际刑组织正式发文为陈肃正名,逃犯的身份被洗清,他才放出消息,说刚刚找到了失忆的陈肃。
  多好的借口,一句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程焕站在咖啡厅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失而复得,她以为这四个字再也不会出现在她身上了,她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他,她以为上天不会再眷顾她了。
  父亲和秦教授对视一眼,说了句“你们聊”,就很有默契地走开了。
  程焕站在原地,看着陈肃。
  陈肃那双眼睛没变,看着她的时候,还是那副冷硬的表情,只是眼中多了些温情。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没告诉我?匿名相亲,想气死我?”
  陈肃嘴角弯起来,“刚回来没多久,一直在处理身份信息的问题。”
  程焕盯着他,“刀仔呢?”
  “就是他,黑户,没国籍,处理起来麻烦,现在都解决了。”
  程焕的心放下来一点,她又问:“云意他们知道你回来了吗?”
  “还不知道。”
  程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你知道今天来见的是我吗?”
  陈肃又笑了,“知道。”
  “骗我很好玩吗?”
  “对不起。”他的声音低下去,陈肃握住她的手,温热干燥的。
  程焕没抽回来,抿了抿嘴,垂眸看着他手背上的伤疤,陈肃问:“云意他们还好吗?”
  “很好,”程焕说,“周景阔一直在照顾她。”
  “我明天要去公司看看,”陈肃说,“这两年一直是远程管理,具体的事情,我还得回去核对一下。”
  “当年你掉下去之后,是怎么逃出来的?”
  陈肃温和地看着她,“被渔民救了,在一个很偏僻的渔村,与世隔绝,醒来的时候躺在一户人家的床上。”他停了下,“刀仔伤得很重,肋骨断了两根,左手骨折,身上全是伤,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
  他没说自己伤得有多重,没说那几个月他几次昏迷,渔村里没有医院没有药,只有一个懂草药的老人,每天给他们熬一些黑乎乎的汤药。
  程焕心里揪成一团,她大概猜得到那个地方有多艰难。
  “后来呢?”
  “霍然找到了我们,”陈肃说,“找了半年。”
  程焕擡起头看着他,“最后一个问题。”
  陈肃嗯了一声。
  “当年为什么要举报我?”
  陈肃伸出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还记仇呢?”
  程焕往后躲了一下,“我才没记仇,要不然就不会坐在这儿问你了。”
  陈肃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孙议文当时在曼城跟金宗臣保证,要让你闭嘴,我担心他会对你不利。”
  他看着她的眼睛,“监狱虽然不好,但至少安全,与其让你在外面被人盯上,不如让你进去待一段时间。”
  “可能孙议文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我比他快了一步。”
  程焕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他是不是被逼的,是不是有苦衷,她没想过这个。
  陈肃说,“那时候我还不相信他。”
  她深吸一口气,眼睛有点红。
  “你问了这么多,”陈肃看着她,“该我问了吧?”
  程焕啊了一声,露出一个疑问地表情,“什么?”
  陈肃往前探了探身,“今天为什么来相亲?”
  程焕被他问得哭笑不得,“我真不知道今天是来相亲的,我爸骗我说钱包丢了,让我过来帮忙。”
  陈肃说,“我不信。”
  “苍天有眼……”
  陈肃拉住她的手,“逗你呢。”
  程焕擡起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
  陈肃还在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形成一道温柔的光晕。
  咖啡厅里很安静,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翻书,有人在敲键盘,那些声音他们都听不见了。
  *
  清明时节,细雨蒙蒙。
  程焕趁着假期,跟陈肃去了他父母家,车子拐进一条老巷,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密密地遮住了半边天,雨丝从叶缝里飘下来,落在车窗上。
  陈肃的养父母刚回国,新房还在装修,暂时住在爷爷奶奶留下的老房子里。
  那是一处医院的家属院,红砖楼房,墙面上爬满了藤蔓,楼不高,一共六层,他们家在五层,没有电梯,楼梯间里回荡着他们上楼的脚步声。
  门是陈肃敲的,敲了两下,里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头发盘着,穿浅咖色长袖针织衬衫,搭配同色系半裙,整个人显得温婉知性,她看见陈肃,笑了一下,目光落在程焕身上。
  “小沉带着女朋友回来啦!”她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又转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程焕,“这就是焕焕吧?快进来,快进来!”
  程焕还没开口,就被她拉进了门,屋里暖和,有一股炖肉的香味,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
  陈肃的父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他戴着眼镜,气色很好,就是围裙系得有点歪。
  “程焕来了?”他笑呵呵地打招呼,“坐,坐,一会儿就好。”
  程焕有点不好意思,“叔叔,阿姨,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孟颖心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早就想见你了,一直没机会。”
  程焕尴尬地不知道如何是好,她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陈肃母亲,她曾经当着她的面打了陈肃一巴掌,态度非常嚣张。
  程焕抿了下嘴,勉强冲着眼前的女人微微一笑。
  陈肃站在旁边,嘴角弯了弯。
  *
  吃过饭后,陈肃陪父亲在客厅下棋。
  程焕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被孟颖心拉走了。
  “让他们下,咱们去书房。”
  书房靠墙是一排书柜,满满当当的,窗边有一张书桌,桌上摆着一盏旧台灯,灯罩有点发黄,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毕业照,工作照和一张全家福。
  孟颖心从书柜里拿出一本相册,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坐这儿。”
  程焕坐过去。
  相册的第一页,是一张三个人的全家福,一对年轻夫妻,中间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瘦瘦的,眼睛很亮,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孟颖心指着那个小男孩,“这是秦森,是我的儿子。”
  孟颖心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会儿,慢慢翻到下一页,“他去帕邦做卧底,被毒贩杀害了。”
  程焕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颖心又翻了一页,照片上是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瘦瘦小小的,站在秦森旁边,比秦森矮了半个头,眼睛很大,表情有点倔。
  “这是小沉,”孟颖心说,“他亲生父母出车祸走了,他父母和我们家关系好,在他六岁那年我们领养了他。”
  程焕看着照片上那个小男孩,想起霍然说过,世上没有陈肃这个人。
  孟颖心翻着相册,一张一张说下去。
  “他俩从小就皮。”她翻到一张照片,两个男孩趴在桌上写作业,大的那个在写,小的那个在玩笔。
  “刚开始小沉不服管,让他写作业,他就要看电视,他哥哥不让他看,他非要看,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程焕忍不住笑了一下。
  孟颖心也笑了,“他哥哥说,你要是能打赢我,你就可以选择看电视,不写作业,小沉答应了,结果他哥哥每次都打赢,他只能乖乖去写作业。”
  她翻到下一页。
  “一直到上初中,他还是打不过他哥哥。”
  照片上两个男孩站在一棵树下,秦森已经比小沉高了大半个头,小沉仰着脸看他,表情还是那副不服气的样子。
  “后来小沉去上军校,多少受了他哥哥的影响。”孟颖心说。
  她又翻了一页,照片上是一群学生,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孟颖心指着人群里的两个男孩。
  “还有一次,上初中的时候,小沉在学校得罪了人,被高他一级的学生约架,他回家就告诉他哥哥了。”
  程焕不自觉往前探了探身。
  “他哥哥当时在上高中,兄弟俩商量了一下,决定一起应战,第二天他哥哥提前去学校找他,两个人一起放学回家,刚走出学校的范围,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孟颖心停了一下。
  “他们兄弟两个打了十几个人,还把人家都打伤了。”
  程焕睁大了眼睛。
  “后来两人被通报批评,差点被学校开除,他爸当时还在本部大学当老师,知道这事面子都丢光了,把两人领回家,狠狠打了一顿。”
  程焕看着照片上那两个男孩,忍不住笑了,又经不住想起秦森,那个在照片里笑得很亮的男孩,每次都打赢弟弟的哥哥,最后却惨死他乡。
  孟颖心慢慢地翻着相册,给程焕讲那些旧事。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进书房,落在那些泛黄的照片上。
  从陈肃父母家出来,天还是阴沉沉的。
  程焕和陈肃沿着那条老巷慢慢走,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偶尔有水滴从叶尖落下来,打在肩膀上,凉凉的,程焕一直没说话,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你当初去帕邦,是因为你哥哥吗?”
  陈肃拉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有一部分是。”
  程焕等着他说下去。
  陈肃擡头看着那些梧桐树,树叶密密地遮着天,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光斑。
  “他走的时候,我早就潜伏进宗元集团了,我一直认为我们能成功,从小到大我们两个和别人打架就没输过,我还在期待等任务结束了,我们一起回来。”
  他停了一下,“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赢。”他的侧脸很平静。
  “每次路过城楼我都告诉自己,我会替他做完他没做完的事,而且我必须赢。”
  程焕反握住他的手,。
  他拉了拉她,“走吧。”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出了巷子,阳光一下子涌进来,亮得晃眼。
  *
  北城烈士陵园。
  山上的风比城里大,吹得松枝沙沙响,陈肃和程焕沿着石阶往上走,两边的柏树青翠得很,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
  陈肃手里拎着两束白菊,花店的老板娘用牛皮纸包了,扎着麻绳,简简单单的。
  秦森的墓在半山腰,灰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陈肃蹲下来,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手指在“秦森”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接着站起来,鞠了一躬。
  旁边的旁边,还有一座墓碑比秦森的旧一点,碑上的照片是个年轻女人,眉眼温柔,嘴角微微翘着,陈肃把另一束白菊放上去,鞠了躬。
  程焕看着那张照片,念出碑上的名字:“林紫君。”
  “我哥的女朋友,也是牺牲在帕邦。”
  程焕没再问,两个人站在那儿,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白菊的花瓣吹得轻轻颤动,陈肃在秦森的墓前蹲下来,看着碑上的字。
  “我哥特别勇敢,”他声音很轻,“我们小时候住的那种老式大院,一栋楼住了七八户人家,孩子们成天在院子里疯跑,十几岁的时候,有天晚上家里进了小偷。”
  “我妈拽着我躲在房间里,我爸去开灯,灯没亮,小偷把电闸拉了,借着月光,我爸看见一个人影在客厅里,刚想喊,我哥就从房间里冲出去了。”
  “他一个人追到院子里,和小偷扭打起来,我爸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防身的棍子,愣是没地儿下手,两个人滚在地上,我哥死死按着那个人,喊我爸去叫人。”
  程焕想象着那个画面,十几岁的少年,黑灯瞎火的,一个人扑上去。
  “后来呢?”
  “后来我挣脱我妈,冲上去帮忙,我们一起把小偷按住了,”陈肃嘴角弯了一下,“我们两人经常一起打架,还会不小心搞破坏,整个大院都知道我们兄弟俩调皮,提起我们都是摇头又摇头。”
  程焕也笑了。
  “他考上军校以后,就住校了,”陈肃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学校军事化管理,不能随便出来,我只能等他放假回家,才能听他说说大学里的事。”
  他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年轻的秦森在笑。
  “他毕业后,几乎和家里断了联系,偶尔打电话回来,说不了两句就挂了,我妈想他,每次都偷偷掉眼泪。”
  风大了些,吹得松枝弯下腰。
  “后来他去了帕邦,再后来……”他没说下去。
  程焕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点凉,她握紧了一点。
  “没想到母子这一别就是永生了。”陈肃说。
  “我爸和我亲生父亲是战友,两家关系好,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们出事以后,养父母就把我接过去了。”
  “那时候不懂事,刚到他们家又哭又闹,不肯吃饭,不肯睡觉,我妈就整夜整夜抱着我,哄我,我哥那时候已经大了,不太会跟小孩相处,但他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枪塞给我,告诉我,“别哭了,以后我罩着你。”
  程焕鼻子有点酸。
  “后来就慢慢习惯了,写作业,打架,被学校通报批评,被我爸打……”他笑了一下,“跟亲生的没什么区别。”
  他看着那两座墓碑。
  “只是有时候会想,亲生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养父说我爸是个老实人,话不多,但做事靠谱,我妈性格开朗,爱笑,做饭特别好吃。”
  他转过头,看着程焕。
  “大概就是这样了。”
  程焕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枝和泥土的气息,白菊的花瓣轻轻颤动,像在点头,又像在挥手。
  “他们都会为你骄傲的。”程焕说。
  陈肃握紧了她的手。
  *
  程焕的生日那天,父母特意给她办了一场生日会。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坐了一桌,开始吃饭之前,结果门铃响,她去开门,云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子。
  “生日快乐,程焕姐姐。”云意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程焕把她拉进来。
  最让程焕意外的是赵姨和云意的关系,以前两个人坐在一起,中间能隔出一个人的位置,谁也不看谁,今天赵姨主动给云意夹了一筷子菜。
  云意嘴角偷偷地弯了一下。
  八点刚过,蛋糕切了,生日歌也唱了,程焕站起来说要送云意回家,云意说自己打车就行,程焕坚持要送。
  出了门,云意看着她说:“你是想去见四哥吧?”
  程焕耳朵突然红了。
  她开车把云意送到家,又去了和陈肃约定的地方。
  王室后花园的包间很安静,窗帘半拉着,能看见外面园子里的灯,星星点点的,桌上摆着一个蛋糕,天蓝色的,小小的一个,上面放着一颗心形的小烟花,还没点。
  程焕一进门就看见了。
  陈肃把烟花点亮,小的火花在蛋糕上跳,金色的,亮亮的,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暖融融的。
  “许个愿吧。”他说。
  程焕看着那簇小小的火花,转过头看他:“可以大声说出来吗?”
  陈肃轻笑道:“当然。”
  程焕作许愿状:“我们结婚吧?”
  陈肃摇了摇头。
  程焕的笑容僵在脸上。“怎么了?”
  “不急。”他说。
  程焕有些失落的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天蓝色的奶油很甜,她尝不出味道,她以为他不愿意,还有顾虑,她又没胃口地把叉子放下,“我吃饱了。”
  陈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首饰盒,深蓝色的绒面,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细细的,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星星背面刻着两个字母——c.h。
  程焕看着那两个字母,眼眶有点热。
  陈肃绕到她身边,拉她起来,“还有一个礼物,在露台上。”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带着她往外走,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远处是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
  “看那边。”陈肃说。
  程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呀?”
  “砰!”
  一声闷响,像心跳漏了一拍。
  一朵金色的烟花从地面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碎成无数颗星星,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程焕的呼吸停住了。
  又一朵升起来,这次是蓝色的,和那件毛衣一样的蓝,蓝得透亮,蓝得让人想哭,蓝色的光在夜空中铺开,像一片海,倒扣在天上。
  程焕站在露台边,有星光映在她眼中。
  接着,烟花静了一下,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最后,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升到高空慢慢成型,形成了两个单词:
  marryme.
  程焕的眼泪掉下来了。
  陈肃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片天空,烟花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转过身,看着她,“我始终认为,你需要一个完整而认真的求婚。”他勾着唇角,把她的碎发塞到耳后,“程焕,我郑重地问你一个问题。”
  “你愿意嫁给我,和我相守一辈子吗?”
  程焕眼泪还在流。
  “我愿意。”
  ......
  宗元集团倒了之后,牵连出三家盘踞多年的贩毒网络,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全塌了。
  宣判那天法庭外的走廊站满了人,有记者,家属,还有那些等了很多年的人。
  案子结了。
  帕邦那边没消停多久,宗元空出来的地盘,像一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几年工夫,一股新势力慢慢冒头,吞并了那些散落的势力,占了帕邦大半条毒品线。
  那些看不见的战场上,永远有人前赴后继,没有名字,没有鲜花,只有暗夜里的灯和灯下赶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