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卡哇1也是1! > 第16章妄念
  第16章妄念
  次日清晨。
  雾气弥漫,露水深重,人在外面走一圈,很快身上就湿漉漉的。
  柏商霖驱车绕上盘山公路,道路两侧草木郁郁葱葱,仅叶子尖开始泛黄,昭示秋天的到来。
  他目不斜视,驶进老宅。
  百年前,柏家家主买下梵净山,在半山腰处建成庄园。
  从此,柏家凭借地产开发起家,专精高奢住宅,渐渐成为北江市房地产龙头。
  作为集团的第一个地产开发项目,柏氏庄园意义非凡。
  它不仅是柏家人自住的老宅,更是柏氏集团长久不衰的护佑符和象征。
  庄园占地面积庞大,内部别墅众多,层层叠叠。
  建筑风格对称有序,方正规整,一砖一瓦都极其规矩,等级鲜明,压抑感扑面而来。
  柏家规矩重,还奉有家法,其中一条要求整个家族的人都要住在柏氏庄园里,哪怕他们已经成家立业,美其名曰体现家族凝聚力。
  像他父母,已经结婚多年还育有一子,仍老老实实跟老爷子住在一起。
  全家三代人,只有柏商霖在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第一天,一意孤行从老宅搬走,住进蓝山别墅区。
  为此,老爷子怒不可遏,指着他鼻子骂他不孝子孙,直接断了他大学所有花销。
  无人敢帮他。
  柏商霖指尖敲了敲方向盘,静坐良久,终于起身下车。
  “二少爷。”
  见到他的佣人们纷纷行礼问候,无一例外,都称呼他“二少爷”。
  柏商霖脸上看不出喜怒,淡淡点了下头。
  路过花园,他遥遥看到自己的母亲正在浇花。
  她挽了个温柔的盘发,用发簪固定在脑后。身上一袭米白色旗袍,气质温婉大方,看着极为娴静。
  有时候,柏商霖也会恍惚,这样一个人真的会是那个歇斯底里恨不得他去死的女人吗?
  许是他停留的时间有些长,看她的目光有些久,尹姝擡了下头。
  下一瞬,她脸色整个阴沉下来,眉头拧起,嘴唇平直,目光冷得有些瘆人。
  她扔下喷壶,清水淅淅沥沥洒了一地。
  踩过水滩,尹姝背过身子,头也不回地往花房走去,没再看柏商霖一眼。
  花园的佣人大气不敢喘,低眉顺眼地叫了声“二少爷”,接着亦步亦趋跟上尹姝,一并进了玻璃花房。
  她在恼恨自己没去跟她挑选的alpha见面。
  透过干净的玻璃,柏商霖看到自己的母亲脸上又扬起温柔的笑。
  她看着自己种的花,比看他这个亲生孩子,都更像个母亲。
  柏商霖平静地收回目光,拾阶走进旁边的茶室。
  *
  茶室内,热气缭绕,檀香袅袅。
  正中央的茶几两侧,坐着一老一中两个男人,都是alpha。
  柏商霖擡了擡眼镜,缓步走过去,唤了声:“爷爷,父亲。”
  座位上的两个人一动不动,没听到似的,继续下棋。
  老爷子柏立执棋,从容落子,连看柏商霖一眼都没看。
  柏扬名略擡眼皮睨了眼柏商霖,又看了眼老爷子,紧跟其后落下一子,没开口帮自己儿子。
  这样的冷遇不是第一次。
  柏商霖司空见惯,没什么意外,笔直站在原地。
  茶室里只有两张凳子,这是前几年才有的规矩。
  那时候他还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年轻气盛。
  老爷子也像今天这样给他冷脸,但他丝毫不怵,随意从旁边拉了个凳子坐下,百无聊赖等他先开口,把老爷子气得差点进医院。
  那天后,茶室里就变成只有两把椅子了。
  室内时不时响起棋子碰撞声,偶尔还有几声父子间的调侃笑谈,看起来格外温馨。
  若有若无的,将柏商霖隔绝在外。
  不知过去多久,一声清脆的棋子碰撞声响起,老爷子笑呵呵地摆了下手:“我赢咯!”
  柏扬名忙笑,捡起散落的棋子,熟练收拾棋盘,“父亲宝刀未老,儿子这辈子都比不上您。”
  “是咯,也只有小钧下棋能下过我啊。”老爷子低低叹了声,目露怀念。
  听到这个名字,柏扬名脸一黑,捡棋子的动作都停住了。
  老爷子瞥他一眼,没再继续说。
  他端起瓷杯喝了口茶,余光瞥见柏商霖,像是才看到他:“呦,小霖回来了,怎么也不出声?那么大一个人站在那,吓爷爷一跳。”
  柏立像个普通人家的爷爷,轻声怪他,面庞慈祥,偏偏眼底浓黑一片。
  柏商霖淡着眸子,平静道:“爷爷突然叫我回来,有什么事?”
  “小霖!怎么和爷爷说话!”柏父横插进来,一脸不满,横眉冷对。
  柏商霖尚未说什么,老爷子先哎了声,让柏扬名从座位上起来,朝柏商霖招了招手:“小霖过来坐。”
  “扬名,你去端壶热水,我跟小霖祖孙俩好久没坐下喝茶咯。”
  明明有佣人,他却当着柏商霖的面使唤柏扬名去做。
  果不其然,柏扬名脸色瞬间难看。
  片刻,他僵硬着身子从唯二的座位上站起来,顺从端起一旁的热水壶。
  刚拿起来,他脸又是一沉。
  柏扬名冷眼睨了眼柏商霖,提着离开。
  他走后,老爷子亲自倒了碗茶水,推到柏商霖面前:“尝尝吧,小霖,今年还没上市的新茶。”
  柏商霖坐过去,没动茶水,看向对面精神矍铄的老人,哂笑:“壶里有热水,还特意吩咐父亲去装。爷爷,你想做什么?”
  壶里装满了热水,柏立还当着他的面吩咐柏扬名。
  柏商霖眯起眼,感到好笑。
  他就没什么新鲜招式离间他们父子二人。
  “爷爷,您多虑了。从始至终,父亲都最敬重您,若你我二人有分歧,他也一定站在你身边。”柏商霖淡声。
  心思被戳破,老爷子也毫不在意,他笑呵呵饮尽杯中茶:“你父亲不够聪明,但为人忠厚孝顺,我是不担心的。”
  他不担心,他只是习惯性用这种法子警告打压他罢了。
  柏商霖无动于衷。
  茶喝够了,老爷子靠回藤椅上,问:“赵常顷用着怎么样?”
  赵常顷就是最新上任的营销组组长,也是任达欧手底下的大红人。
  刚进集团,就明目张胆地跟柏商霖手底下的人对着干,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谁的人。
  柏商霖嗤笑一声,“爷爷亲自下的任命,用着自然极好。”
  老爷子呵呵一笑,全然不在意他话里的阴阳怪气:“你锐气太过,再没人牵制你,我怕你要把整个集团都闹翻咯。”
  他掌控柏氏五十多年,独裁惯了,怎么可能允许柏商霖这样一个不听话的年轻孩子踩在他头上。
  柏立双眼冷而淡,浑浊的眼球黑漆漆的。
  半晌,他敛了敛眼皮,语重心长道:“你是柏氏唯一的继承人,只要生出个alpha,我立马退位让贤,回来喝茶下棋,再不过问集团的事。”
  柏商霖叠起双腿,双手搭在膝头,没什么表情,“有朝一日,您能兑现就好。”
  闻声,老爷子一扬眉,终于不藏着掖着了,问他:“那个叫木棉的小alpha?达欧说,你还专门送她去医院,彻夜照顾她。”
  手指颤了下,柏商霖心里一紧。
  他向来不动声色,神情不变,看起来对木棉毫不在意:“反正只要生个a就行。去a留子,不是柏家的优良传统?”
  话里嘲讽意味十足。
  柏立脸色不好看,“这不还是为了柏家?!只有alpha才能延续我们柏家的百年辉煌!”
  “要不是你父亲是个废物,连alpha都生不下来,我何至于逼你这个omega?”
  柏商霖嗯了声,扬眉睨他:“父亲生不出a,大伯也生不出a,也不知道是谁的问题。”
  “你!柏商霖!”柏立脸上的从容终于不复存在,他捂着胸口大喘气,“你怎么跟爷爷说话?!”
  又是这种话术。
  柏商霖早就听腻了。
  他冷脸睨着他,一副旁观者的样子,静静看他表演。
  柏立脸色难看。
  半晌,他自顾自地敛去脸上夸张的表情,喝了口茶压下心中怒气,道:“生下孩子,这人就不能要了。你记住,怀孕后就去产检,只要怀的是个alpha,立马跟原家的千金结婚!”
  柏立敲打他:“不要产生任何私人感情。你年纪到了,早该结婚生子,完成omega的使命。”
  “你也不看看你哥哥,一样都是omega,他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柏立一连说了好长一段话。
  闻声,柏商霖眼皮颤了下,镜片下的双眸冷淡扫过去,意味不明:“毕竟我一直被当成alpha培养,自然跟正常长大的omega不一样。分化结果出来后,您不还怀疑是假的?”
  他轻描淡写地说完,平静无波。
  柏立欲言又止,罕见地,他这次没出声反驳。
  他咳了声,转移话题,“那个小alpha的背景干净吧,匹配度、智商、家庭……”
  尚未说完,柏商霖站起身,神情不耐,打断他:“她很健康,不劳您费心。”
  木棉从不是他改善基因的工具人,更不是他为了生下alpha随意挑出来的a。
  说完,他没再看柏立的反应,径直离开。
  出门时,刚好碰上柏父。
  柏商霖朝他淡淡点了下头,连声“父亲”都没叫,漠然离开。
  “你这个——”柏扬名怒声。
  他会骂什么,柏商霖不用听,背都能背出来。
  他毫不在意,头也不回地离开庄园,驱车驶向蓝山别墅。
  *
  回到熟悉的环境,柏商霖后知后觉地感到胃部一阵阵抽痛,胃酸上涌。
  一连两日没有吃饭,身体早就受不住了。
  许久没有体验过的疼痛让柏商霖有些恍惚,他甚至可以凭借经验预估下一次疼痛什么时候到来。
  缓慢坐到沙发上,仰头看着头顶的天花板,静静等待下一次疼痛。
  胃部一阵痉挛,连带着他被迫躬身缓解疼痛,双眼开始失焦。
  “少爷,是不是胃又开始疼了?”忽然,张叔过来,轻声询问。
  他端了碗反复熬煮多次的粥,放轻了声音劝他:“喝点粥垫垫肚子,这样胃受不了。”
  听到声音,柏商霖迟钝仰头,眉头拧得死紧,缓慢道:“张叔,是你啊。”
  他的声音有些哑,因为疼痛,声线还有些发颤。
  脸色也苍白得难看,眼下青黑,再无前两日的精气神。
  张叔满脸心疼,端着碗递到柏商霖嘴边,一手拿着勺子舀了一口粥,举到他嘴边,声音都有些抖:“少爷,喝点粥吧,这样身子会坏掉的。”
  柏商霖偏头,避开已经放到嘴边的香喷喷的粥,自虐般道:“晚上才能吃。”
  “少爷!”
  柏商霖闭上眼,侧过身子,一声不吭。
  看他这样,张叔一脸无奈。
  他只好放下粥,坐到柏商霖旁边,卷起沙发上的小熊抱枕放到他腹部:“抱着,会舒服些。”
  良久,柏商霖接过。
  张叔已至暮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
  他之前是柏家的管家,专门负责家里小孩的日常生活。
  柏家这一代,只有柏商霖和柏郁两个孩子。
  柏郁比柏商霖大四岁,早早分化成omega,柏商霖则到了成年后,才分化。
  因为柏郁分化早,一分化就被专门的omega抚育师接走,张叔照顾柏商霖的时间更长,关系也更近。
  等柏商霖从柏家老宅搬走,张叔也跟他离开了。
  住进他在蓝山别墅区的家,成为这里的管家。
  将近三十年,他一直照看着柏商霖,更了解他的习惯。
  一看到柏商霖此刻胃痛到几乎晕厥,都不肯吃一口粥的样子,张叔就知道,柏商霖又开始钻牛角尖了。
  ——他自认为自己犯了什么错,要绝食两日惩罚自己。
  每到这个时候,他不免埋怨柏家。为什么要把好好一个孩子折腾成这个样子?
  柏商霖虽然搬离了柏氏庄园,但灵魂却困在那里,从未逃离过。
  柏氏极重的家法规矩就像个烙印,死死印刻在他灵魂深处,让他不得安宁。
  每次,只要做出有违家规的事情,他都会认为自己犯错了。
  这时,他会主动进行自我惩戒。
  不允许吃饭、不允许喝水,是小时候柏父对他最常用的手段。
  现在也成为他最常用的自我惩戒的方式。
  他离开了那个家,却又没完全离开。
  这次,柏商霖又认为自己犯了什么错?
  张叔迟疑片刻,还是选择问出口。
  柏商霖闭着眼,一动不动,好像没有听到。
  良久,就到张叔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听到柏商霖难掩疑惑的语气:“我遇到一个女孩。”
  张叔一愣,接着,他苍老的脸上爬满了震惊:“……alpha?”
  柏商霖“嗯”了声,“我对她做了不好的事。”
  张叔脸皮一抖,险些从沙发上摔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问:“什么事?”
  柏商霖沉默。
  他抱紧怀里的小熊抱枕,按压腹部。罕见的,他神情有些紧张:“她帮我度过了发情期,但是我……”
  张叔吞了口口水。
  “……我对她起了不该有的反应。”柏商霖闭上眼,捏着小熊抱枕的手愈发用力。
  张叔高高悬起来的一颗心,落回肚子里。
  他心里一阵好笑,看向眼前这个自己照顾了小半辈子的人,轻声道:“少爷,这是正常的啊。”
  “只要是正常的omega,都会对alpha产生反应,这是十分正常的生理反应。”张叔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您已经二十八岁了,再没有反应的话,就要去医院了。”
  听他说完,柏商霖仍无法放过自己。
  他眼前闪过木棉任劳任怨用信息素安抚自己的身影,她脸上的笑容那么甜美,亮晶晶的双眼那么纯粹,她对他没有半点欲望。
  反观他,在木棉正规的信息素安抚下,溃不成军,浑身酸软。
  一想到前天晚上,自己在车里狼狈渴求的模样,柏商霖就难以忍受。
  他自诩冷静自持,寡情禁欲,却在那个时候疯狂渴求alpha的爱抚。
  一想到这,他就生出浓浓的自厌情绪。
  正因如此,他罚自己两日不许进食,当作惩戒。
  见柏商霖眉头紧皱,张叔知道他没有听进去。
  他也有些无奈,柏商霖从小独立坚强,反过来看也固执己见,旁人很难说通。
  但他从小被当作alpha培养,分化后也没有omega抚育师引导,一直都对自己的omega器官格外厌恶,对每月固定一次的发情期更是反感至极。
  张叔理解他,也心疼他。
  思及此,他耐着性子引导他。
  “omega会因为发情期格外迷恋alpha,同样,alpha易感期的时候,也会依赖omega呀。他们还会筑巢呢。”张叔笑眯眯地说。
  “硬要说的话,alpha这一时期更脆弱呢,他们会变得没有安全感,一旦看不到伴侣就会焦虑不安,产生筑巢行为。”
  “生理需求本身没有对错,更没有优劣。少爷,最重要的是,你喜不喜欢。”
  柏商霖身上套了无数个枷锁。
  有柏家给他的,有集团给他的,有社会公众给他的,还有他自己给他的。
  一层层枷锁捆遍了他的全身,让他呼吸困难。
  张叔一遍遍告诉他,尊重自己的生理需求,把自己的喜欢凌驾于所有外加准则之上。
  柏商霖垂着眼皮,缓慢嗯了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他终于喝了口温水,缓缓熨帖疼痛难忍的胃部。
  张叔看着他喝完水,终于松了口气。
  他从未见过柏商霖因为柏家之外的事辗转反侧,他忍不住问:“少爷,您不讨厌这个新认识的alpha,还略有好感?”
  他问得委婉,柏商霖还是一下子听出来了。
  他想了想,摇头,又点点头。
  攥紧怀里的小熊抱枕,柏商霖承认:“她人品不错,我们跟普通情侣一样……”
  这是他提出、木棉默认的关系。
  虽然有合约掩盖,但柏商霖仍然觉得,他们正在谈恋爱。
  张叔一怔,他怎么也想不到,不过几日不见,少爷身边怎么多了个女朋友。
  但他并非话多的人,也不会刨根问底,乍一听到柏商霖说起这些,他是高兴的。
  少爷性子冷,话也少,身边没什么朋友。
  他乐于见到柏商霖身边出现一个女朋友,这样也能多一个人爱他。
  忽然,张叔脑中灵光一现,有了主意。
  他笑呵呵地问柏商霖:“少爷,既然是谈恋爱,那总要约会的吧?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这些都是小情侣要干的事。”
  “您这两天一直没吃东西,不如今天晚上约她出来吃饭?”
  果不其然,柏商霖犹豫了。
  张叔顺势又加了一把火:“也有alpha很注重仪式感的,看到自己男朋友精心准备的礼物,没有女生不感动噢。”
  柏商霖推了下眼镜,沉默片刻,点头。
  “我约她试一下。”
  *
  不到八点,木棉从睡梦中惊醒。
  她呼出口气,望着陌生的房间,艰难启动大脑。
  这是柏商霖给她的新房子。
  昨天把行李搬过来后,因为太晚,就直接在这里睡下了。东西都没收拾。
  木棉坐起来,大力搓揉自己脸蛋,逼迫自己清醒过来。
  她环视一圈,深感今天任务繁重。
  上午收拾新家,中午去见木成清,下午再去医院打针,晚上跟纪千柠一起吃饭。
  一天三个时间段,都占满了。
  木棉轻叹口气,揉揉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柏商霖给的新房子属于大平层,一梯一户,小区安保极好。
  但莫名的,她昨晚上睡得一点也不踏实。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一件接着一件,她根本没有喘息时间。
  突然一下子卸下重担,她仿佛迷失了方向,深陷梦中,过得晕乎乎的。
  等窗外的阳光彻底铺满她的床面,木棉起床了。
  简单洗漱了一下,她敷了张面膜,哼着小曲开始收拾新家。
  昨晚她输完密码进来,险些以为自己进了样板房。
  屋里没有一丝人气,崭新得仿佛从未有人住过。
  想到柏商霖不菲的身价,买了房子但从未住过倒是有可能。木棉惊奇的不是这个,而是里面冷飕飕的装修风格。
  精装修的房子千篇一律,这栋房子以黑白灰三色为主,单调简洁。
  空阔苍白,一点人味都没有。
  木棉鼓了鼓腮帮,戴上口罩手套,先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出来。
  五颜六色的衣服塞进衣柜里,像凭空出现的彩色蝴蝶,将这处黑白灰的空间点缀得温馨起来。
  她衣服不多,很快收拾完了。
  再把一些生活用品放好,行李箱里只剩下原身的铁盒。
  木棉拿起来,沉默片刻,还是打开了。
  这次,她没去细看里面关于柏商霖的信件,而是目的明确,直接拿出那支黑色录音笔。
  穿来第一天,她就发现了这只铁盒,包括里面的录音笔。
  当时,她特意出门,寻了个僻静的角落,把录音笔里的内容全听了一遍,重点信息还背了下来。
  因此,她知道木成清不是个好人,也不是个好父亲。
  只是,她一直无法下定决心,要不要用到这支录音笔。
  毕竟,原身直到跳河轻生前,都没有用过。
  她会不会还对木成清存在一些关于“父亲”的幻想?
  木棉不得而知。
  但是一直拖了两年,等到现在,木棉只能用它了。
  或许,录音里的内容可以帮助她摆脱木成清。
  她不能困在过去,不能困在原生家庭的创伤里,她得往前走。
  木棉攥紧录音笔,把它放到出门要背的小熊背包中。
  这时,手机震动了下,屏幕上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柏商霖?
  木棉瞬间瞪大了眼,倒吸一口冷气,这跟在假期收到老板的消息有什么区别?
  她来回走了好几圈,终于冷静下来,点了同意,修改备注为“老板”。
  接着,礼貌发了一声问好:【老板您好,我是木棉[玫瑰]】
  上辈子上班时,她很喜欢用[玫瑰]小表情,跟老板同事经常用。
  这一习惯延续到现在,木棉用得愈发顺手。
  她刚发过去,顶栏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木棉攥着手机,来回踱步,缓解紧张。
  就在这时,柏商霖发来消息:【晚上六点有时间?一起吃饭。】
  木棉手一抖,险些把手机扔出去。
  她心里慌得要死,难道这么快就要上班了吗?她还生着病呢!
  两个不熟的人面对面吃饭,怎么想怎么尴尬。
  她一万个不愿意去。
  好在,她有正当理由可以拒绝。
  木棉认认真真敲了行字过去,婉拒:【不好意思柏总!我提前约了朋友,他刚回学校,我们早早约了今晚吃饭。】
  【实在不好意思柏总,他的时间挪不开,您看我们下次再约可以吗?】
  下次再约的意思就是再也不要约了!
  木棉双手合十,祈祷。
  纪千柠刚旅游完,才回学校,她提前跟他约好了。
  这不算无中生有找理由。
  那边安静了几秒,很快,柏商霖回复了可以。
  就此,再没有消息过来。
  看起来,他接受得很快,也并没有不高兴。
  或许,他也只是客套性地问一句,并没有真的要一起吃饭的意思。
  木棉安慰自己,心里松了松。
  聊天结束,方才的拘谨也稍稍褪去,她顺势点进柏商霖的个人主页,有些好奇。
  他的微信昵称是简简单单一个点“.”
  头像纯白,没有任何图案。
  非常简单,也有点无趣。
  木棉看了眼自己的敬礼粉兔子头像,脚趾忍不住抓了抓鞋面。
  跟柏商霖的一比,她显得过于幼稚了。
  木棉鼓了下腮帮,慢吞吞戳戳他的头像,点进朋友圈。
  朋友圈背景也是空白的,头像下方没有设置签名。
  一条光秃秃的横线横亘在屏幕中央。
  ——仅对朋友展示最近三天的内容。
  从他的微聊上,根本找不到任何信息。
  木棉只能确认,他真的不喜欢分享自己的生活,话少,规矩,很符合对精英霸总的刻板印象。
  见没什么能看的,她很快退出柏商霖的朋友圈,回到聊天界面。
  一看过去,她人呆住了。
  我拍了拍“老板”。
  木棉哽住,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噎死。
  她当即要撤回,但时间早过去了,无法撤回。
  那条拍一拍直白地出现在那,木棉脑中闪过n个猜测。
  柏商霖会不会看到啊,他看到会想些什么,会不会猜到他刚刚视.奸了他的朋友圈?
  木棉恨不得一头撞死。
  她纠结了很久,但柏商霖没发来消息问,她也不打算去解释,就这样糊弄过去。
  想来他这么忙一个霸总,估计都不会注意到这些。
  想到这,她终于安慰好自己。
  逼自己忙起来忘掉这件事,专心投入房屋改造中。
  等到十一点半,迅速冲了个澡换上衣服,打车前往一心咖啡厅。
  走前,她仔细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黑色录音笔,稍稍放下心。
  *
  一心咖啡厅紧挨着醉江澜,都位于市中心,离她的房子距离不远。
  当初把见面的地点定在这里,存了顺路去醉江澜吃饭的意思。
  自媒体账号起来后,她有心想试试做vlog博主,分享自己的一天生活。
  偶尔探探店,发发美食。
  虽然现在,抖播对她的定位是颜值主播,找过来的广告也大多是美妆服装,但颜值赛道很卷,木棉对此没多大把握,兴趣也不大。
  分享日常的vlog博主则是她认真思考过的方向。
  从单纯的颜值博主向vlog博主转型并不困难。
  而且,她现在有了充足的资金和时间,买了新相机和剪辑课程,暂时拥有尝试的资本。
  正因如此,她打算去醉江澜吃顿饭,顺便拍一条探店视频试试水。
  她现在只发过一条原创视频,粉丝对她还没有形成固定印象。
  这个时候多尝试不同方向,成本低回报大,木棉想多试几个赛道,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就深耕。
  不到十分钟,出租车停下,咖啡厅到了。
  木棉礼貌地谢过司机,推门下车。
  隔着玻璃,她已经看到人了。
  木成清衣着得体,浑身上下都透露出过得不错的意思,似乎手里边钱不少。
  木棉紧了紧腰间的小熊背包,绷着一张白净的小圆脸,推门进去。
  侧身关门时,她擡眼瞥了眼门外,对着守在一旁的便衣微微点头,眸光暗了暗。
  开关门的声音响起,木成清惯例擡头看去。
  当看到木棉时,他恍惚了一下,仔细辨认几秒,终于叫出口:“……棉棉?”
  木棉穿了一身粉色,身上的花苞裙精致可爱,露出笔直纤细的腿。
  一张小脸白里透红,泛着健康的光晕,亮晶晶的大眼睛看过来时,让人心里一软,恨不得把世间一切珍宝捧到她面前。
  木成清一阵恍惚,他的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亮闪闪?
  那个灰扑扑的、会紧张攥他衣角的小女孩,什么时候消失的?
  木棉走过去,坐下。
  看到自己面前放着一杯雪顶咖啡,冰淇凌尖尖露在咖啡表面,卷成漂亮的玫瑰花形状。
  她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悲伤、哀戚、难过,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这不是她的感情。
  那只能是原身的,是原身残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感情。
  木棉蹙眉。
  “棉棉,这是你最喜欢喝的雪顶咖啡。”这时,木成清开口了,“我还记得你上初中的时候,一直闹着要喝咖啡,还一定要上面有冰淇淋的咖啡。”
  初中……
  经他一提醒,木棉想起来了。
  原身初中曾遭遇半年校园霸凌,被霸凌的原因是家庭条件。
  有人嘲笑她无父无母,衣服穿得破破烂烂,鞋子都开胶起毛了,还一直穿。
  当时学校流行喝咖啡,雪顶咖啡口味偏甜,很受初中生喜欢。
  他们人手一杯咖啡,原身却连咖啡是什么都不知道,在里面格格不入,一次次受到排挤。
  原身那时候年纪小,但很懂事。
  这些遭遇她一直没跟父母说,选择独自解决问题。
  她出去打工、兼职、进厂,试了很多方法赚钱,也确实攒到了一笔钱。
  她买了一套得体的衣服鞋子,但一直舍不得买咖啡。
  那年期末考结束,她克制着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看冒着冷气的雪顶咖啡,开开心心地去校门口接爸爸,一起去开家长会。
  木成清第一次来给她开家长会,原身很高兴。
  但是那天,她却见到自己的父亲笑吟吟地给霸凌她的人买了一杯昂贵的雪顶咖啡。
  木成清笑着夸霸凌者长得漂亮,聪明伶俐,能说会道,一看就很讨喜。
  不像他的女儿,整日阴沉着脸,不爱说话也不爱笑……
  原身站在阴影处,手里拿着给爸爸买的果茶,愣了好久。
  她茫然看着自己的父亲,不期然和霸凌者得意的目光对上。原身麻木地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像阴沟里的老鼠。
  再后来,她在木成清身边看到了霸凌者的妈妈。
  两人举止亲昵,关系突飞猛进。
  她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父亲第一次来给她开家长会,为的也不是她。
  难过、自卑、遗憾……
  一时间,数种情绪铺天盖地压过来,眼眶又酸又痒。
  木棉仰了下头,用力眨眼,自然地抿掉眼中湿意。
  再看向桌上这杯雪顶咖啡时,她只感到可笑。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木棉没碰咖啡,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木成清,直入主题:“我的钱呢?”
  木成清明显愣了下。
  像是第一次认识她,迟疑了好一会才笑道:“棉棉,别着急呀,爸爸好久没见到你了。”
  这般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封口开着,木棉能看到里面装的全是钱。
  “三千两百块钱,一分都没少。”
  木棉伸手要拿,这时木成清伸手,一把按住。
  他手劲很大,死死压在她手背上。
  木棉擡头看去,冷声问:“什么意思?”
  那张一向挂着甜笑的小脸绷得死紧,双眼冷冷扫过他。
  这一刻,原身似乎和她融为一体,她感到莫大的愤怒。
  “棉棉,爸爸想和你叙叙旧,你眼里怎么只有钱呢?难道它比爸爸还重要?”木成清没看出她的恨,他甚至都忘了这杯雪顶咖啡到底代表了什么。
  最后,时过境迁,他也只是以父母身份自居,高高在上地念叨一句“孩子不懂事,闹着要喝咖啡”。
  木棉死死咬住唇,只觉得这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她无法呼吸,迫不及待想离开这里。
  “是的,它比你重要。没有钱,我上不了大学读不了书,没有钱,我会被卖给有钱人家。你说,你有什么资格跟钱比?”她眉眼锋利,说出的话也格外刺耳。
  “你……”
  “你还想靠卖惨让我心疼吗?你上一次朝我卖惨,是为了把我卖给纪家。这一次呢,是为了什么?爸爸?”木棉平静地笑,黑白分明的眼里清楚映出对面人的身影。
  木棉垂下眼皮,喃喃:“你在她这里,没有丝毫信誉。你逼她自尽,是杀人凶手。”
  声音很轻,木成清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木棉嗤笑一声,死死盯住他,“你约我过来,无非是想把我卖了换钱,你欠下的赌债很多吧。你还不上,又想故技重施,对我下手。”
  攥紧桌上的信封,木棉不动声色地引诱他,“从我上初中后,你就没给过学费和生活费。等到了大学,更是如此,你甚至还把房子卖了让我无家可归……”
  她慢吞吞说着,把原身积攒已久的怨怼全部说出来。
  双眸一丝不错地盯紧木成清,质问:“你有什么资格声称是我的父亲?!”
  在她连番质问下,木成清早就心生怒火。
  哪怕她说的是事实,但被赤.裸裸说出来,为人父母的尊严被碾碎,他再也无法维持脸上的温和,怒气丛生。
  木成清冷笑,一把攥住木棉的手腕,捏得死紧:“那又如何?我是没养过你,也没给你花过多少钱,可你运气不好,投胎没投对,就投到我这里了怎么办?!”
  “有本事你去法院告我啊!你别忘了,你的监护权还在我手里,我就是死了,你也要继承我身上的债务!”
  一声惊雷炸响,木棉真的愣了下。
  ……继承债务?
  木棉脸一黑。
  她知道监护权是个恶心人的东西,但没想到会这么恶心。
  一想到自己未来要替木成清还债,她更是恶心得想吐。
  她的监护权,她一定要夺回来。
  “棉棉,跟我走吧,你知不知道你很值钱?你的信息素等级高得很,只要你愿意,你能赚很多很多钱……”
  “爸爸已经帮你联系好了,不仅能还上我的债务,还能有余钱……”他故技重施,又开始哀求。
  木棉垂着头,看了眼小熊背包里的录音笔,反手攥住木成清的手腕。
  “爸爸,人口买卖是犯法的,聚众赌博是犯法的,聚众淫.乱是犯法的。”
  “你……”
  这时,急促的警笛声响起。
  木棉朝木成清甜甜地笑了下,轻声道:“从我记事起,你就会跟我说你在赌场上的事,有罪的没罪的,都跟我说……”
  “你往家里带人,各种各样的女人……”
  原身每天都听着这些糟心话,既担心又反感。
  等她上了高中,开始随身携带录音笔,录下来家里所有人说的话。
  这支录音笔一直放在原身的铁盒里,只要翻一下就会看到。
  可惜的是,木成清没有进过原身的卧室。唯一进来的一次,还是卖掉了屋里值钱的家具。
  至于这块破破烂烂的铁盒,他自然不会打开。
  警察过来了,木成清如瓮中之鼈,被带走调查。
  走时,银色镣铐折射出他阴沉沉的眼,不可置信又难掩恨意。
  木棉脸上始终挂着笑,大大方方让他看。
  录音笔里的内容她知道得一清二楚,隐约猜到他是个中间人,也是个消息贩子,价值很高。
  正因如此,木棉才在来之前把部分录音内容发给警察,来了个瓮中捉鼈。
  她将背包里的录音笔递给警察,简单交代了几句原委,并表示随时接受调查。
  做完这一切,警察离开,警车也缓缓驶离。
  全程不超过十分钟。很快,咖啡厅内就恢复了安静。
  只是,木成清突然被警察带走,众人不免讨论。
  周遭响起窃窃私语声,众多目光聚集在木棉身上。
  顶着这些注视,她的脸颊又开始生理性升温。
  但这次,她没有逃开。
  木棉拿起已经被攥得发皱的信封,慢吞吞数了数里面的钱。
  三千二百元,不多不少。
  她平静地包好,放进自己的小熊背包中。
  这是她辛辛苦苦赚的苦力钱,绝不能便宜那个混蛋。
  做完这一切,她揉了把脸,将胸腔里属于原身的愤懑、悲哀、遗憾尽数扔掉。
  她重新背上小熊背包,起身离开。
  玻璃桌上,精致的雪顶咖啡原封不动地放在那。
  最上面玫瑰形状的冰淇淋已经融化,浸入咖啡里,渐渐枯萎凋零。
  ——————————
  作者有话说:
  两人在这一时期的画风大概是——
  打工人社畜妹:老板
  看到玫瑰花的霸总:她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