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砒霜
和上辈子相比,这里的文化底蕴没有那么深厚,人文历史也并不悠久,继承下来的节日也不多,但新年的概念还是有的。
——在这里,被成为复新日。
据说复新日是为了纪念一位伟人,为了abo所有性别的人类谋取权益,号召不同性别的人们放下偏见,携手进步,为此开创新年。
以十二个月为一轮回,复新日的时间有早有晚。
就像今年,新年来得格外晚。
等到二月中旬了,新年的气氛才刚刚出现。
新年假期是个小长假,按照法律规定足足有十五天。
每到复新日前后,家家户户都会提前大扫除,辞旧迎新,这倒和她之前的习俗一样。
今天是假期第一天,路上车流不断,行人如织。
木棉费劲地挤上地铁,幸运地坐上最后一个空位,正面抱包缩在角落里,浑身放松地歇了口气。
到现在,她给柏璟瑄上完了家教的最后一节课。
听小瑄说,柏郁不适应国内环境,打算带着性出国定居,之后可能就不会国了。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木棉还愣了愣。
她和柏郁的交集委实不多,哪怕到现在,性也只是家教小孩的家长、帮自己改论文的助教老师,以及柏商霖不喜欢的哥哥。
明明她还记得,柏郁之前说打算长留国内,体验一下国内的职场环境。
这是被恶劣的环境吓到了,避免沉没成本,立刻回去吗?
性匆匆回国,又匆匆出国,算下来也就五个多月,不到半年。
木棉想了想,没问性们航班的具体时间,只送了一束花,寓意起落平安。
礼貌亲切却又隐隐建立了边界,符合她一贯的社交规则。
结束家教时,她把花送了出去,也给小瑄送了份礼物,祝性快乐成长。
坐在地铁上,听着耳机里的纯音乐,木棉竟有些伤感。
突如其来的离别像一块石子,悄悄砸进她强装平静的心湖,泛起一圈圈涟漪。
一些被她人为压下的情绪如同漩涡,吸收周围的湖水,壮大自身。漩涡越来越大,再也不容她忽视。
被她刻意遗忘的名字此刻变得鲜明起来。
这些天,她独自一人生活,刻意遗忘关于柏商霖的一切。
美其名曰为冷静,其实她自己对这段感情也有些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昨天,秦钊打来电话,告诉她监护权官司打赢了,木成清不再拥有她的监护权。也就是说,从此以后,木成清的债务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木棉惊讶、高兴、欣喜若狂,第一时间就点开了柏商霖的聊天框。
只是刚一打开对话框,她忽然记起什么,理智将本能拉回,她沉默地退出微聊。
也是那个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也许柏商霖在她心里比她想的要重要得多。
以至于她高兴时,第一时间想分享的对象竟然是性。
四十分钟后,地铁到站停靠。
木棉随着拥挤的人流走出,又在通向四面八方的地铁口分离。等她从a口出来时,看到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才意识到下雪了。
对北江这样一座中部城市来说,下雪是个挺罕见的事。
更何况,这是今天冬天的第二场雪了。
初雪那天,是个傍晚。
柏商霖特意从工作中抽身,载着她去公园看雪。
木棉还记得,当时她穿了件米白色大衣,柏商霖则照旧是深黑西装。形状各异的雪花飘到性们头发上、衣服上,为性们涂上一层相似的白色,盖住了身上截然相反的衣服颜色。
性们在雪中拥抱、亲吻,误以为可以毫无嫌隙共度一生。
没成想,不过几天,她发现了柏商霖隐藏在礼貌克制下的控制欲,也看穿了性粉饰太平的交际习惯。
木棉仰头,看向头顶灰白的天空,任由雪花一点点飘到她脸上,沾湿了睫毛。
她应是林间自由奔跑跳跃的白兔,而非被风筝线牵着的假鸟。
如果在一起需要她让渡自由,她宁愿过去一切都不曾发生。
宁愿她和柏商霖只是纯粹的合约关系。
*
又是一个下雪天。
观萃苑的房子里,没有开灯,柏商霖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满身寂寥。
性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回到这里了。
木棉没有回来住,这里空无一人。
性屡次开车经过观萃苑,灯都是黑的。
木棉不回来了。
她现在一个人住在别的小区,似乎忘记了这套房子,也忘记了性。
那天后,柏商霖没再让人跟着木棉,也没再给她发消息。
过了最佳沟通时间,再提旧事,似乎就张不开嘴了。
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柏商霖不受控制地想到木棉。
想到初雪那天,性拥抱着怀里人,天真地以为自己永久抓住了幸福。
未曾想不过几日,天差地别。
性忍不了思念麻痒的疼,还是进了这间房子。
密码没变,里面的陈列也没变。
木棉是真的没有来过。
越想眼睛越酸,柏商霖忍不住折回客厅,从酒柜里拿出瓶酒。
开瓶器刚按在上面,性忽然想到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崽子。
孕夫是不能喝酒的。
柏商霖沉默。
良久,性放下开瓶器,坐到沙发上。
每到这时候,性对肚子里的孩子情感会变得特别复杂。
既埋怨性为什么出现,又委屈木棉为什么不在身边。
性厌恶怀孕带给性的生理反应,让性不得不承认自己要像其性omega一样,为alpha生儿育女。
可性又舍不得打掉这个孩子,毕竟,性是性跟木棉唯一的、永不斩断的联系。
发了会儿呆,柏商霖感到有些冷。
性去了主卧,趴到床上,用力吸了一大口。
时间太久了,气味早就散去了。
木棉的气息一点都闻不到了。
柏商霖攥紧床垫,眼前浮现之前发生在床上的种种。
曾经有多么甜蜜,现在就有多么痛苦。
后颈腺体开始泛酸发胀,柏商霖摸了摸,无声咬牙。
半晌,性拿起手机,烂熟于心地拨出电话。
铃声响了三秒,性猝然惊醒,猛地挂断。
嘟嘟嘟的忙音响起,柏商霖呼吸一滞,紧紧盯着屏幕。
片刻,见木棉没有回拨过来,性松了口气,又失落地抿了下唇。
性一时说不清,自己希不希望木棉接到电话。
她现在在干什么?
剪视频?看电视剧?还是刷着手机准备睡觉了。
新搬的家她住得惯吗?
她有没有想性?
柏商霖也不知道。
性学了一项新技能。
开了个小号,每天去视.奸木棉的抖播账号。
她最近又开始了新的尝试,开始和其性博主共创剧情向视频。
柏商霖发现,里面出现最多的博主就是盛融,几乎成了木棉的御用搭档。
好在两人没什么对手戏,性可以选择“不看性”,屏蔽掉盛融。
这样,视频里就只有木棉了。
性现在只有这一个渠道,来窥探木棉的生活。
每当性控制不住思念、想亲自去找木棉时,她冷冰冰过来的眼神总会在脑中闪过。
如果再看到她这般冰冷的目光,性会死的。
柏商霖又一次循着本能,选择了最安全、自己也做得最多的事情。
不去想、不面对,假装从未发生过。
*
这场雪下的时间太久,一连三天,雪就没有停过。
路面上堆积了厚厚一层雪,还没来得及清扫干净,就被车辆行人踩上去压实,渐渐形成一层薄冰。
因为这难得持久的雪,木棉一连几天都没有睡好。
清晨,下雪的缘故,外面天很亮。
昨晚窗帘没有关紧,只拉上的薄薄的窗纱。雪地折射的光照进卧室,木棉很快就醒了。
她睡得不沉,起来时脑子昏昏沉沉。
人也下意识摸到手机,想看看现在几点了。
五点三十。
很早。
木棉揉了揉眼睛,疲惫地躺回床上。
屋内很安静,静到她能听清外面积雪掉落的声音。
翻来覆去好几遍,木棉又重新爬起来,打算玩会儿手机。
刷脸解锁时,屏幕上亮起她刚才忽略了的通知消息。
荔源市酒店的行程通知,还有北江飞往荔源的航班提醒。
木棉目露茫然,片刻,她反应过来,神情难辨。
她竟然忘记退票了。
这个月初,她跟柏商霖约好要在新年假期时去某个南方城市旅游,最后敲定了荔源市。
荔源位于最南方,哪怕是冬季也不冷,四季如春。
当地火了一个情侣打卡点,听说在荔湾海边许愿的情侣会受到海神的祝福,永不分离。
柏商霖不信这些。
木棉原先也不信神明玄学的,但自从她有了死后穿越、借尸还魂的经历,饶是再不相信,对鬼怪之说也有了几分敬畏。
——她想去荔湾许愿。
之前的记忆清晰起来。
木棉抿了抿唇,片刻,她点开了航班信息。
买的航班从早上八点二十出发,中午十一点到达荔源。
现在是五点五十三分,约等于六点。
从这里打车到机场,以她的经验,至少需要一小时四十分钟。她要起床、洗漱、收拾行李、出门,即便不化妆,最少也需要三十分钟。
这样一算,赶上这趟航班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且这几天一直在下雪,航班可能取消。
“……”
木棉看着手机上“待出行”三个字,不知怎么的,她的心脏剧烈跳动,发出响亮的急促的砰砰声。
一股冲动忽然涌上心头。
她实在受够了北江连续不断的下雪天,受够了不断想起另一个人的自己,她想逃离这里。
而荔源,似乎就是宿命的安排。
忘记退掉航班和酒店,恰好清晨起床,刚好看到了手机通知提醒……
能赶上航班,她就去荔源散心。
赶不上的话,她就换个城市。
想定后,木棉火速爬起床,飞快收拾好自己。为了免去托运流程,她只带了个登机箱。好在荔源气温高,只用带几件夏天衣服,小行李箱也能装下。
等出门时,刚好过去半个小时。
似乎因为积雪,路上车少了很多。去机场的路上,罕见地没有堵车。司机得知她要赶航班,更是一路卡着限速线飞驰。
快到机场时,木棉猝然想到什么,飞速办理值机手续。因为匆忙,她选座选得迅,飞快点点点,等软件界面出现“正在办理中……”时,她忽然皱了下眉。
柏商霖的那张票是不是用了啊?还是她看错了……
正疑惑着,车子遽然停下。
机场到了。
此时,刚好过去一个小时三十分钟。
还有二十分钟,飞机起飞。
顾不得再深思了,木棉提上行李箱,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气飞快跑到航站楼。
眼前是密密麻麻的人。
安检口在排队,她好像赶不上了。
木棉咬牙,有点不甘心。
就在她扶着行李箱拉杆,大口喘气时,机场上空传来的温柔清亮的播报声。
【因恶劣天气,xxx航班延误半小时……】
正是她的航班!
木棉双眼噌得一亮,连忙站起,找到人工通道,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往登机口飞奔。
十七分钟后,她作为最后一个人卡点赶上。
刚系好安全带,喘了口气,还没拿起手机,便听到空姐温柔叮嘱乘客关机。
“……”
无法,木棉只匆匆看了下时间,便长按关机。
应该是她看错了吧。
她都是临时决定去荔源市的,柏商霖更不可能值机,还比性早。
一定是她看错了。
木棉揉了揉脸,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闷头睡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飞机落地。
十一点半,飞机降落,性们有序离开。
木棉拖着登机箱,哈欠连天地随着人流走出。
过廊桥的时候,她摸出口罩戴上,顺便戴了遮阳帽,全副武装。
只是临出机场前,她往后面望了望,没看到熟悉的人。
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蠢事,木棉苦笑一声,拖着行李箱打车前往酒店。
她在想什么?竟然真觉得柏商霖会在这里……
酒店在市区,离机场有些距离。
四十分钟后,她才到前台办理入住。
荔源的太阳有些大,晒得她有点发晕。再加上一直马不停蹄的赶行程,又长时间坐车,木棉更晕了。
她靠着行李箱,也没听清前台究竟在说什么,只以为她说了些欢迎入住的客套话,只一个劲的点头。
拿到房卡,她就拖着行李箱上楼,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卡放到感应处,滴得一声,门锁解开。
木棉脑子晕乎乎的,只是凭借本能想要压下门把手。
这时,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个熟悉的却又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男人,就这样活生生站在她眼前。
性目露惊愕,震惊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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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两个嘴硬的人。
一个嘴上说交给命运,却仍迈出了第一步,面对几乎不可能赶上的航班,果断行动,给予命运倾斜天平的机会;一个常年遵循生存本能,对矛盾避而不见粉饰太平,习惯回避,却无意识挣脱枷锁,提前一夜守在机场,等待值机。小情侣天生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