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点风波
沈重问我为何执着于将卫江赶出山门,甚至赶离平山。
我无法告诉他自己重生的实情,便编了个梦:“我之前做过一个很长的梦,梦中我从山下救了一个少年并将他带上了山,可——”我的语气有点哽咽,“可他却给山门带来了灭顶之灾。”
“傻遥儿,那只是个梦。”沈重轻拍我的后背安慰,“你不该将对梦中人的成见加诸在卫江身上。”
可那不只是梦啊。卫江也不只是梦中人。
我不语。沈重没再多言,只道:“若你放不下成见,那就少跟他碰面吧。”
后面的日子里,沈重“少碰面”的警告根本没起作用。倒不是我主动找卫江麻烦,而是他像个狗皮膏药一样万般讨好我。
他大概是从二师兄和三师兄处打探来消息,知道我喜爱网罗山下的稀奇玩意儿,便三天两头差他们送一堆到我那去。我拒之门外,他们放下就走,一盒盒的稀奇珍宝在门外摞成一座小山丘。
后来,礼物多到我连开门都艰难。我实在看不过便从吴婶那借了个杂役使唤,一个扁担全挑着丢出了后山门。
消停没两天,稀奇珍宝倒是没送了,变成往学堂里送茶点。
有天早课,我的桌案上出现一个精致的食盒。食盒上雕着细密的云纹,四角包着鎏金的铜片,中间的漆面上刻着“李福记”三个字。
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茶点:红茶杏仁酥、龙井豆儿糕、茉莉奶茶酪......琳琅满目,清甜茶香。随手拈起一块,指尖还有温热触感,显然是掐着时辰送来的。
我盖上盒盖,冷脸将食盒丢到二师兄的桌子上,让他原路送还。
“你可别不识好人心!这可是李福记啊,第一家以茶做点心的老字号,每日限卖百份,全平山的人都抢着买,你知道阿江费了多大心思才买到的吗?”
二师兄将翻到在桌面上的食盒扶正,为我糟蹋卫江的心意打抱不平。
“确实。”三师兄也凑过来补充,“听说你爱吃,阿江一个矜贵富公子每日天没亮便下山排队,千辛万苦买来跟你示好。结果你只看一眼便弃之如敝屣,寒心啊。”
他们围在我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像两只不知住嘴的小蜜蜂,惹得人心烦。我一巴掌啪在桌面,发出巨大声响,不仅吓了他俩一跳,还引得学堂里的其他师兄们面面相觑。
我大声警告二师兄和三师兄:“你们以后胆敢再帮卫江送东西,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你能奈我们何?”二师兄对我的威胁不屑一顾。
“把你们聚众赌博的事告诉爹爹如何?”我一脸认真,“正好让你们见识一下我添油加醋、无中生有的本事。”
作为平山剑派掌门的独女,我的话在爹爹那的分量不言而喻。他们哪敢冒这个险,要是让爹爹知道他们聚众赌博,跪地举剑都算小惩了。
“小人。”二师兄将食盒轻轻打开,宝贝似地在我面前品尝起来,“不吃拉倒,看着我大饱口福吧!”
我以为这事就此作罢,哪知道第二日,我的桌面上又出现了李福记的食盒。
我恼怒地看向二师兄,他耸了耸肩一副无辜样:“你都警告过我了,我哪敢啊!”
我又看向三师兄,他忙摆手撇清干系:“我不知道,不是我放的。”
我太了解这二位师兄的小把戏了,就算不是他们亲自放的,也是他们指示其他师兄放的。以为我这样就会乖乖接受卫江的示好?没门!
我站起来转过身,将食盒往前一推:“不知道是谁扔了一盒茶点在我桌子上,还是远近闻名、一盒难求的李福记,大家都快来尝尝吧。”
一时间,学堂里热闹起来。师兄们围拢过来,你一块我一块地分食着点心,不一会儿食盒就见了底。
我拎起空了的食盒放到二师兄的桌上,对他道:“‘不用浪费心思了,我不会领情的。’请帮我把这句话转达给卫江。”
二师兄撇了撇嘴,还在装模做样:“又不是我帮忙送的,干嘛要我转达。”
我知道二师兄是死鸭子嘴硬。身为卫江的忠实拥趸,见我把他亲自排队买来的茶点就这么散出去,心里肯定愤愤不平,恨不得立马把我的恶劣行径告诉卫江。所以,他肯定会把我的话转达到位,还是添油加醋的那种。
“那算了。”我顺着他的话应答,然后潇洒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果不其然,恒无先生刚结束讲课,二师兄就拉着三师兄急忙往外跑,用脚趾头也能想到他们是去卫江那告状了。
我以为我的厌恶已经表达得足够明显了,哪知道第三日,茶点又出现了。这次,学堂每张桌子上都放了一盒,包括恒无先生的桌子。
可巧的是,今日恒无先生来得特别早。等我入座时,他正拈着一块红茶杏仁酥细细端详。
“这李福记的茶点,是谁送的?”恒无先生的声音突然响起。
“回先生,是......”我正要开口搪塞,却被二师兄抢了先,“卫江送的,他就住在后山。送这茶点是因为仰慕先生的才华,连带着我们也沾了光呢。”
恒无先生闻言很是受用,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对素未谋面的卫江生出好感:“这个叫卫江的倒挺知礼数,下次让他到学堂来听课吧。”
他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就能获得别人好感。现在连恒无先生都沦陷了,该怎么办?我攥紧衣袖,脑袋乱糟糟的一片。
有些话还是要当面说,我决定下课后去见他。
下了早课后,我提着我那份纹丝未动的食盒直奔竹舍。远远就看见卫江躺在竹舍檐下,一身素白,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只是望着天边的流云出神。
走进才发现,那身素白只是中衣,纱罗看起来很轻薄,下摆和袖袂绣着白色竹叶,倒是很呼应这清淡肃静的夏日竹林,只可惜穿的人心思深重,图谋太多。
“卫江!”我将食盒重重放在地上,“你要是钱多没处花,就下山为穷苦人施粥布善,要不就捐到城西的慈幼局救济那些可怜的孤儿!总之,不要再给我送这些东西了!”
他缓缓坐起身,目光落在我身上:“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我咬牙道,“这些东西收买不了我,我一定会把你赶下山的!”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你喜欢什么?”
从前世开始,他就不知道我喜欢什么,反倒是我对他的喜好如数家珍。他不爱吃葱,爱喝桃花酿;他学剑很快,入睡很晚;他喜欢读经史通鉴,不喜诗词歌赋......
十七岁的我似乎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他身上,最后却得到最致命的、无法原谅的背叛。
“不管我喜欢什么,都与你无关!不要再用钱买的东西来恶心我了。”
我转身就要走,却听见他在身后轻声道:“我知道了。”
隔日,学堂里的茶点果然断了。
恒无先生从师兄们那听说,茶点断了是因为我提着食盒去把人臭骂了一顿,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像是报复似的,他连着两日早课都特意点我起来背书,我支支吾吾地背不出,便被他告到了爹爹那里。
恒无先生控告我“懒惰、顽劣、孺子不可教也”,爹爹气得罚我举着书卷跪在学堂的石板道上反省。
仅仅跪了一炷香的时间,膝盖便开始生疼,瞅着四下无人,我便偷偷坐在地上休息。
忽然听见学堂大门外传来脚步声,连忙屁股离地起身举着书卷跪好,擡头看见沈重站在门口。
他笑着走进来:“快起来吧。”
我摇了摇头:“不行,爹爹说让我跪满一个时辰。”
“师父刚刚跟我说,跪到你知错为止。”他走到我身边单膝曲着,跟我平视,将我举过头顶的书卷拿下,“你知错了吗?”
我知道定是他去爹爹那为我求情了,立马点头如蒜捣:“知错了。”
“那还不赶紧起来吧”他将我扶起身,“不过,书还是要抄的。”
“哎。”我呲着牙叹气。
爹爹果然不会轻易放过我,逃得了罚跪,逃不了抄书。不过,抄书的手腕微酸跟罚跪的腰酸背疼膝盖肿比起来还是笔非常划算的买卖。
我弯腰揉着有些生疼的膝盖,胡乱用力。沈重看不惯,俯身挪开我的手亲自帮我轻揉起来,不一会儿痛感便慢慢消失了。
“到底是得了神医真传,手法就是不一样哈。”我忍不住夸赞。
沈重低着头轻笑,随后问我:“恒无先生在师父那从不多言学堂之事,今日怎会突然告你的状?”
“有个人号称仰慕先生才华,送了一堆李福记的茶点给大家吃,被我臭骂了。先生大概是因为以后吃不到茶点才迁怒我的。”
“我记得你也很爱吃李福记家的茶点,为何要骂送的人?”
因为他,我被恒无先生告状,被爹爹罚跪,想想就生气,便回:“因为他狗咬吕洞宾,没安好人心!”
心细如沈重,自然能感受到我情绪的变化,他轻声问:“是卫江吗?”
我点头:“我才不要吃他买的茶点。”
“那我给你买。”
“好。”
第二日一早,沈重便给我送来满满一盒李福记的茶点。我拈起一块龙井豆儿糕品尝,清醇甜蜜,却比前世记忆缺了丝丝味道,我也说不上来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