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入山门
清晨屋外透进的光,阴阴沉沉的,我蜷缩在被褥里,睁着红肿的双眼空望着木制的屋脊出神。昨夜和卫江对话的场景在眼前浮现,指尖无意识地揪紧被角。
良久,我掀开被子,穿衣整理后打开门扉,湿冷的雨气扑面而来。
卫江背坐在檐下台阶,手臂担在膝盖偏头撑着,乌发如瀑布般披散开来。听见开门声,懵然转头看向我。
他还穿着昨日的长袍,发梢微湿,眼下一片乌青。看起来昨晚他并未回竹舍,呆在门外,一夜未眠。
“卫遥。”他站起身走向我,嗓音微哑,眼底暗沉沉的,“你昨天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瞳光微闪,昨夜一时情急,“复仇”二字脱口而出。
他起疑了,坐在这一夜也没想明白我是如何得知的,一早便焦急地想要追根究底,我偏偏不遂他的意。
“什么话?哪一句?”我漫不经心道。
“你说我心里只有复仇,”他向前一步,眸色幽深,“从何而知?”
我心跳如擂,面上却不显:“话本子看多了,情绪上来胡诌的。”顿了顿,我擡眼反问他,“怎么?你不是失忆了吗?该不会真的藏着这等龌龊心思,被我说中了吧?”
半晌,他才低声道:“没有假装,我不记得从前的事。心里……并没有藏着复仇这等事。”
风吹雨斜,细细的雨丝落在他的长睫上,睫毛微颤,像碎玉坠着光。
——骗子。
前世他也是这样,用这副模样骗我,让我以为能捂化他的心!结果他弑君复仇,山门被甲兵围困三天,直到被屠杀殆尽,他才姗姗来迟。
现在说自己没有隐藏复仇之心,我就这么好骗吗?他处心积虑讨好我,不过就是为了取得信任罢了,引狼入室的事,我定不会再做!
我冷笑一声,推开他:“让开,别耽误我上课。”
不等他反应,我冲进雨里,身后传来他的喊声,我咬紧牙关,跑得更快了。
学堂内,恒无先生正讲《庄子》,我右手执笔,左手撑着下巴,心不在焉,神思四散。笔尖落在宣纸上,墨迹晕开一片,像一团化不开的阴翳。
前世我救下卫江,又爱慕他,他便顺水推舟地留在山上,伺机复仇。
今生他在后山竹舍住了三月有余,装失忆、散银钱,博取师兄们同情,又万般讨好我,就是看重江湖门派好藏身,想跟前世一般故技重施。
他那双看似坦诚的眼里,就是藏着这般算计。
“小师妹,”身后的七师兄用笔杆戳我背,压低声音,“先生问你,‘祸重之地,莫之知避’何解。”
我猛地回神,慌乱站起,毛笔整个掉落在宣纸上,笔尖晕开的小小一片洇入浓烈的乌黑,划出一道穹劲的弯线。
“嗯……”我支支吾吾,答不出。
恒无先生无奈叹息,摆摆手让我坐下,另外叫起七师兄:“曜赢你来答。”
七师兄对答如流:“祸患重如大地,没有人知道怎样去躲避。庄子是在警醒人们,以豁达的态度对待人生中的境遇。”
隔着走道,二师兄和三师兄一边回头一边看着我窃笑。我微微偏过头,余光里,窗外廊下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卫江不知何时跟过来了,他手里攥着一把新蜡的油纸伞。
我别过头,二师兄和三师兄挤眉弄眼的笑。
庄子的处事道理讲完,恒无先生宣布下课。三师兄拉着二师兄笑嘻嘻地先走了,独留我磨蹭到最后。
雨越下越大,雨水敲打着瓦片,滴答作响,卫江还立在原地。见我出来,他伸手撑开伞,伞骨“咔嗒”一声轻响,青竹的淡香混着蜂蜡气息萦绕在我上方。
“不用了。”
我往旁边躲,他执拗地挪过来,伞面倾斜,将我严严实实罩住,自己半边身子却露在雨里,袖口很快沾湿。
“你——”我躲之不及,皱眉看他。
他打断我,嗓音低柔,“别动,等会儿被淋湿又要不悦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前世他也说过这话。
我很讨厌下雨天,潮湿,昏暗,干什么事情都提不上劲。如若外出没带伞,又赶上急来的雨,淋得全身湿漉漉的,更让人烦躁加倍。
有次我回山途中突遇上山雨,鞋、衣衫都被打湿了,委屈地跑到卫江处不住念叨着“我讨厌下雨”,约莫百十遍。
我对他道:“以后再遇上下雨,你一定要带上伞下山迎我啊。”
他没应我,但当我回山途中又遇雨时,他总执伞出现在我眼前,把好动的我拉到伞下,温声道:“别动,等会儿被淋湿又要不悦了!”
那时我满心甜蜜,如今听来却只觉得可笑。
我跟他无言地走着。雨伞一直倾斜,雨水从袖口延申,湿了他大半边身子。
这场秋雨缓缓地来,急匆匆地走,没多久便停了下来,只是天还阴沉沉的并未放晴。
我往练剑场去,卫江收了剑跟在我身后。
到了练剑场大门处,忽然听见爹爹的呼喝声,我心下紧张——千万不能让爹爹见到卫江!
虽然卫江说过他不拜师了,但保不准爹爹看上他,硬要“强取豪夺”!
我猛地转身,一把将他推到朱漆的柱子后。他的背抵着雕花木柱,温热拂过耳畔,我的指尖抵着他胸口,瞪着他,低声警告:“别出声!”
他垂眸看我,唇角微勾,带着笑意。
“既然来了,就别躲了!”爹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迅速收回手,指了指反方向,示意卫江离开后,转身走进练剑场。
爹爹端坐在正前方的太师椅上,沈重正在练剑场中间指导七师兄剑招。见我来了,朝我温润一笑。
“过来,跟你七师兄比试比试。”爹爹捋须道。
沈重闻言,将他的贴身佩剑递了过来。我伸手接过,摆开架势愈与七师兄过招。
七师兄虽赌技异禀,却没什么武学天赋。当初爹爹带他上山,主要是为了防止那些赌坊主打他主意。因此,他名唤吴曜赢,其实剑法绵软,攻击性不强,根本很难赢。
果然,几招下来,我轻松取胜。
爹爹看出我剑法的长进,满意点头,又指了五师兄来战。
这下糟了。
五师兄程新宇,平常一团和气,可一拿剑便似变了个人,活像他的本家——暴脾气的程咬金。h
他下手没轻没重,三招就震得我虎口发麻,节节败退。仓促格挡之际,我踩到雨后湿滑的青石,眼看就要跌倒,他竟还乘势执剑劈斩过来!
只是同门比试而已!怎么一副非要我命不可的样子!
我正准备闭眼认命,赌他天地良心时,一把竹制油纸伞直直飞来,横空挑开五师兄劈向我的剑。
卫江青色的身影倏然而至,一手环住我下滑的身体,一手接住下落的伞柄。
他这是利用我展示自己的武艺,好让爹爹青眼相看!
待我站稳,立刻将他推出一尺远,恼怒地用剑指向他。
练剑场霎时寂静。只听见二师兄小声问三师兄:“这对吗?”
“相爱相杀。”三师兄低声回。
爹爹猛地站起,兴奋地胡须都要翘了起来,他对卫江道:“你是谁?为何出现在这?”末了加了句,“师从何人?”
二师兄忙走过来,拍下我的剑,将卫江带到爹爹跟前,解释道:“师父,这是卫江。前不久我们救上山的,现在受伤失忆,名字还是小师妹给起的呢!”
“好身手。”爹爹目光灼灼,“既然没了记忆,又随了卫姓,不如就拜入我的门下?”
“不行!”我脱口而出,“爹爹,求你收回成命!”
“为何?”
我咬唇不语。爹爹不信怪力乱神,没有证据,就算我现在告诉爹爹,卫江会为了复仇而让山门覆灭,他也是不信的。
爹爹不悦:“我身为平山剑派掌门,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转而巴望着卫江,“你可愿意。”
卫江看向我,薄唇微抿,下颌紧绷,迟迟未开口。
前世爹爹说要收他为徒,他可跪得干脆;而今,却装模做样地犹豫起来。
我冷冷别过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玉鱼戏莲黄玉佩。一年为期,我要赶他下山,只是爹爹收他为徒后便更难了。
“弟子愿意!”他终于跪下,额头触地,行了大礼。
“阿江以后就是我们师弟了!”二师兄欢呼着去扶他,张罗着下山庆祝。
人群簇拥中,卫江回头看我,一旁的沈重走到我身边挡住了他的视线。
我将银剑递给沈重,问他:“他们要去庆祝,你不去吗?”
“不去了。”沈重从我手中接过银剑收入鞘中,笑着抚上剑穗上的岫玉平安结,“我陪你回去。”
三日后,全派上下为卫江举行拜师仪式。
爹爹、师兄们、恒无先生、神医爷爷都在,就连厨房的吴婶和吴叔都来看掌门新收的俊俏弟子,独独我没去。
我偷偷跑下山去慈幼院看望孩子们,又在茶馆听了半晌说书,直到过了拜师吉时才晃悠悠地回山。
行至青石山门处,我望着当初卫江受伤躺的地方出神。
那时我万般阻止,师兄们还是将他救上了山;现在我多番劝阻,爹爹还是收了他作山门弟子。
虽然过程不同,但是结局依旧跟前世一样。我如何做才能改变?
“卫遥。”
熟悉的声音将我神思拉回。卫江站在青石大门处,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藏着阴霾的眼清澈见底。
鬼使神差地,我开口道:“行完拜师礼,你该唤我师姐。”
他一怔,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喉结微滚,低低唤了声:“师姐。”
前世我爱玩闹,缠着他唤我小师姐,他不愿,一副难堪的样子,如今却如此听话起来。
我别过脸,没有应他,只道:“我不愿当你师姐,以后还是姓名相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