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夜渡南星 > 第1章委托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南星刚从一个晦暗的梦里醒来。
  屋子里没开灯,暮色从窗外弥漫进来,浸透了整个不大的空间。透过半开的窗户,依稀可见远处海湾上亮起几盏模糊的渔灯。
  南星盯着那寥落的光亮愣了会儿神,从沙发里坐起来。朦胧的光线随着他的动作起伏,勾勒出他眉骨边一道极浅的伤痕,随后是下巴上淡淡的青色胡茬,再往下,松松垮垮的领口歪向一边,露出光洁的锁骨。
  潮湿的海风从窗口灌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11月了,他想,又要到冬天了。
  “南星……南星!”
  门外的人好脾气地敲了会儿门,迟迟不见回应,却也不着急,只是拖长了尾音,耐心地叫着他的名字,像是十分笃定屋里一定有人一样。
  “来了。”
  南星含混地应了一声,低着头用脚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没找到拖鞋。干脆光着脚站起来,踩着冰凉的地砖,慢吞吞地向门边走去。
  刚走两步,就听见墙角传来窸窣的响动。南星下意识看过去,只见一团蜷缩的小刺球,正用爪子扒拉着窝里的旧毛巾,似乎想把自己裹进去。
  南星脚步顿了顿,像是意识到什么,他返身走向窗户,咔哒一声关了窗,将冷冽的海风锁在了外面。
  “南星,南星!”
  拍门声又响起来。
  “来了,别催了。”
  终于拉开门,一张圆脸笑嘻嘻地挤进来。
  “怎么不开灯啊?黑灯瞎火的。”
  时越随手按下开关,煞白的光线瞬间充斥整个屋子,刺得人睁不开眼。
  “错了错了,这破灯怎么还没换掉……”时越眯着眼,手忙脚乱地关掉,又小心地按下旁边的一个开关。
  天花板上一个简陋的灯泡闪了闪,暖黄的灯光铺满房间。
  时越偷瞄了南星一眼,见他垂着眼并没什么异常,便松了口气,盯着他乱糟糟的头发道:“又刚睡醒?”
  南星连眼皮都没抬,也没打算去接来人手里几大包购物袋,而是自顾转身去冰箱里找喝的。
  时越上下打量他一眼,又叫起来:“你怎么不穿鞋?上次不是给你买了拖鞋吗?海边湿气重,你要是再着凉了,谁来伺候你?”
  南星从冰箱里摸出一罐气泡水,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吵死了。”
  时越毫不在意,把购物袋放在桌上,开始往外掏东西:“给你带了排骨汤,陈姨今天中午刚炖的,还热乎呢。还有水果、维生素片,你要记得吃啊,你待在这鬼地方天天吃泡面,也不怕猝死……”
  见南星一言不发闷头灌水,时越又从袋子里摸出一条围巾扔过来,“这几天降温了,你要是再去海边,记得多穿点。别搞成上次那样,烧得迷迷糊糊还不知道给我打电话……”
  南星接过围巾,蓝灰色的羊毛柔软蓬松,上面夸张地印着某个奢侈品牌的logo。南星面无表情往旁边一扔,“我让你带的东西呢?”
  “没忘。”时越嘿嘿一笑,“三文鱼冻干、无盐鸡胸肉、有机南瓜泥、羊奶粉,还有这个,羊绒宠物垫……我说南少爷,你什么时候对自己也能像对它一样上点心啊?”
  南星没搭理他,从他手里抽出那个毛茸茸的软垫,走到墙角边,把缩成一团的小刺猬轻轻拎起来,开始给它铺窝。
  时越搬了个小板凳,在南星旁边坐下。盯着他专心致志的侧影看了一会儿,有些试探地开口道:
  “那个……他好像还在找你。”
  南星就像没听到一样,继续手里的动作,看不出任何异样。
  时越见他没反应,更大胆了些:
  “去年他不是还雇了深海打捞队,沿着出海口一段一段地搜吗,说是只要见不到尸体,就绝不相信你死了。结果到了今年,你猜怎么着?他估计是没招了,竟然跑去澳门找了算命先生,拿你的八字算方位!你说,顾——”
  一个在两年间被视为禁忌的名字在舌尖打了个转。时越瞄了一眼南星,从最开始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暴跳如雷恨不得把房顶给掀了,到后来不再掀房顶却依然每次痛骂两小时,再到后面不骂了,而是阴沉着脸让他闭嘴,直到最近几次不小心说出来,那人看起来已经没什么反应。
  “你说……顾天鸣是不是疯了?”时越瞄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继续,“我记得读书的时候,就连我们考试前朋友圈转发锦鲤都要被他骂迷信的,他什么时候信过这些?”
  南星依然不语,在腿上铺开一块绒布,把小刺猬小心地放在布上。暖烘烘的体温隔着布传来,南星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挠了挠它软软的肚皮,小家伙像是十分受用似的,伸出小爪子搭在他的指尖上。
  时越见南星对这个话题似乎并不抵触,更起劲了:
  “你不知道,上面好几次劝他放弃,还劝他去看心理医生,连郑警司都亲自找他聊过,可压根没用!为了这事,年底的晋升机会也被他拒绝了,说什么自己的心理状态不再适合担任高层管理工作。上次我去总部开会,在洗手间碰到他,差点没敢认,你都想不到,他……”
  “时越。”南星忽然开口道,“你要继续说这些,就给我回去。”
  时越眼角耷拉下来:“南星……”
  “我不想听。”南星打断他,“还有别的事吗?”
  “啊?有有有!”时越一拍脑袋,“正事都差点忘了。”
  时越掏出一份文件,往前凑近了些,“给你接了个活,还是私人安保,做吗?而且这次客户来头很大哦,你猜是谁?”
  南星兴致缺缺,撕了一小片三文鱼,专心喂刺猬,“管他是谁,给钱就做。”
  “鋆羲基金会你听说过吧?”时越眼睛发亮,“就去年,那副《雪夜星空》,拍了2.9亿欧元,震惊整个艺术品圈!虽然买家匿名,但业内都知道,就是鋆羲这位陆老板的手笔……”
  “所以呢?”
  “这次雇主就是陆鋆本人!他下个月要在缪斯号游轮上举办艺术品巡展,展品全是他的私人珍藏,航行路线从马来群岛经过印度洋,途径红海,进入地中海,最后到加勒比地区,足足绕大半个地球……”
  “听起来倒像是走私团伙最爱的观光路线。”南星嗤笑一声,难得开了个玩笑,“不过什么路线什么藏品我都没兴趣,能说重点吗?”
  “重点就是这次海上巡展,陆鋆需要一个贴身保镖,全程负责他的安全。”时越打开合同递给南星,“至于工作内容嘛,也就是那些,你都熟悉的。怎么样,接不?”
  “可以。”南星瞥了一眼合同,“你看过就行,我就不看了。”
  “不过,这位陆老板有个特殊的要求……”时越看着南星波澜不惊的表情,终于丢出一记重磅,“他要求这位私人保镖,要假扮成他的……情人,贴身陪在他身边。”
  不出意外地,南星总算有了些反应:“……什么?”
  “你知道这些艺术圈大佬,总有些特殊癖好嘛……”
  看到南星要变脸,时越赶紧正经起来:“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这次出行毕竟有大量贵重物品,路线和人员也复杂,除了常规的安保团队之外,他需要一个私密的贴身保镖也是正常的。但这位陆老板很谨慎,他不想显得过于小心翼翼,你想啊,带个亲亲热热的小情人出席各种场合,总比旁边跟个黑脸保镖自然多了,是不是?”
  南星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不接。”
  “你先别急着拒绝啊!这位陆老板对情人、不不,对保镖的形象和素养要求可一点都不低,挑来挑去怎么都不满意,后来还是他的一位朋友跟他推荐了你,结果他本人看了你的照片和资料一眼就相中,所以……”
  “我不卖身。”南星冷冷道。
  “谁让你卖身了!你先看看条款!”时越翻开合同,“这里写的很清楚:仅限于公开场合角色扮演,私人时间互不干涉,也不要求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更没有你想的那些……”
  “我对演戏没兴趣。”
  “你先看看佣金再说!”时越飞快地翻到某一页,“你看!光这笔订金,就足够你一年不开工了!”
  南星的目光落在一排醒目的数字上,皱了皱眉。
  “你不是一直在攒钱吗?等收了尾款,你就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可以天天躺在海边晒太阳逗刺猬,怎么样?”
  小刺猬躺在南星膝头的软布上,两只粉嫩的小爪子抱着半截三文鱼条,吧嗒吧嗒地啃着,黑豆般的眼睛亮亮地望着他。
  南星沉默片刻,终于有所松动,“就一个月?”
  “我们大名鼎鼎的北辰先生又要出山了!”时越打了个响指,又开始忍不住嘴贱,“啧啧,真想不到啊,我们南少爷也有这天。你说你何必呢,你家老爷子留给你的账户,只要你愿意,分分钟能把这座岛买下来,何至于在这里辛辛苦苦接委托……”
  南星没说话,只轻哼了一声。
  透过模糊的玻璃窗,南星眺望着海湾里那两点黯淡的渔灯,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当初那场暴雨来得突然,决定做得果断,也做得匆忙。有些狼狈地跑到这座孤绝海外的小岛上,多亏了这位发小毫无保留的帮助,才度过了最初那段艰难的时光。后来时越靠着自己的人脉,不时给他带来一些酬金颇丰的私人安保、私家侦探之类的委托。南星便化名北辰,渐渐地也在圈内做出了名声。这两年来,才终于有了些活人的气息。
  南星低下头,看着躺在自己的手掌里满足地啃着三文鱼干的小刺球。
  两个月前,从海边石头缝里捡到这只瑟瑟发抖的小刺猬时,南星仿佛看到了两年前的自己。一样的浑身是伤,一样的无家可归,一样的缩着身子拼命竖起满身的刺不让人触碰——可将它捧在手心里时,那软软的刺蹭着他掌心的纹路,让他再也不忍心就这么把它放下。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
  南星站在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滑落,将他的面容冲刷得时而清晰时而朦胧。那些纷扰的念头,也渐渐消散在一道道模糊的雨痕里。
  同一场雨,落在海湾对岸的一段公路上。
  黑色轿车已经停下很久,雨刮器依然机械地摆动着。雨水在挡风玻璃上蜿蜒而下,被切割出转瞬即逝的扇形轮廓。
  驾驶座上的男人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他一身笔挺制服,领带也打得一丝不苟,然而目光却茫然而空洞,越过跳跃的雨痕,落在虚空中某个点上。
  豆大的雨水砸在车顶,震出沉闷的响声。后视镜上,一个鲜红的挂件轻晃着,那是一块亚克力相框,里面嵌着一张有些泛黄的小小合影。
  照片里是两个年轻的男孩,二十来岁的样子。左边那个皱着眉,被右边那个一脸放肆地笑着勾着脖子强行拽进镜头。
  “嘿,学长~用不用这么酷啊!笑一个会死啊!”
  记忆里的声音突然响起来,顾天鸣目光倏地收紧了,仿佛被什么刺痛了一样,呼吸都变得急促。
  就在他胸口滞涩到几乎要窒息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顾天鸣肩膀一震,像是被人猛地从深水里拽了出来。
  看清屏幕上的名字之后,他喉结滚动,深深吐出那口郁结在胸口的气,手指用力握紧,又缓缓松开。
  “是我。”
  按下接听键时,他的声音已恢复如常。
  “顾sir,咱们一直在追的那个军火走私案,有线索了!”
  “你说。”
  “上次不是查到那批军火外包装上有一个艺术基金会的logo吗?按你的指示,我们从运输路线和基金会入手继续追查,果然有发现!”
  “那个基金会的老板,他最近要办一场游轮巡回展,我们搞到了他这次航行的路线图,和资料库里军火运输路线做了对比,竟然重合度高达85%!顾sir你说,这老板会不会有问题啊?”
  顾天鸣沉吟片刻,问道:“叫什么名字?”
  “叫陆鋆。从现有资料来看,倒是干干净净,一直活动在艺术品界和古董圈,没什么涉黑行为。顾sir,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我知道了。”
  顾天鸣撑开一把黑伞,推门下车。
  “五分钟后,召集所有人在会议室集合。这个陆鋆的所有资料,我要全部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