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鸣所说的重要的事,就是搬家。
重新回到安全屋里,环视着熟悉的屋子,当初搬进来的场景恍若昨日。短短的两个多月,发生了这么多事……南星突然就有些不舍。
顾天鸣已经在帮他打包行李了,忙前忙后,很快就出了一层薄汗。他还是穿着白天的那身制服,胸前布料洇了些汗水,领带还没摘,袖口挽起来,露出肌肉流畅的小臂。
南星窝在沙发里,视线就跟随着那个人前前后后晃动着。暮春的晚风从窗口卷进来,带着些燥热,惹人微醺。
顾天鸣拎起沙发上的毯子,折了折收进箱子里。
“哎、这你也要拿走啊?”
“什么拿走,是带回家,说得好像我抢你东西似的。”顾天鸣瞥了他一眼,“这么不舍得?”
“我就觉得这毯子,跟这沙发很配,拆散就可惜了。”
“那留在这?”
南星眼睛转了转,“顾天鸣,这房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你喜欢啊?我可以写上你的名字。”
“我才不稀罕。”
南星的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收拾的差不多了。顾天鸣忙完,在他脚边坐下。
南星环顾一圈,并没有想象中收拾完之后空荡荡的感觉。刚进来时添置的那些东西,咖啡机、唱片机、游戏机,还有窗台上的那些绿植,全都放在原位。就连那条毯子,也被重新放回了沙发上。整个屋子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顾天鸣猜出了他的心思。
“你这么喜欢,这些东西就留在这。以后万一吵架了,你还可以自己跑过来。”他顿了顿,“反正我也有密码,也能进来哄你。”
“谁要你哄了!”南星像被戳破心思,微微有些羞赧,“我一个人在这还清净呢。”
顾天鸣笑了笑,把南瓜的笼子也拎了过来,指尖轻轻揉着它的软刺:“你也早就想回家了吧?今晚给你准备了宵夜,开心吗?咱们偷偷吃啊,否则你哥又要嫌我把你喂胖了。”
南星看着他幼稚的模样就想笑,忽然就想起了白天讨论的事。
“顾天鸣,你真的要去国际刑警啊?”
“不是我,是我们。”顾天鸣纠正他,“我只要能继续做警察,去哪都无所谓。只是觉得,那边的工作性质会很适合你。”
南星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特工的性质跟普通的警察不一样,没有繁琐的讨论、报告,不需要每天打卡、开会,这不都是你最讨厌的吗?甚至连队友都很少,大部分时候你都是独自行动,只需要跟你的上级一个人汇报。”
他顿了顿,问道:“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很吸引你?我记得,某人在很多年前就说过想做特工哦。”
“这我当然知道,只是……”
南星语气间微妙的顾虑被顾天鸣敏锐地捕捉到,他郑重地看着他:“你的能力完全能够胜任。我说了,只是普通的警察部队无法提供能让你充分发挥的平台而已。”
他望进南星的眼睛,“星星,你值得更大的舞台。”
南星喉结动了动:“你真这么认为?”
“当然,我什么时候忽悠过你?”顾天鸣忽然笑了,“只要你愿意,剩下的都交给我。”
南星又不说话了,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神色放松了很多。
“差不多了,现在走吗?”顾天鸣问。
南星却不肯动,他环视着屋子,轻声道:“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再过来了。”
“真这么舍不得啊?”顾天鸣看着他,心念一动:“要不,今晚我们就在这再睡一晚?”
南星眼睛倏地亮了起来:“真的可以?”
“当然,而且今天我可以在这过夜哦。”顾天鸣眼里带着诱惑的意味,“怎么样,是不是很心动?”
“你还好意思说!每次在这穿了裤子就走,你个渣男!”
顾天鸣勾了勾唇角,俯身凑近:
“行,那今晚……”
手臂突然穿过他的膝弯,一把将人整个捞起来。
“……不穿裤子,也不走。”
“你——”南星慌忙搂住他的脖子,羞恼地瞪着他,“这种话也说得出来,你到底知不知道羞耻!放我下来!”
“放你?”
顾天鸣低下头,在他唇上飞快地啄吻一下。
“你今天在办公室里就等着这一刻了吧?还说我制服诱惑你?明明是你,每次看我穿成这样就走不动路……”
南星一愣,瞬间涨红了脸:“顾天鸣!你他妈要点脸吧!”
顾天鸣轻笑一声,抱着人转身就向浴室走去。
……
第二天早上,南星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的。
“你手机……”
他闭着眼去推身边的人,可是另一边的床却是空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这才注意到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顾天鸣!”他冲浴室喊道,“你手机响了!”
“帮我接一下。”顾天鸣的声音隔着水声传来。
南星哦了一声,睡眼惺忪地,也没看屏幕,直接点了接听。
“哥哥。”
一个清脆的少年音从话筒里传来。
南星愣了一下,这才想起看了一眼屏幕。
燃燃……?
模糊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是顾天鸣那个弟弟吧!因为在外地上学,他们从没见过面,只知道顾天鸣很宠他。
低头看了眼自己光着的身子,南星不知怎么竟有点慌乱。在先跟电话里解释两句还是直接把手机拿给顾天鸣之间犹豫了一下:他弟弟好像还未成年吧?怎么解释?不太好吧?
正在纠结,就听电话那头青涩的少年音又响起:
“哥哥,你起来了吗?”
“咳……”南星清了清嗓子,慌乱中,一开口竟然就说了实话:“你哥他、呃,他起来了,在洗澡呢。”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你是?”
“你、你等等啊!”
南星手忙脚乱跳下床,光着脚跑进浴室。
压低嗓子对着还在冲澡的那个人说:“顾天鸣,你弟!”
顾天鸣关掉水,拿浴巾擦了下手,才接过手机。
眉间漾起温柔笑意:“燃燃?怎么了?”
南星做贼心虚地逃离浴室,回到床上坐了一会儿,想了想,又穿好衣服,走到客厅。
顾天鸣已经打完电话出来了。但衣服还没穿,上身赤裸着,下半身只裹着一条浴巾。
南星瞄了他一眼:“你弟弟找你?”
“是,他今年毕业,最近在准备填志愿,想要跟我商量呢。”
“那你们这么快就商量完了?”
“没呢。小家伙想报考警校,我得当面去跟他说说。”
南星警觉起来:“……你不会想阻止他吧?”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他性格太过温和,当警察不一定适合他。我只是想让他想清楚……”
“温和怎么了,谁说温和就不能当警察了?再说了,他是你弟,在你面前当然乖巧温顺,你怎么知道他在外面什么样?”
“那是因为我了解他。”顾天鸣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那么激动干什么?”
“我要帮他守护他的理想!”南星瞪起眼睛,“最烦你这种,天天觉得别人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真把自己当爹了。当初你不也断言过我不适合当警察?”
顾天鸣无奈扶额:“你怎么又翻起旧账了……”
“我就要说!”
顾天鸣看了他几秒,“这样吧,过两天我去一趟星洲,当面跟他聊这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些哄诱的味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啊?”
“你……要我跟他见面啊?”
“对啊,不好吗?你俩一直都没见过呢。”
“那你要怎么介绍我?”
“当然实话实说啊。”
“可是你弟弟他好像……还未成年?”
“再过三个月就满十八岁了。”顾天鸣像是觉察到什么,“你是担心燃燃还小,还是想到要见我家人,你紧张了?”
“谁紧张了,我只是不想带坏小朋友而已。”南星摆摆手,“算了,这次你自己去。”
顾天鸣玩味地看着他:“怕什么?你们迟早要见面的。”
“那就等他成年再说!”
“行,都听你的。”顾天鸣揉了揉他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快收拾收拾,准备走了。”
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墙角刺猬小窝上。南瓜今天精神好得很,天亮了还不肯睡觉。小爪子啪嗒啪嗒在滚轮上慢悠悠地踏着,来来回回荡起了秋千。
顾天鸣蹲下身,指腹摸了摸它软乎乎的肚皮。
“走啦小宝贝,这次是真的一起回家啦。”
小刺猬翻了个身,柔软的肚皮贴上来蹭着他的手指。黑豆般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半个月后。
初夏的第一缕风终于掠过城市,阳光变得轻盈,透过街道两旁低垂的梧桐叶,投下细细碎碎的光点。新绿的枝叶在微风里轻轻翻动着,远远望去,整座城市像是泛着粼粼的波光。
东郊烈士陵园里,松柏的颜色要更深一些。
沿着白色台阶拾级而上,郁郁葱葱的树木沉默地矗立在两侧,将小道延伸至更深处。
陈繁的墓碑是新立的,黑色的大理石碑石被擦得一尘不染,倒映着天空中缓缓飘过的洁白云絮。
照片上,年轻人穿着笔挺的警服,嘴角扬起灿烂的弧度。
两道脚步声在墓碑前站定。
一束白色的雏菊,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晨露。被一只手轻轻放在墓碑前。
南星站起身,凝望着照片上的年轻人。
“如果我有幸能跟他成为队友,一定会是特别合拍的搭档。”南星沉默了一下,“只可惜……”
“你们本来就是队友。”身边的男人缓声道,“以前是,以后也一直都是。”
“嗯。”
一阵风吹过,雏菊的花瓣轻轻晃动着。
一只白色的蝴蝶不知何时停在了花瓣上,翅膀轻轻开合,又翩然飞起,在两人面前盘旋了一会儿,最终消失在树影深处。
迎着阳光和暖风,黑色suv在高速上疾驰着。
南星很快意识到,这不是回家的方向。
“你又要带我去哪儿啊?”
驾驶座上的男人神秘一笑,“马上你就知道了。”
半小时后,两人来到一片开阔的建筑群前。
“怎么来这了?!”
南星跳下车,望着面前再熟悉不过的建筑,简直又惊又喜。
顾天鸣锁上车,走到他身边,“带你来故地重游。”
“可是我们要怎么进去?你也知道这里管得有多严了……”
南星瞄着大门口的守卫,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翻墙,我带你去!”
顾天鸣一把抓着他的后颈把他拉回来,好笑道:“几岁了还翻墙?就这么想再落我手里?”
“这不已经落你手里了。”南星嘟囔道,“那我们要怎么进去啊?”
“我带你来,当然是走正门。”
原来今天顾天鸣是约了李教授,商量给学弟学妹们办讲座的事。
他们来的很早,教授还没下课。于是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斑驳树影摇晃着落在两人肩头。
阔别几年的校园还是当初的模样,几乎没什么变化。运动场、篮球场、教学楼、射击场……到处可见穿着学警制服的年轻学员,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经过操场边的主席台,南星用胳膊肘捅了捅顾天鸣。
“喂,还记得吗?那年的开学典礼,你就是在这里耍帅,装模作样地念誓词,台下多少学弟学妹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我当然记得,”顾天鸣歪了歪头,“就是在这里,某人对我一见钟情。”
“你少自作多情!”
南星一个箭步跳上主席台,冲着台下的人喊道:
“喂,顾学长!当时你就是在这里说,你希望我们的理想都能实现。怎么样,现在你的理想实现了吗?”
顾天鸣抬头望着台上的人,阳光在他身后镶出一圈金边,毛茸茸的,宛若当年那个抱着篮球不可一世地要跟自己挑战的少年。
他笑了笑,低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你看看这是什么?”
一份蓝底的聘书,上面烫金的logo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么快就下来了?”
南星又惊又喜地跳下主席台,打开一看,一眼就抓到关键词——
“国际刑警特别行动组及战略情报局特工——这个头衔不错!够酷!”
“满意吗?”顾天鸣歪头看着,“你梦想了很久了吧?”
确实梦想了很久了。
记得当初警校还没毕业的时候,有一次两人讨论将来想做什么,南星就满眼憧憬地说:
“我要做特工!戴着墨镜披着风衣,独自潜入敌营,在主角团陷入绝境时,抱着枪从直升机上跳下来,靠一己之力杀出血路逆风翻盘——那才叫刺激!”
顾天鸣当时只是笑了笑,没什么温度地说了句:“我看你就是电影看多了。”
而如今,那个人却亲手把自己带到了梦想的门口。
南星心里一阵发热,眼睛亮亮的,“那你呢?”
“我?当然是跟着你啊。”顾天鸣瞥他一眼,看着他兴奋的样子,话语中不自觉地就带了些不轻不重的警告,“你就算做了特工,也不是无法无天,你还是有组织有上级的,所以我要——”
“顾天鸣你想得美!去了国际刑警你还想当我上级?还想压着我?你做梦吧!”
顾天鸣却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手指点了点,示意他继续往下看。
“直属上级:顾——”
南星扫过最下面一行字,脸色就变了,“等一下!为什么我的上司还是你?!”
“要不然呢?”顾天鸣看着他的表情,终于露出得逞的笑意,“除了我,还有谁能管得了你?或者说,你还肯听谁的话?”
南星不服气地瞪着眼睛,正要反驳,却突然被勾着脖子拉近。
顾天鸣的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朵,磁性的嗓音在耳边低低响起:
“我就是要跟着你,一辈子,你想逃也逃不掉了。”
南星耳尖一红,一把推开他,四下张望着。
“注意点影响啊顾学长!这里都是人!”
说话间,两人穿过宿舍楼后面的一片小树林。
正午时分,树林里很安静,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枝杈,在地面织出金色的光网。
经过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南星眼睛一亮:
“嘿,还记得吗!当初就是在这棵树下,你抢了我的打火机!”
顾天鸣掏出一个银色小物件,在眼前一晃:
“那要不要抢回去?”
“你还给我!”南星伸手就抢。
顾天鸣手腕一收:“那你承认我男朋友身份了?”
“……”
“不愿意叫男朋友的话……老公也行。”
“你想得美!”
南星一把夺过打火机,“老公?你先追上我再说吧!”
阳光穿过层层枝叶,落在两个彼此追逐的身影上。他们的笑声惊起林间飞鸟,在枝杈间扑腾着翅膀,抖落一串金色的光点。
那些细碎的光影,如同儿时的梦想,在他们肩头闪动着,跳跃着。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从警校初遇怦然心动的少年,到一起奔跑着穿过的青葱岁月,再到那场猝不及防的雨季里走散的身影——所幸命运终究温柔,让迷途的星子找到回家的路,让他们终于走出泥泞,回到了彼此身旁。
而前方,还有无数个盛夏正在生长,等着他们一起,奔赴那永不完结的晴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