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昨天在他爸的生日宴上发生的事。南叔甚至……都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客厅里灯光昏黄,南星在沙发上睡得正沉。听时越把昨天发生的事全部讲述了一遍,顾天鸣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他就算偏爱另一个儿子,也不至于这么……”顾天鸣难以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眉眼间的情绪更深重了几分。
“还有,你说他……已经七年没回过家了?也没跟家人有过任何往来?”
这些你难道不知道吗?你们以前到底怎么谈的恋爱啊?时越欲言又止地望着顾天鸣,终究没敢将心里的吐槽说出口。
顾天鸣仿佛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垂眸道,“家里的事他从来没跟我提过。我曾经问过,他也不肯多说。也怪我……没有多关心他。”
看着顾天鸣一副不听到全部真相不打算走的样子,时越叹了口气。
“他跟家里的关系……这可就说来话长了。”时越顿了顿,忽然问道:“你知道他害怕很亮的白色灯光吧?”
顾天鸣心头一紧,他想起南星曾经逼着他把家里所有灯光都换成暖黄色,连门外走廊上的都不放过。但只说是自己不喜欢白色而已。
“害怕?我只知道他很不喜欢白光。”
时越摇了摇头,“他何止是不喜欢。”
“他父母那些恩怨,我不是很清楚,也不敢多说,你最好自己去问他。”犹豫片刻后,时越低声道,“我只知道,自从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被带回家,他的日子就没好过过。”
“我记得,那是他初中毕业那年的事。那天,南叔公司年会,几个小朋友在花园里玩,他弟弟趁人不注意,把其中一人推进了水池里。南星见状赶紧跳下去救,可他自己那时也没比那孩子大几岁,费了很大劲呛了好几口水,才把小孩救上来。”
“我们都以为南叔会夸他一句,结果……”时越难得露出忿忿的表情,“他弟弟竟然恶人先告状,说是他把人推下去的!”
“我当时也在场,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我们想帮他说话,可他爸根本不听,也没有任何调查,直接相信了他弟弟的话。那个被推下水的男孩是一个重要客户家的孩子,为了不得罪客户,南叔当着所有人面把他狠揍了一顿……”
顾天鸣脸色阴郁得几乎能拧出水,那个做了好事还挨了揍的少年仿佛就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模样,像是在他心里挖了个大窟窿。
“更过分的是……”时越咬着嘴唇,“他爸还把他关进了一个密闭的储物间,那里面装满了刺眼的白炽灯,就是……那种老式的工业用灯,能把人眼睛灼伤的那种。”
顾天鸣呼吸一滞,胸腔里有什么在控制不住地往下坠落。
“当晚发生了什么他不肯说,但过了几天我再见到他的时候,感觉他整个人都变了。再也不像以前一样乖巧懂事、小心翼翼、努力想要获得长辈的喜欢了,而是变得叛逆乖张,我行我素,好像对一切都无所谓了。”
“后来他拒绝家里安排,自己努力考警校,我知道,不仅是想彻底离开那个家,其实他还是想证明给他爸看的。他想要证明自己足够好,是他看错了。”
屋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对了,说到白光……有一次他喝醉了,无意中提到当年的事,说起那个储物间里的灯光让他很讨厌。我以为只是随口一说,但是后来,他又一次经历了那样的时刻,我才知道,根本不是讨厌这么简单,他早就对那种灯光有应激反应了。尤其……”
时越犹豫了一下,声音带着些小心翼翼:“尤其是密闭空间里的白炽灯。”
顾天鸣心脏早就揪成一团,不用时越明说,他也已经猜到那个“又一次”是指哪一次了。
时越忐忑地看他一眼。
“顾sir,你、你别怪我多嘴,两年前那次事情,你当时的处理方法……”
看着顾天鸣沉重的表情,时越终究没有说下去。
“至于昨天的事情……”时越抓了抓头发,试图转移话题,“肯定又让他想起来小时候那件事了。”
沙发上,南星嘟囔着翻了个身。灯光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睫毛微颤着,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
“你别看他平时什么都不在意,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其实他心里……挺没安全感的。他一直想让他爸认可他,但是……”
“算了,我可能说太多了。”时越叹了口气。
可又想起什么,表情有些困惑:“可是昨晚我把他送到警局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啊,怎么今天就成这样了?”时越瞄了眼顾天鸣,“你们……没什么事吧?”
夜已经很深了。
将人放在床上,仔细地擦拭干净,替他换了睡衣,又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顾天鸣终于在床边坐下。
暖黄的灯光笼罩下来,顾天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床上的人。大概只有自己才知道,这个清醒的时候总是张牙舞爪的小刺猬,睡着的样子是有多么乖巧。
望着这张安静的睡颜,时越的话、这一天发生的事、还有很多很多零落在记忆深处的回忆碎片,像跑马灯似的逐一在眼前浮现。
他想起在大学的时候,南星总是一副自由明亮、热烈奔放的小太阳模样,哪里想过他背后还会有这样阴郁的童年。
有几次无意中听到时越开玩笑地叫他南少爷,从言谈中才知道他家里是做生意的。可再多问几句,南星就不肯多谈了。
还有一次,自己十分难得地请假离校,说要去弟弟读书的城市陪弟弟过生日,那人便神情复杂地看过来:
“你跟你弟弟关系那么好吗?过生日都要你陪?亲弟弟啊?”
当时自己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随口应了一声,然后反问了一句那你呢,怎么从来没见你回过家?也没听你提过你的家人?南星脸色马上就耷拉了下来,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有什么好提的,又不是没断奶,谁还天天把家人挂嘴边啊。”
那时自己只当他是少年叛逆,也没多想。而如今,那些散落的片段串联起来,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那些假装不在意却掩饰不住失落的表情,那些遇到某些事看起来有些过激甚至敏感的反应……原来早就有答案的。只怪自己太粗心,根本没想要多追问一句,竟然……竟然在他最需要被人关心的地方,一路缺席到现在。
不仅缺席,还无意中成了帮凶,在他早就千疮百孔的心上,捅了更深的一刀。
指尖轻轻拨开床上人凌乱的头发,却换来那人皱了皱鼻子,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天台上的质问和怒吼在耳边回响,震得顾天鸣心里一片刺痛。
“是不是和所有人一样,在你们心里,我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他闭上眼,黑暗中,南星的眼神却清晰得惊人。那双总是盛满肆意笑容的眼睛,在愤怒之下,藏着让他更加心惊胆战的东西——是失望,是受伤,是又一次支离破碎再难以修复的信任。
心痛得像是有什么在拼命撕扯着——几乎轻而易举的就能回想起每一次那人带着期待看过来,想要得到自己一句认可的样子。可是……自己上一次给他肯定,哪怕只是一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时候?
“顾天鸣,我真的很后悔,我以为你跟他们都不一样……我就不该对你抱有任何幻想!”
胸口剧烈起伏着,几乎要透不过气。他下意识抓紧床上人的手,像是溺水的人紧紧抓住唯一能够到的浮木。猝不及防地,那句话又在耳边炸响:
“对!我就是讨厌规矩,我就是永远不能让你满意!你这么嫌弃我,干嘛还叫我回来!”
穿过漫天雾霭,几乎要灼伤瞳孔的,是那个委屈又倔强的眼神。就像一只被反复抛弃的小兽,明明已经遍体鳞伤,却还要竖起全身的刺来掩饰自己的脆弱。
顾天鸣怔怔地望着床上人安静的睡颜,忽然意识到一个早被自己遗忘的,却又残酷的事实。
明明当年就是被他的热烈和鲜活所吸引,喜欢的也是他身上那种不被一切规则束缚的自由——那个阳光下笑得张扬,捧着篮球砸向自己的少年,那个为了一条不合理的校规敢跟教官拍桌子的刺头,那个不顾撤离指令一头扎进火场救人的背影,那个永远活得自由肆意、真实又坦荡的南星……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用各种规则、约束、条框,将他束缚得喘不过气?
而自己竟还以工作的名义,将一切视作理所应当,直至习以为常。
手心里传来温热的甚至有些偏高的体温,顾天鸣却觉得浑身发冷。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床上的人,半晌,缓缓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南星的手背上。
对不起,是我忘记了。是我忽略了。
是我……
把我的星星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