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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虚惊一场大人既觉得我不要脸,又为何……
  进了屋里,王石徐徐道,“房间里的灯台没有用过的痕迹,嫌犯应该是一路摸着黑行动的,今晚夜黑风高,并无月光,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可见此人有极好的夜视本事,应该身负过人武功,跟那位嫌犯也对得上。”
  他又走至床前,指着摊开的被衾,“被窝里还有残余的温度,应该是一听到搜查的动静就离开了,因走得仓促,未来得及复原,才留下了痕迹。”
  说完所有发现,王石便垂手一旁,腰杆挺得笔直,等着来自章舜顷的赞许。可这位御史大人连眼皮都没擡一下,目光只落在身侧那位粉头上,“嫌犯从你屋里翻窗而出,然后来到此处,你不会还要说自己一点儿都不知情吧?”
  将嫌犯带到现场观察她的反应,比一味盘问更加有效,章舜顷是这么以为的,而原本牙尖嘴利的弗筠在看到那抹脚印后便沉默了下来,他更觉胜券在握,甚至已做好她大惊失色、跪地求饶的准备。
  出乎意料的是,弗筠眼珠子都不带动地看着他,“谁说嫌犯是从我屋里翻出去的?兴许他飞檐走壁,恰好落到了我屋后呢。”
  于旁观者而言,并非不存在这种可能,譬如王石,他心中已开始动摇,并且越想越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然而,章舜顷非但不信,反将其视之为狡辩,愤然将手心的细腕子往后一带,弗筠一个没防备差点儿撞上他的胸膛,又被他施巧劲儿远了一远,使得距离恰好保持在对峙的范围内。
  “怎么这么多恰好?他想赎身的人,恰好是你的姐妹;今日他在皇陵作恶,你和你的姐妹恰好也在城外;他恰好出现在大报恩寺附近,不知怎地又恰好混进了城里,恰好跳到了你的屋后,如今又恰好地逃了。”
  章舜顷连环珠似地向她开炮,说着说着眸子蓦然闪现一抹寒光,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关窍,“你是怎么把他弄进城里来的,是藏在徐鸣珂的马车里吗?你是笃定门军不会仔细盘查国公府的马车,对么?”
  他突然想起城门外的那一幕,恍然大悟过来,再开口更是咬牙切齿、恨不能已,“你为了瞒天过海,才故意引诱他……做出那种事是吗?”
  弗筠杏眸微微弯起,歪头问道,“我引诱他做什么了?”
  “你……”章舜顷喉头一哽,耳根泛起一层薄红,“你有脸做,我还没脸说呢。”
  弗筠盯着他泛红的耳根,面上笑意不减,目光却缓缓下移,落在他那只骨节分明、青筋微起的手上,微启朱唇提醒道,“大人既觉得我不要脸,又为何将我的手攥得如此紧?不怕也被我玷污了吗?”
  章舜顷如被火烫了一般,霍然松开手,手心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抑或是他自己渡过去的体温,张也不是,合也不是,微微曲起,僵硬地垂在身侧。
  因他下手没轻没重,弗筠手腕上已留下一圈红色掌印,指痕分明地烙在纤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用如此蛮力对待一名娇弱女子,显然是不合适的。一丝不自在悄然划过章舜顷的心头,不过此刻要他对一个有包庇罪犯嫌疑的人致歉,也属实有些奇怪。
  章舜顷在心里为自己找好了理由,重新板起脸来,“你为何要去大报恩寺?”
  “去拜菩萨……”弗筠揉着手腕,“顺便见徐公子。”
  “顺便?”章舜顷眉心挑了一挑,觉得不能再听信她的一面之词,便朝王石吩咐道,“把那个虔婆带来,问问她们今日为何要去大报恩寺。”
  不多时,陈妈妈便由王石带进了屋里,目光先在弗筠和章舜顷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见二人衣衫齐整,暗暗松了一口气,听明章舜顷的意图后,她有些难为情,咽了几口干唾沫才开口。
  “大人也见到厅堂里挂的那幅玉面观音像了……虽说庙会扮观音也常有,可那种场合总归师出有名。咱们这种出身的人家,巧借观音名号给自己揽美名,未免有亵渎菩萨之嫌。”
  陈妈妈不由瞪了眼弗筠,继续道,“弗筠觉得心里慌得很,连夜里做噩梦,夜不安寝,食不下咽,这才想着去寺里拜拜观音菩萨,忏悔赎罪求个心安。凌仙听了,也想跟着去寺里祈福,给自己求个梳拢的好主儿,没成想却遭了祸事。”
  两边说辞确实对得上,可章舜顷并不觉得弗筠是个敬畏神佛的人,他心中陡然生出另一番猜测,意味深长地问道,“金陵城里的寺庙也多得很,怎么单单挑了个城外的寺庙呢?”
  “大报恩寺是皇家敕造的寺庙,自然最为灵验。虽在城外,但离秦淮河并不算远,姑娘们平日里进庙上香都是去大报恩寺的。”陈妈妈道。
  “是么?”章舜顷好整以暇地看向弗筠,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竟让他瞧出了一丝难得的紧绷之意,胸腔里的憋屈苦闷瞬间清空,继续问道,“那你可知她去大报恩寺其实是为了见徐鸣珂?”
  陈妈妈面上倒没有惊讶,徐鸣珂那番偶遇之言,她半句话都没信,只是碍着徐鸣珂的面子没有戳穿罢了。
  先前她之所以不愿徐鸣珂和弗筠在梳拢前过多接触,是想囤积居奇,多骗他些银子,可弗筠倒好,不懂得吊着男人,反而上赶着倒贴,未免自降身价。
  但因她早笃定了要将弗筠许给徐鸣珂,说到底郎情妾意也无伤大雅,事后再对弗筠耳提面命一通就是了,可章舜顷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浑身赘肉乱颤。
  “当然,也可能是为了什么别的事。或许菩萨和徐鸣珂都是靶子,谁又知道呢?”
  陈妈妈再迟钝也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暗示,这才重新审思起凌仙被贼人掳走一事,加之今日官兵搜查客商,零碎的珠子一下串了起来。
  她骇然于自己的发现,虚着声问道,“大人是说,凌仙是跟着那名嫌犯一起私奔了?”
  章舜顷一摊手,“我可没这么说。”
  陈妈妈将棱角分明的眼睛瞪得浑圆,抡起胳膊就要给弗筠一巴掌,被她闪身躲开,陈妈妈力道收不回来,一下子扑倒在面前的花几上,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响声,一摊肥肉便流在地上。
  她一时爬起不来,愈发恼羞成怒,躺在地上骂,“你个贱蹄子!竟然敢背着我吃里扒外,帮凌仙那贱人私奔,看我怎么收拾你!”
  章舜顷平日里极少见到如此撒泼打滚不顾体统的画面,一时愣在原地,就见弗筠几下闪躲,忽然冲着他跑来,脑子里还在踌躇要不要伸出援手,手不知怎地已擡到半空。
  结果弗筠只是泥鳅一般从他身边滑过,径直躲到了王石身后,一脸凄惶道,“捕头大人,你可得给我做主。凌仙分明就是被贼人掳走了,还有见血的簪子呢。”
  章舜顷趁着无人注意,将擡起的手自然地背到了身后。
  王石英雄救美之心油然升起,立刻拦起胳膊将弗筠护住,一脸正气道,“弗筠姑娘说的不错,凌仙姑娘确实是被掳走的,为了自保还用簪子刺伤了对方呢,怎么会是私奔呢?”
  章舜顷几乎要下意识反驳,没私奔成功不意味着无私奔之心,可当他看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鸨母,浑身已是藏不住的戾气,突然觉得自己随口而出的一句话,便有可能给旁人带来不可预料的灾殃。
  是故,他犹豫了。
  一开始的私奔如何演变成了后来的绑架,中间横生的变故,恐怕才是皇陵案的关键。好在除了那名嫌犯外,皇陵案还留下了其他马脚。
  既然天未绝他的路,他也不必早早地把对手逼入绝境,狗急跳墙反倒不好。
  于是章舜顷顺着王石的话道,“王捕头说的正是,我方才不过是开个玩笑,怎么还当真了呢?”
  若非顾忌着对方的身份,依照陈妈妈的脾性,只想几巴掌招呼过去。
  可她方才已从官兵那里将章舜顷的官衔乃至父母的名号都打听得一清二楚,只能白白吃了哑巴亏,将满腔的怒火强行咽下,干笑道,“哈哈……大人还真是爱说笑。”
  眼见此处再查不出什么,章舜顷已有鸣金收兵之意,便招呼着王石离开,临走时,他多留意了一眼躲在门后阴影里的弗筠,脚步不自觉顿住。
  亦步亦趋跟着的王石,差点儿撞上他的后背,身板晃了几晃才稳住,正要询问示下,就见他嘴角勾起一抹轻浮的笑,对着陈妈妈道,“我过几日怕是还要来造访贵地,鸨母可要将弗筠姑娘好好给我留着,别收拾狠了。”
  王石下巴险些坠地,陈妈妈嘴也张得浑圆,差点儿要将“啊”字脱口而出,合着今晚这一出是故意捉弄她当丑角呢?
  但她最擅长打算盘,弹指间便计量出了利害,喜不叠地应下,“哪里的话,我方才也是说笑的,大人相中的人,自然得好生照看。”
  “那是最好。”章舜顷脸上笼着淡淡的笑意,双脚跨出门槛后,收放自如地恢复了不掩嫌恶的冷意。
  好不容易将这尊大佛送走后,陈妈妈忍不住来弗筠屋里,向她盘问今晚的来龙去脉。
  弗筠移花接木、张冠李戴地还原了一通,只说章舜顷查到炸毁皇陵的嫌犯曾在晓花苑逗留过,便摸查了过来,而自己因为白日里出言无状招惹了他,话里话外再不着痕迹地暗示,章舜顷对她心思不纯。
  他既然有意把话说成那样,也不怪她顺坡下驴,左不过是互相利用。
  陈妈妈现下已调整好情绪,选择性地忘记了她害自己摔倒一事,挤出了一个自以为算得上慈爱的表情,抚摸着她的手背,“你可得好好伺候这位章大人,年纪轻轻就是四品大官,还是那位章阁老和大长公主唯一的儿子,贵不可言。你若是能抱紧他的大腿,那将来的锦绣前程可是攥在手里了。”
  章阁老的儿子?
  他的章竟是立早章而不是弓长张?
  弗筠搭在圆桌上的手不受控地滑了下去。
  陈妈妈美滋滋地畅想着这笔大买卖,过了半晌才意识到弗筠没像往常那样掬着笑搭话,脸色不知为何变得灰白,双眼虚空地看着某处,像是被抽取了魂魄一样。
  她诧异地伸手在弗筠面前晃了晃,“被黑白无常叼走了?”
  弗筠如梦初醒般抖了一抖,牵了牵脸颊,露出一个还算像样的笑来,打趣道,“您就这么把徐公子抛在脑后了?”
  陈妈妈用手指狠狠戳了下她的脑门,似是在责怪她拎不清,“徐公子家世再好,也不过是个不成器的富贵哥儿,跟这位章大人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呢,咱们眼界可得放得长远些。”
  “是啊。确实得放得长远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