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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父慈子孝“我这些年
  章舜顷蹙眉不解,“你方才没在这里?”
  “你没失忆吧。”
  章舜顷被气笑了,“你是听不懂我说话么?”
  “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章舜顷对这鸡同鸭讲的对话感到烦躁,心头火起,反唇相讥道,“我还想问你打的什么主意呢?鸣珂说你是我的心上人,可你见到我受伤回来,一不关切,二不慰问,反倒先上来质问我?我还没质问你呢!当着我的面跟其他男子拉拉扯扯,又背着我跟别人暗通款曲,把我置于何地?”
  弗筠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怒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然而她细细留意着章舜顷说这番话时的神色,竟跟她预料中的反应全然不同。
  他目光里确有烦躁,亦不掩嫌弃,可那些情绪全是对陌生人的,有些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
  纯粹就是讨厌一个看不顺眼的人,却无半点儿对宿敌的滔天恨意。
  是他藏得太好了么?
  还是他真的失忆了?
  章舜顷见她久久无言,只是不错眼珠地盯着自己,那种满含审视的目光让他浑身难耐,他立刻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内间卧房走去。
  弗筠看着他没有丝毫犹豫的背影,陷入更深的自我怀疑,她稍稍踟蹰,亦推门而出,像个幽魂一般,飘回了自己所居的小院里。
  堂屋的圆桌上,放着一个尚未来得及系起来的包袱,里面胡乱塞着的几件衣裳和零散首饰,凌乱地摊开。
  是弗筠方才魂不守舍时仓促收拾起来。
  不得不承认,骤然见到章舜顷那张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孔时,一股源于骨髓深处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丧失了行动和言语的能力。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动着灌了铅的步子,一步步回到那间小院的。
  然而,当最初的恐慌退去,理智重新占据上风时,她立刻意识到逃跑此路不通。
  眼下她若是无端消失了,简直就坐实了自己心里有鬼。
  再者,她好不容易刚谋到钦天监的差事,又攀上了太后的关系,其余调查也有条不紊进行着,让她这时仓促收手,找个无人地方躲避起来,实在是不甘心。
  她虽猜不透章舜顷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但他既然没有像梦中预演过无数次的那样,一见面就雷霆万钧地取她性命,那就意味着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
  或许,她还能与他周旋,向他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就算章舜顷看不上她的价值,反正最差的结果,不过就是一死。
  不就是赌命么,她赌得起。
  她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每多活一日都是赚的。
  可这些盘算都是建立在他意图明确的前提下。
  谁能想到他竟然失忆了?
  失忆也就罢了,偏偏失去的还是那段在金陵的记忆。
  弗筠打心眼里不相信世上有如此巧的事情,觉得十有八九他是在装傻充愣。
  可他伪装失忆,究竟意在何为呢?
  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卸下防备,然后再于她最失守时给予致命一击?
  可他就算直接亮剑,凭她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身板,根本毫无还手余地,几乎是任他宰割,值得如此大费周章么?
  还是暂时麻痹齐王藏在暗中的人手?
  他又是如何逃脱了齐王手下、涅槃堂和问兰的追捕,安然无恙地归来的呢?
  问兰又去了哪里?现在是生是死?
  ……
  弗筠觉得她像是走进一团迷雾中,越是深想,越觉扑朔迷离。
  就在她冥思苦想不得其解时,送走孙御医的夏嬷嬷又回了章舜顷院里。
  环顾一圈,徐鸣珂和弗筠已不见人影,章舜顷也已脱去外衫,穿着中衣坐在床上,目光仍清明,不见睡意。
  夏嬷嬷缓缓上前,问道,“徐公子和弗筠姑娘可是回去歇息了?”
  章舜顷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又问,“那个弗筠到底是什么来头?”
  夏嬷嬷听他这样问,不禁面露苦色,只好将弗筠的身份过往——她是如何救了章舜顷的命,如何进了长公主府养伤,两人如何做了夫妻,如何因水匪变故离散,她如何孤身北上,又如何入职钦天监,住进章府的事情,跟章舜顷一一道来。
  末了,还不忘补充道,“弗筠她对公子一片痴心,虽无名无分,却也一直也毫无怨言地守着等您回来呢,您先前也跟奴婢留过口风,说是回京后不能委屈了她呢。”
  章舜顷默默听着,全程不发一言,神色也未有波澜,听到夏嬷嬷这句话后却突然语带讥讽,“嬷嬷说她对我一片痴心?我怎么没瞧出来?”
  夏嬷嬷脸色变得有些白,“公子虽是忘了好些事,可总不能怀疑弗筠的真心吧。这话若是让她听去了,岂不寒心么?”
  章舜顷不置可否,又拧眉问道,“那弗筠跟鸣珂又是什么关系?”
  夏嬷嬷便将先前徐鸣珂给她讲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听徐公子说,他跟弗筠从前在金陵因为作画结识,您跟弗筠的姻缘,还是徐公子做的媒呢。”
  “竟有如此缘分。”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也不知是信了没信。
  夏嬷嬷想起方才在庭院里的那一幕,心想公子定是误会了,忙解释道,“这些时日,徐公子因着春闱,弗筠因着公务,这才一道在公子的书房看书用功。公子虽忘了弗筠,可徐公子是跟您打小一块长大的,他的为人您还不清楚么?公子可勿要多想。”
  “我知道了,多谢嬷嬷告知。”
  眼下已是更深露重,章舜顷既已归来,明日自要去都察院衙门上值,向同僚上官报个平安,夏嬷嬷便也不再叨扰,叮嘱他好生歇息,便吹熄了外间的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可今夜,章舜顷注定难以成眠,他刚躺下不久,阖眼还未及片刻,又听门外小厮小心翼翼道,“公子可歇下了?老爷刚回府呢,让您去书房一趟。”
  章舜顷在黑暗中睁开眼,重重叹了口气,才慢腾腾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裳,踏着夜色出门,来至前院章守约的书房。
  章守约在堂屋来回踱步,他身上还沾染着未彻底消散的夜露寒气,脸颊亦有夜风刺出的微红,显然是匆匆赶回来,连衣裳都未来得及换下。
  见章舜顷进来,章守约停下脚步,用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面上有一闪而过的喜悦,而后强自隐忍下去,开口语气已恢复了平静,“可算回来了。”
  章舜顷无甚话说,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章守约一擡手,示意他坐下。
  这对面容肖似的父子,一左一右坐至几案两侧,几乎是同手端起茶盏,又同时送至唇边,动作是刻在骨子里的默契,神色却有些诡异的疏离淡漠。
  章守约放下茶盏,再开口仍是公事,“在青州可有何收获?”
  章舜顷闻之不悲不喜,像是早已习以为常,可对父亲这番询问,他实在答不上来,便叹气道,“我坠落山崖,失去了些记忆,只记得去金陵之前的事情,其他的都浑忘了。”
  “失忆?”一丝错愕之色划过章守约的面孔,而后他便靠回椅背,眸光如寒潭一般,看向章舜顷,“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在青州府待上一遭,难免会惹陛下猜疑,这话可以应付外人,可是此处只有你我父子二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章舜顷耸了耸肩,苦笑道,“我是真不记得了。夏嬷嬷方才让孙御医来瞧了,说是颅内有淤血,也说不准何时能恢复记忆。”
  章守约听后,拧紧的眉头如同打了一个死结,半晌才道,“既如此,那便让孙御医好好帮你治一治,看看还能不能想起来。”
  “嗯。”
  又是一段无话的沉默,章舜顷擡手打了个呵欠,已经自觉起身,准备告辞。
  “等等。”章守约擡眼看他,“齐王虽远在青州,手未必伸不到京城来,你往后亦得小心些,出门多带几个暗卫。”
  章舜顷知父亲从不言废话,预感这话背后怕是有所缘由,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些时日有人鬼鬼祟祟,暗中跟了我好些时日,此人身法诡秘,一直未能抓住尾巴。前几日才在章府附近擒住她。虽抵死不认,十有八九应是齐王派来的人手。”
  章舜顷眉眼一凝,“这刺客现在在哪儿?”
  “地牢里。”章守约又道,“明日若无事,你也该入宫一趟,面圣谢恩。你失踪这些时日,陛下亦曾过问,颇为记挂呢。”
  “知道了。”
  章守约不再多言,“回去歇着吧。”
  章舜顷站在原地,并没有立刻动身。
  章守约从夜色里带来的寒意,此刻已被书房内地龙旺盛的热气彻底熏化,那股一直隐约缠绕他身上的温厚暖香,经过暖意蒸腾,畅通无阻地钻入章舜顷的鼻息中。
  实在让人无法闻而不觉。
  章守约见他一动未动,不由问道,“还有事?”
  章舜顷不露声色道,“您今夜是去了何处?竟这般时辰才回府。”
  章守约错开眼,“有些棘手公事。”
  章舜顷勾唇一笑,“公事?还是私事?”
  章守约目光倏然锐利,冷冷扫向章舜顷,儿子的身量已高过父亲不少,他坐着,须得费劲儿昂首,才能对得上他的脸。
  他虽处于低位,可上位者的威严不弱分毫,习惯性地拿出不容置喙的强硬姿态,“怎么?你如今是审问起为父来了?”
  章舜顷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我哪儿敢审问您呢?只是身为儿子,不免要尽尽孝心,想着父亲若真有了可心之人,整日养在外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妨接回府中,也省得父亲这般年纪,还要如此奔波劳碌……”
  他话音未落,章守约大掌已狠狠顿在桌上,惊得茶盏险些离桌,霍然起身,用手指着他,“章舜顷,你竟敢如此目无尊卑,口无遮拦,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这些年读的书、受的教养都忘了?”
  章舜顷迎着他劈头盖脸的数落,始终面色不改,可眼前之人面色已近乎铁青,离得近了,这才发现,父亲鬓角的华发似乎比离开时浓了许多,皱纹亦爬边了眼梢额角。
  岁月果真不会善待任何人,不管她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还是位极人臣的权贵。
  章舜顷眸光晦暗,“我这些年读的书确实忘了许多,只记得一句‘子不教,父之过’。”
  话落,方才安稳摆放在茶几上的两具杯盏顷刻落地,碎瓷飞溅如水花,芽色的茶汤流了满地,当然更多还是淌在了章舜顷的衣摆上。
  一片碎瓷跳跃着攀上了他的手背,立刻划出一道血口,血珠顺着手背滴落,在茶汤中晕开一朵朵殷红梅花。
  章舜顷恍若不觉疼痛,只微微低头,面色平静地看着早已面色铁青的父亲,语气不明道,“母亲已故去多年,您也该及时行乐了,何必为了一介虚名苦了自己呢。”
  章守约眸光里的火苗已是压抑不住,擡起颤抖的手指向门,“你给我滚!”
  章舜顷立刻干脆利落地转身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