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解语之花“若是我不
弗筠还是决定利用衙门晌午堂食的空档,去一趟城南客栈,为此推拒了跟齐欣和甄嘉的用膳,让她们帮着打马虎眼。
一身补服未免惹人注目,弗筠走出衙门,经过棋盘街时,进入一家成衣铺子,换了身女装,而后马不停蹄地去往城南客栈。
进入客栈后,她跟掌柜交换了下眼神,便径直走进后院。掌柜将手头上的账本交于店里伙计后,亦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后院四四方方一间院,是供客栈伙计的歇脚之处。
他们前后脚进入西厢房,掌柜便反手带上门,请弗筠坐在桌边,率先开口道,“姑娘上次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弗筠立刻正了神色,坐直身子,等待他的下音。
“我们日前暗探过安阳大长公主的陵园,里面确实有一具年久腐烂的尸首,一位仵作当场勘验过,说其死因不似急症,倒像是……”他说到一半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倒像是因气息不畅而憋死的……”
“憋……憋死?”弗筠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她此前虽一直疑心大长公主的死因,但只当是中毒等死于非命的手段,谁承想竟是活活憋死!
这得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怨才能选择如此让人绝望的死法。
弗筠闭了闭眼,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自己也沉入了那口棺材里,喘不上气来。
望着弗筠瞬间刷白的脸色,掌柜凝重地紧了紧下颌,颔首道,“棺椁上方有不少指甲抓痕,应当是大长公主醒来后因奋力挣扎留下的,尸首指甲处也有不少木屑。”
弗筠不由攥紧了拳,眉宇渐渐冷凝成霜。
大长公主之死必然与章守约逃不了干系,她对此深信不疑。
既然让她窥探到如此隐秘的要事,那她倒是有跟章舜顷谈判的筹码了,只消将此消息告知于他,说不准会能谋到一线生机。
她不是非死不可。
有了这个意外的收获,自昨夜起便一直心神不宁的弗筠此刻心里稍稍平静了些。
她又问道,“我今日来还有一事想要麻烦掌柜。上次我留下消息,说定要想尽一切办法阻止章舜顷回京,不知是出了什么纰漏?”
掌柜听出话外音,愕然道,“姑娘是说,章舜顷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弗筠点头,“嗯。不过他好像失忆了。”
掌柜瞬间拧起眉来,“我只能跟姑娘保证,消息定然是传到了青州府至京城一带,至于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问题,此事还需仔细核查,静待其他分堂的回信。”
“有劳掌柜。”弗筠顿了顿,想起什么,又道,“我每次来客栈都要躲开耳目,往来总是不便,不知掌柜能否在章府或钦天监安插些涅槃堂的人手,日后传递消息也方便些。”
“是我思虑不周了,我即刻安排下去。”
“多谢。”
此处离钦天监衙门有段不远的脚程,交代完毕后,弗筠便不再耽搁,起身告辞,从客栈一处不起眼的后门离开。
她一路专挑狭窄的胡同巷道走,又来至人声熙攘的棋盘街,寻了间清净无人的茶馆雅间换下衣裳,复回了钦天监衙门。
幸在时间拿捏得恰好,回钦天监时,余人尚歪七竖八地靠在书案上休憩,弗筠略略松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书案上坐定。
刚坐下,身旁的吴防突然从摞成小山的案牍中擡起头来,冲她噫声道,“呦,张大人这是去哪儿了?”
弗筠眉眼闪过一丝烦躁,很想问一句干你何事。
她压下满腹浊气,打算像往常一样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将手臂搁在案上就要午睡休憩。
好不容易揪到她错处的吴防岂能善罢甘休,他不依不挠道,“张大人竟然趁着午休时分离开衙门,去逛棋盘街,这可是擅离职守!”
弗筠猝然睁开眼睛,腾地坐直了身子,“你跟踪我?”
吴防哼了一声,“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弗筠冷笑一声,“那吴大人又是在哪里瞧见我去的棋盘街?总不能是在钦天监衙门里透过层层高墙看见的吧?说我擅离职守,那吴大人你呢?”
吴防被呛得满脸通红,“你……我……我自是瞧见你鬼鬼祟祟地离开了衙门,无故离岗,这才跟去的。”
“我还说,我是跟着你去的呢!”
吴防怒道,“你这是颠倒黑白!”
一旁的贺平早已被二人吵醒,他素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便添油加醋地偷笑道,“吴大人整日不干正事,却天天盯着人家小姑娘去哪儿干什么,这像什么话。”
这话真是其心可诛,吴防听后窘得满脸通红,弗筠却立刻冷了脸,呵斥道,“什么小姑娘小姑娘的,我是你的上司,你该称呼我一声张大人。”
“哎呦,瞧我这张嘴,张大人。”贺平假作扇嘴的动作,语气却尽是嬉笑调侃的意味,显然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弗筠气得牙根儿直痒痒,吐纳几息后,忽而勾唇一笑,“吴大人,哎呦不对,瞧我这记性,卜筮正是个不入流的官,无品无级,还担不上我这句‘大人’呢,我该称呼您什么好呢?”
贺平被她戳到痛处,顿时脸红脖子粗,方才吃了瘪的吴防也暂时忘记先前跟弗筠的恩怨,立刻同仇敌忾起来,嘲讽大笑。
贺平喘息颇粗,瞪向弗筠,又瞪着吴防,“你们二位大人空占官衔,倒是尸位素餐,玩忽职守,我是个不入流的小官,说不过你们,只好请司正大人来评评理了。”说完他突然起身,又补了一句,“说来,这也是跟张大人您学的呢,上行下效!”
吴防听后慌得不行,急急忙忙站起来,立刻小跑着跟了出去,弗筠却坐在原地一动未动,摊开一本典籍,继续若无其事地研读。
这时,值房里余人都已转醒,纷纷将目光落在弗筠身上,眼睛里尽是看热闹的兴致。
不多时,贺平屁颠屁颠地跟在冷肃着脸的沈安身后进了值房,吴防则慢吞吞地缀在其后,垂头耷拉脑袋。
弗筠只擡眸一瞥,便知晓了此局的胜负。
果不其然,沈安走至她的书案前,用食指关节咚咚敲击两下桌面,冷声宣判道,“上值期间擅离职守,罚俸两个月以儆效尤,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自知有错在先,弗筠只能垂眉耷脸地领下这番责罚,“是,下官知错了。”
扬眉吐气的贺平一下午的时间都把下颌翘到天上去,不时哼着悠扬的小调。
本就养家吃紧的吴防这下子更是雪上加霜,再不敢轻易当出头鸟,只默默在心里积攒着对弗筠和贺平两人的怨气。
弗筠却被前所未有的低落和烦闷笼罩起来,头顶周围像是被笼罩起一层阴云。
为官之难,难在做事,难在人际,难在自处……处处皆是她难以化解的难题。
如今她也尝到进退维谷的滋味了。
她是忍气吞声不行,主动出击也不行,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直至下值时分,弗筠脸色的阴霾仍未消散。
章府的马车已经停靠在衙门外,墨色已重,车里小桌上亮起一盏油灯,被她不算轻的衣风,带得摇摇晃晃、颤颤巍巍。
章舜顷不由瞥了她一眼,却被她周身的冷意差点儿冻住,惊奇道,“大人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弗筠抿嘴不言。
章舜顷轻笑,“是因为我白日的唐突还在生气?”
“不是。”
“那是为何?”
弗筠确实有满肚子的话想要倾倒出来,本想跟齐欣和甄嘉发发牢骚,然而一下午都被沈安紧紧盯着,根本抽不出忙里偷闲的时机,结果满肚子废料积攒至今,能说话的却只剩下了眼前之人。
若说在二人没挑明那层仇恨之前,大多数心平气和的时候,章舜顷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他又喜欢时不时地插科打诨几句,弗筠倒是挺乐于跟他扯一些有的没的。
可现在……他忘却前尘往事,对她表现得一无所知,二人之间又隔着太多攀不过去的崇山峻岭。
实在不合适,哪儿哪儿都不合适。
弗筠继续保持缄默,摇曳的烛光在她脸上投出深深浅浅的阴影,章舜顷目光便随着她莹白面孔上的光影而流动,开口问道,“可是同僚之间不好相与?”
弗筠倏地擡眼,“你怎么知道?”
章舜顷莫测一笑,“都在你脸上写着呢。”
弗筠竟真顺着他的话摸了摸脸,见他含着笑意的眸光下,又讪讪放下手去。
她细细凝视着章舜顷,见他春风满面,非但没有上值一日后灰头土脸的模样,反倒更加容光焕发,不由心中暗叹,不愧是少年登科又每年政绩名列前茅的人,委实不同吾等凡类。
然而,都察院堪称硬茬刺头聚集之地,他又是那般目高于顶、口不饶人之人,难道就没有跟她一样的烦恼么。
弗筠心中想着,便将疑问脱口而出。
章舜顷听后,倒十分认真地回答她,“我的运气比你稍好些,也就待过翰林院和都察院两地。翰林院都是能蹲冷板凳的老学究,浑身精力皆在论辩学理文章上,没有其他杂的心思,大家都是论本事排辈,彼此基本心服口服,就算有些矛盾也是文人相轻的,无伤大雅。”
“至于都察院,虽都是御史言官,能言善辩,但性情大多耿介直言,就算彼此看不顺眼,酣畅淋漓地吵一架也就是了,不会因此而记恨彼此。再者,我是男子,又……又占据着‘小阁老’的名号,谁也不会主动到我面前讨晦气。”
“可你就不一样了。钦天监有召无类,难免有些野性未驯的刁蛮之人,你年纪轻轻却事事压在他们头上,男子骨子里的劣根便冒了出来,强求其改变是很难的。你只能走到更高处,直至让他们的声音再也为你所不闻,或使他们受于权势所迫再也不能发出一言。”
章舜顷在说这一长串话时,弗筠被烛光映得星亮的眸子一直静静地落在他面上,直至话音落定也未移开,他被看得有些微不自在,问道,“怎么?你认为我这话没道理?”
弗筠微微摇头,“我只是在想,世间难题的解法,是否只有强权压倒强权这一条路……”
章舜顷认真蹙眉,沉吟片刻道,“世道如一盘棋,规则自有定数,自是得想方设法在这套成败体系中成为胜者,将来才有操控棋盘的能力。”
“若是我不想理会这套规则呢?”
章舜顷哑然失笑了一瞬,而后道,“掀翻棋盘倒也是一种选择,可黑白子散落满地,留下一团烂摊子,反倒还不如勉强维持现在局面呢,不是么?”
弗筠心头一动,细细打量着他,烛光摇曳,照不亮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仍是晦暗不明。
她问道,“大人说这话是何意?”
“你以为是何意,便是何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