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穿越小说 > 夺友良缘 > 第95章仇人相见“我看你是
  第95章仇人相见“我看你是
  这段时日,弗筠和章舜顷白日各自上值,傍晚一同归来,在同一张桌上默默用膳。
  饭后不久,孙御医便上门来为他施针诊治。
  每当这时,章舜顷总是明里暗里摆出送客姿势,仿佛弗筠多停留一刻,便会耽误他什么要紧事似的。
  直至子夜之前,他那间正房里,总有一段时间是空无一人的。
  一来二去,弗筠便也识了趣,不等他眼神递过来,便主动起身告辞。
  这日晚膳后,茶水刚端上来,弗筠已自觉放下茶盏,准备起身。
  章舜顷却搁下茶盏,看着她道,“你跟我去见父亲吧。”
  弗筠等这一日也有许久,心里早有准备,面上并无甚波动,“好。”
  便紧跟着他身后,一步步来至前院,低眉敛目恭顺地跟在章舜顷身后,进入章守约的外书房。
  章守约坐在西侧书案,听到脚步声已然擡起头来。
  这还是弗筠第一次看清他的长相。
  年过半百,面上已染了岁月的风霜,可那张脸的轮廓依旧凌厉如刀裁,凤目微微内敛,眸光深沉难测,嘴唇周围蓄着修剪得整齐的胡须。
  即便面无表情,已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之气,让人不敢直视。
  弗筠不由侧目,看了眼身旁的章舜顷。
  他俩的眉眼轮廓简直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任谁看来,这两人都是如假包换的父子。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恍惚,总觉得章舜顷老了之后,样貌兴许就跟眼下的章守约一般大差不差。
  说来也奇,她费尽心思接近章舜顷,与他逢场作戏、虚与委蛇,等的便是今日。
  可此刻,她心中竟没有想象中的震颤与波动。
  过去的六年里,那些怨天尤人、求告无门的哀怨,浓稠的苦涩,滔天的恨意,每日每夜地吞噬着她的骨肉,让她夜不能寐,让她变得扭曲丑恶,精明算计,活成另一副模样。
  她原以为,当自己堂堂正正出现在他面前的这日,兴许会浑身颤抖,会眼睛猩红,会胸膛起伏,会恨不能已……
  也许是她更善于伪装自己的情绪了,也许是她的神经早已被痛苦麻痹,以至于再也生不出浓烈的爱恨,她现在心中只有平静。
  奇异的平静。
  弗筠敛下所有翻涌的思绪,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仪态端方地走上前,盈盈行礼,“见过章阁老。”
  章守约就坐在书案后头,一动不动。那双深沉的凤目不动声色地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神色看不出喜怒,也辨不出好恶,甚至连颔首领受的动作都没有。
  弗筠神色如常,唇畔始终拘着浅淡适宜的笑意。
  章舜顷眉头一蹙,开口道,“父亲,这便是弗筠。我跟弗筠在金陵相识,彼此钟情,此番带她来见父亲,便是想求得父亲首肯,择一吉日,三书六礼迎娶她进门。”
  这话说完,房间里静了一息。
  章守约嘴角微微下垂,本就威严的面容愈发显得摄人。“三书六礼?”他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把脑袋摔糊涂了,连娶妻纳妾的规矩都记混了。”
  章舜顷语调冷硬,寸步不让,“娶妻自是要三书六礼,我当不至于将此搞混。”
  “公侯家的贵女你相不中,公主你也不放在眼里。”章守约声色渐厉,“如今,却要娶一个无父无母的平民孤女?”
  章舜顷似笑非笑道,“咱们也不是鸣珂他家那等勋贵门第,往上数两代,祖父便是种地的农户,如今也不过是靠着会读书挣了些官位,又因母亲的缘故沾了些皇亲,怎么也摆起公侯家的谱来了?”
  他说这话时,章守约脸色肉眼可见地寒霜渐浓,透着风雨欲来的架势,弗筠都替他心中一紧,可章舜顷丝毫不惧,依旧道,“再说了,弗筠如今是钦天监正八品官员,跟我是一样的身份,怎么不算门当户对了?”
  章守约怒意已经渐渐积蓄,将要喷薄而出,听到他这话却微微一凝,审视的目光二度落在弗筠身上,“你就是张宁儿?”
  章舜顷不由扭头去看弗筠,见她神色平静道,“是。下官便是张宁儿。”
  章守约将后背靠到椅背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聚拢在弗筠身上,语气不明道,“你倒是有好些名字。又是陈弗筠,又是张宁儿,到底哪个才是你的真名?”
  “回阁老,张宁儿乃下官本名,陈弗筠则是收养我的人家帮忙取的名字,亲友习惯称呼我为弗筠,在外自是以本名相称。”
  上首的目光如同实质,沉沉地压在她身上,似乎要将她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弗筠静默地承受着他的打量,面色不改,倒是章舜顷被那目光殃及,顿觉周身微冷,他再度出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催促,“怎么?父亲如此可答应了?”
  章守约略略移开目光,“难得你有成家之心,该日便让夏嬷嬷帮你物色些京城适龄贵女。”
  说着,他复看向弗筠,“至于张宁儿,你既因救舜顷终身难孕,我可帮你另置宅院,另派去奴仆伺候,每月按时拨付银两,不至让你老无所依。毕竟章家尚需传宗接代,婚事,还是作罢吧。”
  弗筠面色微凝,身旁的章舜顷陡然笑了一声,“传宗接代?也不知是咱家是有什么皇位要继承?”
  “章舜顷!”章守约霍然起身,怒而拍案,厉声呵斥,惊雷的声音震得弗筠双耳轰鸣。
  章舜顷稍稍收敛锋芒,沉了声继续道,“若无弗筠当日挺身相救,我此刻早是一具白骨,如今却要因她无孕便要另娶他人,这同那些有了功名便弃了糟糠妻的负心汉有何分别?父亲这般做,岂不是陷我于不义?倘若我真这般行事,那真是忝居御史之位了,如此忘恩负义,我只怕都要参自己一本了。”
  弗筠不免凝眸看向章舜顷,他说这话时脸色极为认真,一点儿做戏的神色都看不出,一股复杂的情绪蔓延到心口,却品不出甘苦来。
  章守约已然脸色如铁,额角青筋隐现,“章舜顷!我顾忌你有伤在身,已经对你一而再、再而三容忍了,你不要不识好歹!”
  “父亲此言差矣,我分明颇识好歹,至少分得清正邪,辨得情恩怨。”
  章舜顷那淡定如常的神色,让本就隐忍怒意的章守约愈发冲冠,他大步流星走至章舜顷跟前,声调坚凿急厉,“章舜顷,你竟长成这般蛮性不驯的模样,我真是无颜见你母亲。”
  章舜顷面上的淡然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冷笑道,“是啊,母亲若是还在,我当不至于长成这般模样。”
  空气突然陷入死寂的沉静,而后“啪”的一声脆响,让在场之人心口都为之一颤。
  弗筠呆愣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章守约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紧咬着牙关,眼眶布满血丝。那一巴掌的力道之大,让他的手掌此刻仍在发麻。
  章舜顷被扇得偏过脸去,半边脸颊瞬间泛起红肿,一股火辣的疼经由脸颊席卷而来,口中一股铁锈味渐渐弥散开来。
  他舔了舔嘴角,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却微微一笑,“父亲就这么听不得真心话么……”俨然要继续口出狂言的架势。
  章守约的手再度擡起,弗筠也不知是何处来的勇气,竟一把将章舜顷拉开,护在他面前。
  章守约已经扬起的手顺势而下,眼看就要落到弗筠脸上——
  章舜顷眼疾手快将她向后一揽,带入怀中,掌风擦空而过,扑了个空,倒是章守约被自己的力道带得微微趔趄。
  弗筠硬着头皮迎上章守约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语速飞快道,“阁老,章大人今日心情不睦,出言无忌,多有得罪,望阁老谅解,我这便带大人回去冷静,改日再跟您请罪。”
  说完,她顺势牵住那只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急匆匆地逃离了书房。
  她步子迈得极快,章舜顷任由她苍白的手指紧抓着袖口,有些跌撞地跟随着,嘴上仍不休,“我方才还没说痛快呢,你怎的如此心急?”
  弗筠止住步伐,回身看他,眸中竟有些愠色,“我竟不知大人是这般自讨苦吃的性子。”
  章舜顷一怔,嘴上却不以为然,“哪里苦了?我分明痛快得很。”
  “嘴上痛快了便有用么?”
  “怎么没用了?”
  弗筠不再跟他说话,却脚步更快地拽着他回到内书房。
  夏嬷嬷一直候在章舜顷房里等候消息,见二人进来已急忙迎了上来,而后脚步突兀顿住。
  饶是她有所准备,章守约不会轻易松口,可见到章舜顷红肿了半边的脸颊还是唬了一跳,委实心疼得厉害,颤抖着声音道,“老爷怎么下这样重的手。”
  弗筠静静地站在一侧,章舜顷沉默地坐在堂屋圆桌旁,红肿的脸颊在烛光下愈发触目惊心,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
  可眉眼间的冷傲之意分毫不减,如同盔甲覆体,无懈可击。
  那抹伤也像是胜者的加冕,而非败绩。
  他压根儿不需要怜悯。
  然而,对着这样一位不需要怜悯的人,她竟不合时宜地生出一丝难得的恻隐之心。
  在她肆无忌惮玩弄他的真心、一而再再而三伤害他的时候,都不曾露头的恻隐之心,竟然在眼前,枯木逢春般小荷露出角来。
  夏嬷嬷取来消肿祛瘀的药膏,自觉递向她,弗筠稍作迟疑,便接了过来,拧开盒盖,“我帮大人上药吧。”
  章舜顷迟缓地点了点头。
  夏嬷嬷立刻悄无声息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弗筠在他身旁站着,微微俯身,微凉的手指轻轻托起他的下颌,迫使他微微仰起脸,另一只手蘸了药膏,指腹轻柔地在肿胀的脸颊上打着圈儿。
  药膏行过之处,带起一阵清凉,那凉意轻而易举地抚慰了滚烫灼痛的伤口,仿佛真的能药到病除。
  她神色极其虔诚认真,竟让人生出些如视珍宝的错觉。
  章舜顷突然伸手,止住她游走的手指,冷声道,“我自己来吧。”
  弗筠面上微滞,试图对上他的眸子,章舜顷却错开目光,没有看她。
  “……好吧。”
  弗筠松开手,将药盒放在他面前,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指尖沾上的药膏。
  章舜顷拈着药膏在脸颊上胡乱地涂抹一通,便算是上药完毕。
  面前突然伸来一只手,递来那方素白的绢帕,章舜顷擡眼看她。
  “嘴角有血,擦擦吧。”
  章舜顷伸手接过来,手帕上残留着的清凉药膏气息,夹杂着她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兰香,一并裹挟着来到他的唇畔,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便在素白绢帕上留下一抹甚是扎眼的血痕。
  他眸光一暗,将那方柔软的帕子狠狠揉进手掌,对着弗筠道,“你回去歇着吧。”
  弗筠没有动。
  章舜顷以为她是因婚事悬而未决而发愁,便给她吃定心丸,“你放心。婚事不会因此作罢的。”
  弗筠依旧没有表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沉静如岿然不动的远山明月,却无端让他生出些躲闪之意。
  他故意迎上去,挑眉道,“你是不相信我的手段?”
  “你究竟是为何要娶我?”
  跟章舜顷成亲,她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念头,毕竟成为夫妻,便意味着二人命运休戚与共,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获罪全家株连。
  就算是让她舍弃性命,拖着章守约一起下地狱,这笔买卖也不算亏。
  若是章舜顷失忆,因着责任,稀里糊涂地应下,倒也说得过去。可他现在记得那些过往,弗筠实在想不到,此举对他而言的半点儿好处。
  毕竟,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他现在不光答应要娶她,还为此跟章守约争执至此,究竟是为何?
  她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弗筠那双黑白分明的剪水杏眸里此刻盛满了清晰的困惑和坦荡无遗的认真。
  跟她一贯云山雾罩般的眼神截然不同,如雨后青山,涤荡了一切尘土,褪去了所有矫饰,清晰,澄澈,不染纤尘。
  像是执着地渴求个答案,不管好坏,一句真心话就够了。
  章舜顷乍见她如此目光,不由微微一愣,“我们既有夫妻之实,又有夫妻情意,娶你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情意你不是早就忘干净了么?”
  “忘干净了,又不代表没有发生过。再说了,你不是还记着么?”
  一层黯淡覆过青山,云雾复归,澄澈的目光一瞬即逝。
  弗筠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她转身,身影很快消失于两扇紧闭的门扉后。
  章舜顷收回目光,摊开手心那方被他攥出了褶皱的绢帕,看着它一点点在掌心复原,仿佛不曾遭过蹂躏。
  可那道扎眼的血痕,依旧落在绢帕上,像是雪地里流淌出的一条血河。
  大抵是土地的血管迸裂开来,留下的一道伤口。
  而伤痕一旦留下,任凭多少名贵药材,也是难以恢复如初。
  他看了许久,而后拎起绢帕一角,来至烛台上方。
  火舌窜起,很快吞噬了绢帕的一角,烛火遇上绢帕,犹如烈火遇上干柴,愈燃愈烈。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道猛地窜入肺腑,手掌亦被灼得生疼,他却恍若不觉。
  直到火舌越来越高,将要舔上手指,他像是被那股烈焰烧醒了些什么,突然十分匆促地将绢帕从烛火上移开,手忙脚乱地,不顾灼烧刺痛,徒手撚熄了残余在绢帕上的火苗。
  可绢帕已然留下一道卷曲的焦边,边角微微翘起。
  丑陋且刺目。
  他突然牵起苦涩的唇角。
  为他的愚蠢、心软和自欺,而苦笑不已。
  作者有话说:
  春节期间一字未写,存稿耗尽,花了很久时间复健,最近手感有点儿回来了,接下来几天更新字数会多一些,每章字数在4-6k……另,发现一个留了好多条段评的小天使,文字细腻温柔,虽然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这条,但还是比心感谢,库库码字的作者此刻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