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好像是她与他距离最近的一回,近得仿佛能闻到她身上轻轻浅浅的香味。
卢朔说不清这是什么味道,像是某种花草、又像是什么点心,带点微微的甜,但当他想再仔细闻闻时,却又闻不见了。
卢朔吸了几下鼻子,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耳根噌地红了。
“怎么了?”紫苏抬起头,关心道,“卢公子是风寒了吗?”
“没、没有……”卢朔做贼心虚地揉了揉鼻子,“有点痒而已。”
“可能是外面风有点大。”紫苏说着,起身把窗关了一半。
卢朔:“……多谢。”
“那咱们可就开始啦。”紫苏笑嘻嘻地拨弄着棋盒里的棋子,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就算有小姐帮忙,奴婢也不会轻易认输的。”
卢朔攥了攥手心,点点头:“我……我也努力。”
他又忍不住用余光瞄了身旁的贺兰佩一眼,只见她小半个身子都倾向棋盘,炭笔在指间转啊转。鹅黄色的裙摆从蒲团上溢了出来,覆盖了他的衣摆一角。
卢朔轻吸一口气,不敢再分神,盯着棋盘上的图案,开始严阵以待。
新一局正式开始。
紫苏陪贺兰佩玩了那么多回,许多技巧也已烂熟于心,她对付不了贺兰佩,对付卢朔还是绰绰有余。因此,她一开始掷出的花色虽不好,但并不慌张,继续气定神闲地走着棋,直到卢朔开始连掷出几把烂花色,二人手气调转,她便趁势追击,大有逆风翻盘之意。
卢朔眉头微拧,捏着手中的棋子,一时拿不准该如何抉择。
身旁传来飞快的沙沙声。
卢朔转过头,看见贺兰佩正低头奋笔疾书。<
当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字的时候,卢朔的眉头狠狠一跳。
贺兰佩的确是在给他下一步走棋的建议,但……
怕他看不懂,她写的字,全都是极简单的字,哪怕故意写错,但只要能看懂是什么字,便知道怎么读,知道怎么读,自然就知道正确的意思是什么了。
卢朔:“……”
呃,四小姐,是否过于贴心了些,又是否把他看得太扁了些。
而且,这不是骗了紫苏吗?一开始不是说他能不能看懂都随缘吗?
但他还是默不作声地按照她的建议走了棋。
渐渐地,卢朔发现,贺兰佩并不是每一步都会给建议。有时候明显只有一种走法,她就不会动;而有时候他以为只有一种走法,已经飞快地动了手时,她便看着他,摇摇头,笑叹一口气,却也不让他反悔,只低头把当时的棋局用简易的笔画记在了纸上;她唯一会动笔的时候,就是他举棋不定的时候。
半场下来,局面胶着,看不出哪一方有明显的优势。
紫苏狐疑地看了卢朔一眼。
她下得如此吃力,肯定是有小姐在发力,但卢朔难道进步如此神速,小姐写什么他都能看懂了?
卢朔轻咳一声:“轮到你了。”
紫苏掩下纳闷,拿起掷具,掷出一把极佳的花色,这才松了神色,飞快地走了棋。
轮到卢朔投掷,掷出一把平平无奇的花色,他下意识地看向贺兰佩,却见贺兰佩已经开始写字了。
只是这一回,她没再为了让他读懂,故意写简易的错字。
「适应时间到了,不能再帮你作弊了。」她抬起头,朝他挤了挤眼睛,然而继续低头写,「走左三,叠你自己的棋,她若被吸引,下一步来吃你,你正好走右边的棋。」
卢朔努力辨认着。
她的字依旧秀丽漂亮,握着炭笔的手指纤如葱根,指甲盖因为用力,粉中透了一点白。
卢朔收回目光,抬手擦了下脸颊,不知是觉得脸上痒还是热。
虽然仍有些字不认识,但根据积累的游戏经验,卢朔已经猜了个大差不差,他按照贺兰佩的方法走棋,原本如笼中困兽的棋子竟一下子有了出口。
局势瞬间倾倒,紫苏哎了一声,拍了下大腿,懊恼道:“中计了!”
一局结束,卢朔竟真的赢了。
他自己都有点愣住了,瞪眼看着棋盘,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便再忍不住脸上笑意,挠了挠头,又咧嘴看向贺兰佩。
贺兰佩眼睛亮亮的,唇角噙着盈盈的笑。
只有紫苏撅着个嘴道:“真是的,小姐也不让让奴婢!”
贺兰佩便抿着笑,又低头写了几行字,递给紫苏。
紫苏看罢,立刻叫道:“好哇,你们作弊!小姐你故意写他认识的谐音字,这不公平!”
贺兰佩又忍着笑写了几行。
卢朔扫了一眼,半懂半猜,大概是说她再教一下卢朔,把刚才没走好的棋复盘一下,然后再让卢朔和紫苏单独比一场,她再不作任何干涉了。
紫苏转了转眼珠,道:“这么说来,是不是可以认为卢公子是小姐的学生,奴婢和小姐的学生比?”
贺兰佩点头。
紫苏看向卢朔:“卢公子认为呢?”
卢朔有些不好意思道:“刚才确实是我违了规矩,理应和紫苏姑娘重开一局。”
紫苏:“行,卢公子也是个爽快人,那小姐就先教卢公子吧,奴婢趁这工夫去厨房拿些点心,等会儿玩完了正好吃。”
她起身往外走去,将贺兰佩和卢朔二人留在了厢房中。
按理来说此举是不大妥当的,毕竟一男一女,也不是全然懵懂的幼童了,是不该无人看管,共处一室的。但他们二人天天在一块上课,蒋司籍偶尔内急,也是把他们两个丢在屋里不管的,这会儿再纠结这些也没意思。
而且,这些日子接触下来,紫苏已经摸清了卢朔的性格,极老实本分的一个人,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阳光轻轻柔柔地照进室内,照得贺兰佩的碎发微微发亮。
她翻出之前在白纸上记下的简易棋局,把棋盘按样布置,便复原出了当时卢朔走错的路径。
她拿起卢朔的棋子,换了个走法,又拿起紫苏的棋子,举了几种敌方应对的可能,然后又根据这些可能,给卢朔大致演示了一下剩下棋子的走法。
诚然,因为投掷结果的不确定,并不一定每一步都能如愿,但思路对了,整体便差不到哪去。这也是即使卢朔中间错了几步,最终贺兰佩还能救回来的原因。
贺兰佩示意得很认真,她虽然一个字都没说,但卢朔却清晰地看懂了一切。
他这才恍然,原来那些棋子之所以这样走,是因为有各种各样的目的,并不是一味追求速度,也可能是在以退为进。
他隐隐有了种开窍的感觉,内心不免激动,一激动便想换个坐姿,不料他腿刚一动,便撞上了近在咫尺的贺兰佩的腿。
他愣了一下,连忙收起自己的腿,面色尴尬:“对、对不住,四小姐,我不是故意的。”
贺兰佩也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和他离得太近了,脸上也生了些薄薄的红意。
她往旁边挪了点,和卢朔拉开一点距离,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
然后又翻过一张纸,重新布置棋盘,开始复盘他另一个错误的走法。
卢朔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不去看她忽闪的睫毛和丰盈的侧脸,也不去看她粉白的指甲和蹭了炭粉的指腹,就盯着棋盘,别的什么也不许看。
紫苏拎着食盒回来了。
“你们结束了?”她看了看正襟危坐的卢朔,又看了看已经挪到了另一个侧边,表示自己绝对中立的贺兰佩,“那奴婢就和卢公子再来一局?”
贺兰佩肃然点了点头。
卢朔也颔首道:“紫苏姑娘请。”
第二局开始,没了贺兰佩即时指点,卢朔明显感觉压力大了许多。
但再大,也没有贺兰佩和他对局不放水时大。
他牢牢记住她刚才教的思路,不再只看眼前一步,尽量学着顾全大局。
他明显感觉到有几步自己走得极好,把紫苏都搞愣了一下,心里不禁暗暗雀跃。
他还偷偷去瞥贺兰佩,想通过她的表情来判断自己的对错,然而她故意克制了表情,看看卢朔,又看看紫苏,微微地笑着,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最后是紫苏赢了。
不过赢得也不容易,最后几步纯靠运气险胜,若是运气差点,掷出的花色不如卢朔,那就是另一个结果了。
紫苏往墙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叹道:“终于赢了,卢公子真是不可小觑啊。”
卢朔看向贺兰佩。
他从一开始连规则都记不清,到现在差点能独立赢下一局,全靠她拆开了揉碎了手把手地教。
“是小姐教得好。”他垂眸道。
紫苏笑着起身,把食盒打开:“好了,玩了两把也该歇歇了,小姐,卢公子,厨房今日做了绿豆凉糕,吃点儿?”
贺兰佩点点头。
坐久了,也该站起来走动走动,她走到屋外,斜倚在廊柱旁,看着院子里蓊郁的花草,眯了眯眼。
卢朔跟了出来,站在了另一根廊柱旁。
一人一个小碗,碗里是清甜可口的绿豆凉糕。
贺兰佩用小勺慢吞吞地挖着,凉糕含在嘴里,刚好能消解午后的暑气。
紫苏也分得了一小块,吃了一口,唔了一声:“好像改了配方,没有之前甜了,不过这样也很好,小姐上次还说要少吃些甜食呢。”
贺兰佩歪过头,看向卢朔,发现他吃得快,已经三两口吃完了。
她有点惊讶,指了指手里的绿豆凉糕,又指了指他。
卢朔不好意思道:“滑酥酥的,很好吃,一个不注意就吃完了,叫小姐见笑了。”
紫苏:“奴婢去看看厨房还有没有。”
卢朔忙道:“不用了,不用了,吃多了晚饭就该吃不下了。”
可贺兰佩还是瞅着卢朔笑。
卢朔不明所以,端着空碗有些不知所措。
贺兰佩终于又抬起了手,在自己的唇边点了点。
卢朔陡然反应过来,用手背在嘴边猛地一擦,果然擦下几粒碎屑。
擦完又想起自己其实带了手帕,赶紧取出来,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嘴,再重新叠好收起。
他耳根发热,朝贺兰佩尴尬地笑了笑。
贺兰佩却没再看他,慢悠悠地对着院子里的花草继续吃碗里的凉糕。
吃完了,她把空碗交给紫苏,又与卢朔进了厢房。
他们面对面坐下,打算再玩一局,却听外面传来一阵大呼小叫,紧接着,窗台上出现了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脑袋。
“你们还真的在玩樗蒲啊?”贺兰荣看着棋盘,眼巴巴地道,“佩儿,我们玩两局行吗?”<
贺兰佩惊奇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贺兰昌。
贺兰昌道:“爹终于放过我们了,我们去找你玩,你不在,听你院里的丫鬟说,你在跟卢朔玩樗蒲,我们就也来了。”
紫苏在一旁忍笑道:“二位公子之前不是输得多了,不肯跟小姐玩樗蒲了么?”
贺兰荣摆了摆手:“嗐,那是之前,现在好久没玩了,玩上几把也没什么。而且跟你玩,爹不会骂我们的。”
卢朔抿了抿唇,很识时务地站了起来:“二公子、三公子请。”
贺兰荣:“你不玩啦?”
卢朔:“我与小姐这一局尚未开始。”
贺兰荣便高高兴兴地坐了过去,贺兰昌也占了个中间的位子,旁观二人对局。
桌边已经没有了卢朔的立足之地,卢朔想了想,低声道:“那小姐,我就先回去了?”
贺兰佩抬头看向他,停顿了一会儿,方点了下头。
卢朔走出房门,路过院中一株歪了的花草,弯下腰,伸手扶正。
身后传来贺兰昌的声音:“你傻啊,为什么要走这个棋,应该走另一个啊!”
贺兰荣:“你懂什么,我有我的道理!你少来指手画脚!”
贺兰昌:“呵呵,等会你输了就一边待着去吧。”
卢朔直起身,沉默地离开了东廊。
他不是她唯一的玩伴,他只是她最后的选择而已。
-
日子如水一般滑过,枝头锦簇的花朵渐渐谢干净了,倒是叶子们一日比一日繁茂起来。
量体裁剪的春装终于做好送到了府上,但在卢朔身上穿了没几日,天气便越发燥热起来,不仅午后的阳光愈发浓烈,连早晨都越来越亮,风吹得人熏熏然,小跑几步便像要生汗。
卢朔换上了轻薄的夏装,贺兰佩的衣摆也越发飘逸纤柔,她偶尔从廊下快步路过,裙袂翩跹,如同一只轻盈的蝶,从卢朔眼前飞掠而去。
宣国公也终于结束了避风头的“养病”日子,毕竟这病若是再养下去,朝中群臣可就真要当他是个病人了。
他有实职在身,掌中军都督府事,这一回朝,便又要重新忙碌起来,有时候一连几天都得在京外办事,回不了家。
这不,到了端午,他也不在家中,但国公府几位公子倒是放假回来了。
顶上没了严父压着,贺兰荣兴奋地直搓双手:“娘,京郊下午有龙舟赛,我和贺兰昌想去看!”
章宜珠道:“让老大带你们和卢朔去就得了,我就不去了。”
她这个年纪早已对什么龙舟赛没了兴趣,更何况贺兰佩不会去,家里总得留个人陪她。
卢朔忍不住看向贺兰佩,怕看到她失落的样子,但似乎贺兰佩已经对此习以为常,并未露出半分不悦,反倒是还写了张字条递给贺兰振,让他替自己带两只张记的鲜肉粽回来。
听说张记的鲜肉粽的味道最好,别的店里都做不出那种口感。
贺兰振笑了笑,说:“行,还要帮你带别的吗?”
贺兰佩摇了摇头。
于是午后贺兰振就带着两个弟弟和卢朔出发了。
马车里,贺兰昌和贺兰荣叽叽喳喳地聊着天,贺兰振以手支颊,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显然是嫌这两个人太吵,懒得加入话题。
大街小巷到处都飘着艾草与菖蒲的清香,小贩们大声兜售着各式各样的香囊、彩绳、纸鸢,路上人群摩肩接踵,比自己上次出门见到的还要热闹。
卢朔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手腕上也戴了一根五彩绳,是今早国公夫人送他的,每个孩子都有一根。
新打的绳线五彩斑斓、光泽鲜亮,连编的绳结都分外精致。
他娘也给他编过五彩绳,只是没这么好看,也没这么结实,村里的端午也没这么多活动,不过是家里包几个糙米粽子,门口插一把干艾草就当过节了,该下地还是得下地,该上山还是得上山。什么赛龙舟,他们连赛龙舟的河道都没有。
卢朔又瞟向几位公子的手腕,贺兰昌和贺兰荣也戴着五彩绳,手舞足蹈时看得分明,但贺兰振的手腕却被袖子盖住,藏得严实,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戴。
卢朔暗自猜测大公子或许没有戴,因为可能嫌这东西幼稚。
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来到了京郊一处山道附近。
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几十丈高的土坡,除了像他们这样坐马车上去的富贵人家以外,还有许多普通百姓正结伴从小道往上面爬。
卢朔忍不住问道:“不是看龙舟赛么?为何不去河边,而要去山上?”
贺兰昌笑道:“在河边上虽离龙舟近,但能看到的时间短暂。但若上了山顶,就能完整看到龙舟赛的起点和终点,岂不妙哉?”
卢朔:“既然视野这么好,上面不会全挤满了人吗?”
“不会啊,每年端午都办龙舟赛的,山顶上最好的位置都是默认留给咱们这些人家的。其他人想看也可以,就是得在山腰的地方,或者是爬树上看。”贺兰荣一把揽过卢朔的肩膀,嬉笑道,“你看过龙舟赛吗?看过也不要紧,别的地方的龙舟赛肯定不如咱们京城的好看!那些划船的个个都是军中练家子,若是能取得好名次,是会有奖赏的!所以他们划得可起劲了!”
卢朔惊讶:“竟然是军中办的比赛吗?”
“非也。”贺兰昌解释,“是太祖陛下为彰显军民相亲、与民同乐之意,才下令在城外举办龙舟赛,由军中子弟参与,百姓观看助威。后来渐渐成了习惯,百姓们也想参与,在军中比完之后,还有民间的比试,只不过就不如前者精彩了。”
“但比前者好笑。”贺兰荣接腔。
卢朔:“……”
山坡坡度平缓,又有大路可行,不一会儿便驶到了山顶。
果不其然,山顶附近已经停满了装潢富贵的马车,放眼望去尽是华冠丽服的人群。宣国公府的众人来得晚了些,只能停在了略偏僻的位置,还得几位公子亲自走到赏景台去。
贺兰振走在最前面,贺兰昌和贺兰荣随后,卢朔则缀在最后面。
贺兰振负手快步而行,一路上几乎全是相熟之人,互相点头寒暄一番,有些还得驻足聊上几句,才能继续往前走。
爱凑热闹来看龙舟赛的自然大多是年轻子弟,不过也不乏一些年纪大的长辈。贺兰振见到他们,都很规矩地问了好,又闲聊了几句家中琐事,引得对方不住点头微笑,显然是对贺兰振这个后辈很是欣赏。
贺兰昌和贺兰荣两个人平时话那么多,这会儿也老老实实地跟着贺兰振到处问好,只有在遇到熟悉的同龄人时才会露出兴奋之色。
当然也有人问起卢朔的。
他们并不认识卢朔,还以为是贺兰昌等人在哪交的朋友,得知是宣国公收的义子后,都忍不住面露惊讶,看卢朔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审视。
卢朔很不习惯这种目光。
好在这种交际并没有持续太久,贺兰振带着他们到了观景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山上风景不错,虽然艳阳正高悬,但有山风吹过,不算太热。山脚下不远处一条宽阔的护城河蜿蜒而过,河边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
小厮们熟练地从马车上把茶饮、糕点等物取下来摆好,方便公子们随时取用。
比赛还没开始,贺兰昌和贺兰荣坐不住,去找刚才见到的几个小友玩了。
贺兰振瞥了一眼卢朔,道:“你若觉得无聊,也可以跟他们一起去。”
卢朔望了望四周,犹豫了一下,还是坦诚道:“这里的人我都不认识……”
如果到处乱走,冲撞了什么人可不好了。
贺兰振笑了笑,道:“那就在这儿坐着也行。”
卢朔想,有大公子在的话,他倒是安心许多。
只是没想到,大公子只陪坐了一小会儿,不远处便有人叫他。
那人似乎还是大公子的好友,因为大公子看到他后,明显来了精神,直接满面笑容地起身,喊了对方的表字。
“我过去跟人聊聊天。”贺兰振对卢朔道,“你若有什么事,喊添庆他们便可。”
国公府几位公子出行,带的下人数量比主子还多。
除了每人带了个贴身小厮以外,还有个车夫负责驾车看车,还另外带了两个护院,以备不时之需。
贺兰振就是把这两个护院连同添庆一起留给了卢朔。
卢朔无事吩咐,默默地喝着茶。
过了一会儿,听见周围人群开始骚动,卢朔抬眼一望,发现岸边数条龙舟下了水,正慢慢地驶向起点,似乎正在为比赛作最后的准备。
卢朔看不清舟上的人究竟健壮与否,但看得清龙舟的模样,龙头高昂,彩绘鲜明,周身如流线,龙尾似击浪。
这么多龙舟整齐排开,还是相当有气势的,卢朔都有些看呆了。
就在这时,他的肩膀忽然被什么东西敲了敲。
他回过头,看见一名墨蓝缎袍的公子手里握着把折扇,站在自己身后。<
他茫然地看着对方。
“你是哪家府上?一个人占着这么大的地儿,不太好吧?”那么子年约二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卢朔,“我们宋国公府要在此处观赛,你让个位置吧。”
卢朔愣住了。
宋国公?他完全没听过这个名号,但听起来似乎和宣国公的地位不相上下?
可为何两家行事作风完全不同?
都说先来后到,还能这么不讲道理赶人走的?简直和他们村上的村霸似的,哪有国公府该有的修养!贺兰家的公子若是敢在外面这么说话,肯定是要被宣国公狠揍一顿的。
“我……我不是一个人。”卢朔咽了咽喉咙,尽量不让自己露出丑态,小心答道,“我是同宣国公府的三位公子一起来的。”
“你是宣国公府的人?”那么子惊讶不已,又从头到脚打量了卢朔一番。
同样是审视的目光,可他的目光却比先前那些人更加尖锐,甚至脸上还带了些许嘲弄之色。
“宣国公府打哪儿来了这么个人,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他开扇笑道,“莫不是宣国公在家中也大搞军规,厉行节俭?”
因为守孝,卢朔一身素衣,几乎没什么配饰,反观对面公子,不仅穿着绣花的缎袍,腰间还配了玉带钩,两枚玉佩一只香囊悬在身侧,端的是个风流倜傥。就连他身后的小厮都穿得比卢朔花哨。
卢朔僵了脸色,看向一旁的添庆。
这宋国公府的人是怎么回事?说话如此难听,跟宣国公府有仇不成?
添庆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露出一个客气的微笑:“杜公子有所不知,这位是咱们府上的卢公子,乃是国公爷新收的义子,是同府上其他几位公子一起来的。几位公子虽暂时离席,但还要回来的,无法让席于公子,还请公子见谅。”
“义子?”杜公子挑了挑眉,望着卢朔哈哈大笑,“宣国公这培养后辈的眼光真是愈发古怪了,我听闻府上二公子三公子在国子监中的成绩常在乙丙之间徘徊,远不如大公子,怎的新收个义子,还愈发不像话了?听口音像是打西北那儿来的,宣国公可真是菩萨心肠,这么个乡野小儿,也收来当义子。”
添庆脸色难看。
宋国公府的公子对卢朔出言不逊,不止是看不起卢朔,更是把宣国公府的面子放在地上踩。
可宋国公府的地位摆在那儿,他一个小厮也不能顶撞,只能回头给那两个护院使了个颜色,让他们赶紧去找大公子。
“干什么?去搬救兵吗?来得正好。”那么子眼睛一眯,讥嘲道,“你们府上二公子三公子都是小孩,我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但你们大公子上次打断我表弟半颗门牙的事还没个说法呢,这次正好算个清楚!”
卢朔一呆。
大公子还跟人斗殴?什么时候的事?大公子竟是这样的人吗?
等等,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来着……
那是他刚被宣国公带进府的第一天,贺兰昌在聊天时提到,大哥上次把吴侍郎家的公子打断了半颗门牙……
“你表弟自己自知理亏,龟缩家中,不敢见人,这也要怪在我头上?”旁边忽然传出一声冷哼,是贺兰振拨开旁观的人群,走了过来。
他唇角噙着冷笑,与杜公子几乎差不多高,也用那种目光将对方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嗤声道:“俗话说得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杜公子与令表弟真是一脉相承,一样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杜公子顿时面色通红,暴怒不已,手中扇子一合,刚指着贺兰振“你你你”了几声,忽然又跟想起什么似的,露出一个阴沉沉的笑来:“若论口才,确实不敢与贺兰公子争锋。毕竟,贺兰公子能有如此口齿,恐怕得是借了贺兰小姐的运吧。真是兄妹情深,我与表弟自愧弗如。”
宣国公府所有人闻言齐齐变色,唯有卢朔反应慢了一拍,想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盯着杜公子,胸膛起伏,呼吸急促。
好恶毒的话!四小姐都不在这里,却要受此人明目张胆的嘲笑!
难怪当初刚进府时,国公夫人跟他说起四小姐,二公子却突然插嘴提了一句吴家公子的事情,原来是这么回事!
想来也是因为那吴公子对四小姐出言不逊,才会被大公子打掉了半颗门牙吧!
“大公子为何一言不发?”杜公子看着贺兰振,往前逼近一步,“方才不是还很能说吗?莫不是也想给我来上一拳?上次大公子动手时无人看见,表弟无处说理,如今光天化日之下,此处这么多人看着,大公子难道还想故技重施?”
话未说完,忽听一道破空风声袭来,杜公子遽然扭头,却正好迎面撞上一只飞来的鸟蛋。
啪的一声,碎裂的蛋壳混着黄白的蛋液,从他的脑门中央缓缓淌下。
杜公子惊呆了,他身后跟着的宋国公府的其他人也惊呆了。
贺兰振瞥了远处摇晃的树冠一眼,掸了掸衣袖,缓缓开口:“杜公子说得对,如今光天化日之下,此处这么多人看着,杜公子终于有处说理了。”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窃窃的笑声。
杜公子气得脸都绿了。
此地都是达官贵人的家眷,彼此之间多少都有所相识,想必明天关于他被鸟蛋糊了一脸的事迹就能传遍整个圈子。
他之前还觉得表弟懦弱无能,如今算是知道他为什么硬吃这个哑巴亏了!
“那上面肯定有人!给我去搜!”他接过小厮递来的帕子,抹了把脸,气急败坏道,“不是贺兰昌就是贺兰荣!给我抓住他们!”
“杜公子真是好大的威风,不如直接让官府给你搜山之权得了。”贺兰振冷声道,“我还没问你,对我义弟咄咄逼人,是何道理?他的父亲乃是为国捐躯的将士,是陛下亲口称赞过的义士,你说家父收他为义子是眼光有异,莫非你比陛下的眼光更好?”
杜公子面色陡然雪白。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他磕磕巴巴地道,“你莫要胡乱攀扯!我对陛下绝无不敬之意!”
贺兰振:“是吗?”
他转身,朝围观众人拱了拱手:“诸位都听见了,是我贺兰振小人之心了,杜公子对陛下并无不敬之意。”
杜公子:“你——”
他心知,本来自己与贺兰振吵几句架,旁人纵然围观,也就当个笑料看过便罢了。两家都是煊赫之家,就算闹出矛盾,也都是子侄辈间的口角,算不得什么大事。
所以他本来想是替表弟出口气,杀杀贺兰振的气焰的,不就是说了他家那个小哑巴几句么,又不是造谣,还不让人说事实了!
可没想到宣国公府竟突然多了这么个义子,还被贺兰振借题发挥往陛下身上捅去了!
在场这么多人,也不乏一些与宋国公府有隙者,若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告到陛下那里,那就不妙了!
事到如今,杜公子才是真正地懊悔起来,自己为何要多嘴招惹宣国公府,真是没一个省油的灯!
作者有话说:
本章留言48h发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