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鬼灯世界重新降临时。
秦序能明显感觉到,那恐怖的鬼域压迫感,彻底消失。
他手里提着鬼灯,依旧还处在这个鬼化的古镇里。
破败的墙壁,扭曲的道路,还有那正在极速风华的建筑。
唯一不同的是,刚才那种几乎要把人压碎的鬼域压迫感,消失了。
他明明还站在南塘古镇里,却又不再真正属于南塘古镇。
这种完全处在同一个场景,却又像是被隔进另一个空间的错位感,再一次涌上心头。
秦序提着琉璃灯,胸口剧烈起伏。
隔着那层无形的壁垒,他能看见外面的胡同还在继续腐化。
路口,老鬼的身影停在了那里。
死气在死巷里一寸寸扫过,所过之处,土墙坍塌,青石板发黑,墙根下的霉苔像活物一样疯长。
却始终距离秦序只差半米的距离。
它找不到他。
秦序刚要松一口气,脸色却忽然变了。
因为他看见,前方十几米外的地面,正在迅速腐烂。
他猛地低下头,就看见模糊的青石板先是泛黑,接着龟裂,最后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一样,一寸寸碎成灰白色的粉末。
那种旧化,正在朝他脚下蔓延。
秦序瞳孔微缩。
鬼灯的灰色夹缝,能绕开南塘鬼域的规则侵蚀。
却挡不住古镇老鬼本身带来的生机剥夺。
换句话说,灯能让他从现实里消失。
但不能让他真正脱离死亡。
眼看腐化的痕迹即将延伸到脚下,秦序没有半分犹豫,提着灯猛地朝旁边冲去。
他的身体直接穿过墙壁。
冰冷、潮湿、腐烂的触感从身体里一掠而过。
下一秒,秦序已经出现在隔壁一间荒废的小院中。
而就在他穿墙离开的瞬间,余光里,他清楚看见一道黑色身影已经站在了死胡同口。
老鬼安静地看着空空荡荡的巷子。
没有脸。
没有表情。
却像是正在寻找他。
秦序后背彻底被冷汗打湿。
它看不见自己。
这个判断,让他稍稍稳住了心神。
至少在琉璃灯燃烧的三分钟内,老鬼无法直接锁定他。
但这三分钟,绝不是安全时间。
而是换了一种死法。
秦序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明显干瘪,皱纹像枯树皮一样堆叠起来,甚至连骨节都变得突出。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
指尖碰到的,不再是年轻紧致的皮肤。
而是一层松弛、粗糙,带着深深褶皱的老皮。
秦序的手指微微一僵。
“连鬼灯都挡不住生机流失。”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老了几十岁。
这个发现,比古镇老鬼的追杀更加恐怖。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不是在逃生。
是在一边逃,一边老死。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信号。
这不意外。
秦序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而看向手腕上的电子表。
这是他今天早上特意买的。
为了使用鬼灯,他把倒计时永远设定在三分钟。
此刻,倒计时正在跳动。
02:38。
还有两分三十八秒。
秦序没有再耽搁,提着琉璃灯,一步跨出,直接穿过了院墙。
……
而在此时。
张弛正在飞速狂奔。
他已经完全鬼化。
年轻的身体变成了一个穿着青色寿衣的枯槁老人,皮肤紧贴骨头,眼窝深陷,浑身散发着浓烈的尸臭。
可即便这样,他依旧在害怕。
御鬼者的身体机能远超普通人。
尤其是在鬼化后,身体机能会达到一个强悍的地步。
不知疲倦,速度和力量也会因为身体的尸化,而变强很多。
但此刻的张弛,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关进腐烂棺材里的老鼠。
无论怎么跑,都跑不出这座镇。
他刚刚才穿过一条街道,猛地抬起头。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前方街道尽头,一道漆黑死寂的人影,正静静站在那里。
黑布鞋。
没有五官的脸。
浓郁的鬼气。
古镇老鬼。
张弛灰白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恐惧。
“怎么可能……”
他明明和秦序他们分开跑了。
这只鬼一开始追的也不是他。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张弛没有答案。
因为在鬼域里,路已经不再是路。
方向也失去了意义。
这座南塘古镇,已经不是活人能理解的地方。
他几乎是瞬间停下脚步,周身鬼气弥漫,张大嘴冲着前方鬼影发出声嘶力竭的怒吼。
那声音,带着无尽的怨恨,以及恶毒。
肉眼可见的一只只鬼手腐烂的地面中爬出,紧接着,是半具半具残缺的尸体。
它们穿着寿衣,脸皮腐烂,眼眶空洞,疯狂地朝着老鬼扑去。
张弛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这是他驾驭的寿衣鬼能力。
只要附近存在死气,他就能短暂唤出被死气浸泡过的尸鬼。
这些东西杀不了真正恐怖的厉鬼。
但至少能拖住。
哪怕只拖一秒也够。
可下一刻,张弛脸上的狠色彻底僵住。
老鬼静立原地,纹丝未动。
可就在那些尸鬼靠近老鬼不到三十米的距离时。
那些尸鬼忽然发生异变。
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遏制住。
身体在狂奔中迅速腐化,最后化作一滩烂泥,直接腐烂。
连老鬼的衣角都没有沾到。
看到这一幕,张弛灰白的眼睛里出现一抹呆滞。
三十米。
那是死亡线。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老鬼身形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就凭空出现在巷子中间。
张弛转身就跑。
可他才刚迈出一步,就发现脚下的黑泥开始变灰。
两边墙壁也跟着迅速风化,脱落,飞舞。
整条街都像是被推向了几十年后的坟墓里。
张弛拼命往前冲。
可很快,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他低下头。
自己的双腿正在迅速枯萎。
皮肉像是被抽干水分一样贴在骨头上。
膝盖碎裂。
小腿风化。
那种恐怖的衰老一路蔓延,眨眼间吞没腰腹、胸膛、脖颈。
张弛保持着奔跑的姿势,整个人却像一截被晒干的枯木,僵在原地。
他体内的寿衣鬼终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一件青色寿衣从他干瘪的身体里鼓胀起来,仿佛想要挣脱这具即将死去的躯壳。
可下一秒,灯光落下。
寿衣瞬间褪色。
青色变成灰白。
灰白又变成腐烂的黑。
那只厉鬼连逃出来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彻底压回了张弛的尸体里。
张弛张了张嘴。
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阵阴风吹过。
他的身体从头到脚裂开,最后化成一地灰白色的枯骨和烂布。
老鬼从他身旁缓缓经过。
黑布鞋踩过那堆灰烬。
没有停留。
它继续走向古镇深处,寻找下一个目标。
……
此时,秦序正提着灯,快速在古镇里闪现。
对,是闪现。
他改变了逃生手段。
不停利用双鬼拍门的手段,在奔跑中将第二只厉鬼唤醒,延伸到最远位置后,利用鬼影行踪不停地变换位置。
从一开始最近的五米,到后来不停地增加极限,每次转换就是十几米的距离。
再加上鬼灯的辅助。
除非是被障碍物阻挡视线,秦序几乎能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秒,便出现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
鬼灯压制住了身影,却压制不住厉鬼。
他只有三分钟的时间。
三分钟内,如果找不到古镇出口。
就算自己可以用鬼影换位躲避老鬼的追杀。
也会老死在这里,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就在秦序满头大汗地出现在一个院子里,看着自己已经极为苍老的手臂时。
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在古镇深处响起。
秦序猛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距离刚才三个人分开的位置,已经有些远。
三个人是反方向跑路的。
而且老鬼一开始的目标是自己。
才短短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居然就杀死了一个御鬼者。
按说老鬼的速度根本不会有这么快。
除非是直接撞上。
或者说……
在这座鬼域里,距离没有意义。
它可以出现在任何一条路的尽头。
只要被它判定成目标,早晚都会在某个转角撞见它。
想到这一点,秦序的背后忍不住冒出凉意。
他抬手看了眼手上电子表的时间。
这是他今天早上出门,为了鬼灯特地买了一块电子表。
倒计时永远是三分钟。
而现在,上面清楚地显示着1:11,并且数字还在不停地跳动。
“还剩下两分钟。”
秦序没有去管刚才是谁被老鬼杀死,他在精密地计算着。
“按照我的速度,两分钟足够把整个古镇全部摸排一遍。”
“但是依然没有发现出口,那证明,整个鬼域已经被老鬼锁死,根本不打算放人离开这。”
中间他有几次都远远地看到了老鬼,但很快远离。
但是不是他的错觉,每次离开之后,他都能感觉到那老鬼在回头,仿佛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时间不多了。”
秦序深深吐了口气,没有再动。
他感觉还是不对劲。
如果鬼灯的里世界是完全独立的话,为什么会不停地遭受鬼域侵蚀?
难道因为自己是御鬼者?
还是说,这鬼灯的里世界,本就是这个鬼域的一个碎片?
可是自己又为什么被老鬼无视呢?
不对,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滴。”
随着时间流逝,秦序的思绪被电子表设定的报警声打断。
他低下头,赫然看见电子表上跳动的时间,只剩下30秒!
30秒后,一个实力不低于柳青衣和老鬼的厉鬼会再次出现,进入这片空间……
“等等!”
秦序眼神忽然变得异样,他脑海中浮现昨晚在铺子里,鬼灯燃起青火,那只从墙壁里迈出来的脚。
逐渐地和门槛上出现的那只脚重合。
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鬼灯,难道是这只老鬼离开古镇的媒介?
如果鬼灯燃烧满三分钟,青火彻底复苏。
到时候出现的,究竟是一只新的鬼……
还是老鬼本身?
秦序的心跳开始加速,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如果是前者,两只厉鬼互相侵蚀,或许能短暂撕开鬼域,让他找到逃出去的机会。
如果是后者,他等于亲手把老鬼放进了灰色夹缝。
到那时,他将直面这只至少c级,甚至更高等级的厉鬼。
而且是在自己生机即将被烧干的状态下。
可现在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鬼域锁死。
出口消失。
继续跑会老死。
主动熄灯则会回到现实,重新暴露在古镇老鬼的追杀下。
死局之下,只能赌命。
秦序盯着手中的电子表。
15秒,14秒,13秒……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戴着电子表的手腕,已经苍老的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手臂。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飞速衰败。
心跳变沉。
呼吸变浊。
连视线都开始出现轻微重影。
7秒。
秦序咬紧牙,看着死一般寂静的古镇。
他没有再逃。
而是抬起右手,鬼眼中黑雾剧烈波动。
体内鬼影被他强行释放出来,出现在前方十五米开外。
黑影静静站在那里。
像是另一个秦序。
一人一鬼,在灰色夹缝里隔着十五米对视。
秦序声音很轻。
“别让我死。”
黑影没有回应。
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
像是听懂了。
也像是在等待秦序露出虚弱后,直接反噬他的身体。
秦序笑了笑。
“我死了,你也得死。”
黑影终于安静下来。
“滴滴滴!”
倒计时归零,尖锐的警报声骤然炸响!
几乎在同一瞬间。
琉璃灯芯那昏黄的火苗猛地一缩,彻底变了颜色。
惨惨的幽青色光芒顺着灯罩溢出,贴着地面向四周疯狂蔓延。
“嗒。”
一声极其沉闷、干瘪的黑布鞋落地的声音,贴着秦序的后背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