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20
下课铃打响，谢昀收拾着他写完的题目，撕下桌角的便利贴贴在一本习题上。
池挽明最近习惯了和他同桌一起走，收拾好东西后等着才收拾了一半的谢昀。
班里再次只剩下两人，池挽明没有催促，安静的站在灯的开关旁边等着谢昀。
谢昀收拾好后看向门口的人，背好书包往前门走去：“怎么在等我？”
池挽明把开关按下：“我想和你一起走啊。”
谢昀没多说什么，双手插进校服口袋点点头。
走廊上人不多，都是些在等朋友的人，但更多的还是走在一起的小情侣。
两人走下楼，池挽明擡头看向月亮，旁边还有星群，很漂亮。
再往旁边看，是他那更好看的同桌。
池挽明特别安静，谢昀依旧是没有说话，今天有的只是风声和教学楼边的小树林里小情侣的谈笑声。
池挽明看着谢昀，身上的校服跟他们学校的版型和配色都不一样。
他们学校就是个猪，选的黄绿配色，和韭菜炒鸡蛋一样。
但谢昀的学校审美明显好上很多，黑白的配色是现在不少人在日常穿搭都会选择的。
他们校服的版型也不错，但池挽明倒是觉得不如说是他同桌穿起来好看。
走到校门口，两人要在此分别，而安静了一路的池挽明偏偏说了一句：“同桌你太帅了。”
谢昀听着旁边突然的声音愣了一下，想着池挽明这一路不会都在想这个事情吧。
明明是特别正经的一句夸奖，但谢昀看着池挽明，却是笑出了声。
池挽明停在原地没走，打算目送谢昀上车。
但一般这个时候都会直接上车的谢昀也没走，站在原地很夸张地仔细打量了一下池挽明后也说了一句：“嗯，你也很帅。”
池挽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疑惑地擡头看着谢昀：“啊？”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他看向谢昀的眼睛，但是那里被头发的阴影挡住了，有点看不清。
谢昀看着他的眼睛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听到自己的话后睁得圆圆的眼睛，瞳孔透亮，倒映着谢昀的身影和一点点天上的星星。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紧接着主动道了别，“明天见。”
池挽明看着远离他的谢昀，愣愣地也向他道别：“哦哦，再见。”
两人离远后，池挽明愣愣地摸了摸自己心口，心脏怎么跳得这么快。
他今天晚上有点奇怪，在最后一节晚自习和同桌互动后他就有些心不在焉的，游戏也玩不到心里去。
出来路上又那么安静，最后实在没忍住说了句他好帅后得到了这种回答，好奇怪。
池挽明加快脚步，莫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明明现在不好意思也晚了，但他还是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影子。
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想到了晚自习时谢昀身上的味道，还有刚刚在路灯下，在星空下谢昀那双不太清楚的眼睛。
他抿抿唇，最终擡起了头，看着那群在夜空中蒙着一层毛玻璃似的昏黄光晕。
脑海里谢昀的眼睛更清楚了，夜风袭来，今天的风好大，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正好掩盖住某人剧烈的心跳声。
池挽明到家后扔下书包，心里的异样在进入空调房后恢复得差不多了。
真是奇怪，池挽明觉得，可能只是今天有点不对劲。
洗完漱后他也完全冷静下来，正擦着头发往房间去便听到了来电铃声。
电话打来他还以为是谢昀，这让池挽明隐隐有些紧张和期待。
他放下毛巾看向备注，却发现是另一个让他感到惊喜的人。
妈妈。
池挽明激动了一瞬，迅速走到床边，心里期待更甚。
这次考试他考得那么好，说不定是来夸自己的，但一想到这次没考到第一名他又有点害怕妈妈对自己失望。
紧张地按下通话键，感觉许久都未听到的熟悉声音响起。
“喂，池挽明。”
池挽明抿唇，没有听到期待的称呼：“怎么了妈妈？”
对面的女人轻笑了声：“怎么？妈妈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了？”
听到这池挽明眼里亮亮的，好久都没有听到妈妈这么和他说话了，好高兴。
甚至他还有点对于用词的顾虑和礼貌：“没有，妈妈，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大概是说出的话让对面的人听起来高兴，话筒里的女声响起：“你们这次考试了是吧？”
池挽明听到后眼睛不自觉地睁大，挂上了期待的笑容：“嗯嗯对。”
他没有提及自己的成绩，他想要从妈妈嘴里听到自己那优异且值得妈妈表扬的成绩。
女人“哦”了一声，语气带笑：“听你弟弟说你这次考得不错啊，但高一的内容要简单，不要太骄傲。”
明明听到了还不错，池挽明却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为什么又记错了自己的年级，为什么是听弟弟说，她手机里程序没有绑定自己的信息吗，为什么是还不错，他明明考得超级好。
池挽明的笑容不自知地僵在脸上，却还在维持着妈妈看不见的笑。
电话里的声音继续：“你弟弟初一还记得吧？你成绩那么好，把你初中的那些笔记啊什么的给你弟弟看看啊，你得多照顾照顾弟弟。”
女人的说话声被打断，稍显稚嫩的男声响起：“妈！我说了池挽明高二，我初一的他怎么还有啊，而且我不要学习，我不想看。”
女人略显讨好又安抚的话响起：“哎哎妈记错了，你不看怎么行呢，对你帮助大着呢，妈妈帮你问哥哥要来行不行？”
电话里的声音池挽明有些听不清了，也没有心情去听，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一句简单的夸奖？关心？在意？还是妈妈原先的爱？
见着对面的人好像不会对自己说些什么了，池挽明愣愣地叫了一声：“妈妈。”
对面的女人还在哄着男孩，语气不耐烦的吼了一声：“哎呀池挽明，我正在忙呢！”
池挽明被她突然提高的音量吓到，电话里明显带着发泄意味的话语继续，“你弟弟小我还得哄着，你还要我哄吗？既然高二了就要为别人和你弟弟着想，懂事一点，明天别忘了给你弟弟看笔记，反正你也用不上了，自己给你弟弟送去。”
全然不见刚刚的温柔，不像是对自己的亲生孩子，而是像积压了许久的情绪来对厌恶之人泄愤一样。
“嘟嘟嘟……”
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
池挽明想，这才是他熟悉的妈妈，有些不太讲理，不太喜欢自己，只爱弟弟的妈妈。
明明已经习惯了，可池挽明还是感觉眼眶发烫，嗓子里所有的话被堵住。
他不想继续打扰妈妈，可又忍不住的再次拨通电话，或许是今天一整天都不对劲，他有些上头，迫切的想要证明些什么。
对面很快接起：“池挽明！”
池挽明动动嘴唇，心里的那个疑问没有说出口，却也不知道其他的能说些什么。
两人谁也没在说话，还是池挽明怕对方不耐烦了，犹豫着从唇间将这句话从嘴里推出来。
“妈妈，你还爱我吗？”
对面一阵沉默。
两人都没再说话，池挽明的眼里闪烁着泪光，努力着不让眼泪滴落下来。
“池挽明，你和你爸爸一样烦人。”
……
池挽明吸了吸鼻子：“明天我不要去送，我也不要给弟弟看。”
对面本想挂断，听到这句又停下了动作：“池挽明，你什么意思，你都这么了大怎么就是不懂事，这事由不得你，知不知道尊老爱幼，更别说是你的亲弟弟和你亲妈了。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池挽明听着许多年给他讲睡前故事的嗓音变得尖锐刻薄，还是吐出一句：“他不是我的弟弟，你也不配当一个妈妈。”
池挽明尽量平淡又冷静说出这句话，他不想再在妈妈面前表现出任何小孩子般的脆弱了。
因为他已经没资格当妈妈的小孩了，他真的该长大了。
对面没有回音，池挽明根本就听不清任何声音，说出这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耳边变得模糊。
声音真的消失，池挽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向干净的手机主页面。
电话早就被对面挂断，池挽明早该知道的，妈妈的世界里是他那同母异父的弟弟最重要。
这通电话的挂断，代表着他又一次被他的妈妈抛弃，明明自己是他的孩子，明明她曾经很疼爱自己的。
什么世上只有妈妈好，什么妈妈的爱不会变，池挽明从来没信过，为什么只有自己不一样，为什么他的妈妈是这样。
晚上十一点十分。
池挽明下了楼，走出小区。
炎热的九月中旬，傍晚吹着微风，池挽明通红着鼻头走去江边。
他还需要再冷静一下。
靠着栏杆，借着路灯微弱的光芒，他往水下扔着小石子：“为什么妈妈会变成这样？”
天空星群闪烁。
他在问星星为什么，可是星星怎么会知道答案，他想不明白的。
没有得到答复，池挽明继续将沙石扔向湖面，荡起层层的细小涟漪。
本就心烦，偏偏还有烦人又讨厌的蚊子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没有再去扔石头，而是挥手想要赶走讨人厌的臭蚊子。
他就算乱蹦跶着去拍蚊子，身上难免会被蚊子咬到，起了一个又一个让人感到瘙痒的红包。
烦死了啊！！
池挽明特别想喊出来，但看向旁边居民楼里大部分都关了灯的窗，他还是选择轻轻地向江水和月亮倾诉。
“我好烦啊，我不开心。”
连蚊子都欺负他，浑身都被咬得难受。
他干脆走到路灯下，自暴自弃地站定，然后像个傻子一样蹲下。
语音电话的申请音乐响起，手机在他口袋里振动起来。
他没什么心情接，拿出来打算挂断，不管是谁都明天再说。
可当他拿出手机后，却看到了同桌头像的那颗星星。
要不是有备注，他还以为别人和他同桌撞头像了。
如果是谢昀的话，那……那他选择接电话。
点下绿色的按键后没有人说第一句话，两人都沉默着。
过了一会，池挽明站起身，拍走了身边的蚊子：“喂，同桌。”
很重的鼻音，这是池挽明不想说话的原因。
谢昀本来想问他还要不要教他斗兽棋吗，但现在看起来貌似不行了。
他捏紧手机边缘：“池挽明，发生什么了？”
池挽明见被听出来了也没多少不好意思，反而是装傻充愣的躲避话题：“就看电视看哭了，没怎么。”
谢昀看向桌面上的电子表：“这么晚了，你在哪。”
风吹过湖面，今天的风怎么这么多又这么大，湖面被吹起阵阵的波浪。
池挽明抿了抿嘴唇：“我能在哪啊同桌，我在家呢。”
见池挽明什么都不肯说，谢昀起身边往楼下走边再次开口：“池挽明，告诉我你在哪，不然我睡不着。”
听谢昀这么笃定，池挽明不知道谢昀怎么知道的。
不会是听到风声了吧，都怪今晚的风，这么大，要让同桌看到自己丢人的一面了。
池挽明想到谢昀，不禁有些更委屈了，都隐隐带上了哭腔：“同桌我，我在清江桥这边呢，这就要回家了。”
谢昀没打视频，看不见池挽明的样子，但他能想象到池挽明哭的样子。
平时这么阳光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哭了，还是在江边。
他只是对着手机说：“回家你也不开心，你在那里别走，等五分钟。”
池挽明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电话被挂断了。
什么啊，让他在这里等着，他要来吗？
想到谢昀要来，他很期待，隐藏不住的期待，却又感觉有点丢人，让他同桌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也太不好意思了吧。
有点想逃跑……但如果谢昀真的来了，找不到他怎么办。
最后他再次蹲下，靠着路灯的杆子等着谢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