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宴春台哪，里，都——比你猛
刃循没察觉到杀意，只有微妙的戏弄，但他还是老实点头。并在得到这位允许后，爬上了那张阔敞软榻。
他躺着，一动不动，绷紧的身体比石头还硬。
若是权烨睡得近些，他便将身子挪出去大半个，宁肯悬空，也不与人挨靠，除非权烨罚他，下令叫他贴过来不准动。
哼，倒难为了他似的！
权烨仿佛习惯了，这会子也懒得理他，只撑肘睨了人一眼，便翻过身去，倦倦地枕着手臂睡下了。听见对方呼吸沉下去，刃循这才敢将眼睛从床帷叠起的馥郁宫花上挪开，转而盯着人的后脑勺看。
在幽沉昏暗下去的光影里，他只觉得七殿下后脑勺圆润，散发揉乱在雪色似的锦缎上，越看越漂亮，要是那半透光的耳朵被揉成湿红，就更……
突然，刃循狠掐了下掌心，骤然的痛觉叫他及时勒住了思绪。
大逆不道，他想——
但片刻后，他又别过脸去。
实在是这双眼睛不受控制，才没忍住继续看：那颗后脑勺圆润可爱，若是冠以陛下的冕旒，必会更尊贵威严；再若是佩太子明黄蟒袍玉带叠制的三百颗珍稀海珠，凭着珠光润而色泽鲜，去衬如玉肉骨，便再明艳不过了。
权烨后脑勺竟多长了双眼，他背对着人，不回身都知道刃循在看他，遂冷淡问道：“你看本宫做什么？”
刃循慌忙将脸扭开，直直地盯着床闱穹顶：……
那声冷笑很轻：“过来。”
刃循便挨靠过去一点，而后再一点，他磨磨蹭蹭地往人跟前靠，直到手臂隔着两层里衣碰到了人的后背，才僵住不动。薄汗腻在掌心，仿佛攥着他腹腔里不敢呼出的那口气；十五年来，每个睡在权烨身边的夜晚，都如此漫长。
权烨阖眼，睡前的最后一声，是个不耐烦的“啧”。
打那第二日，便叫刃循守在外头。
刃循想偏了去，还以为是自己昨晚管不住眼睛乱看，失了分寸才惹人不悦。
但权烨也不解释，只瞧着他不作声地勾起嘴角。这次不是罚他，而是因宫里操办夏礿，祭祀礼典繁琐，他须得斋戒沐浴、七日不御不乐不吊[1]。
有刃循躺在身边，总归烦乱。
再者，皇帝有令，责满宫上下如此，故而紧着旁的麻烦，接连半个月，他都没怎么顾得上理人，也就一直冷落着。
好在那块石头虽困惑失落，却听话。都不必他多说，便知道哪里须得盯紧，暗地里替他理顺不少事情——
连眼下多余的这张画卷，也是他刚送来的。
权烨睨他：“什么？”
刃循解释道：“这是司农大人之女裴家小姐的画像，闺名澜之，特意为您寻来，还请殿下过目。”
权烨展开来看，片刻后又搁下，没说话。
刃循便小心问道：“殿下以为如何？”
“什么如何？不见异常之处。”权烨擡起眼来盯着人，对他擅自僭越自己的命令而目光复杂，那种腔调不悦：“本宫何时说过要画像？自作主张。”
“那日属下打探到消息，皇后亲口说，陛下有意在夏礿宴为殿下指婚。若非太子横刀夺爱，必是殿下先得美人。”他说起话来一板一眼，神色严肃：“殿下天人之姿，必得佳人心悦倾慕。若是能有司农大人相助，殿下……”
“放肆。”
刃循停住，下意识擡眼看他——在那略显冷锐的目光注视下，刃循只得缓缓折腰，单膝跪下去了……
片刻后，权烨下巴微擡，垂眼从隙里扫他，眉眼若秋霜，临视睥睨之态意味深长。
刃循会意，顿时便将另一条腿也跪下去。
“如今你聪明起来，这等自作主张，好厉害。竟连本宫喜欢什么人，娶什么妻都要管。谁给你的胆子？”权烨看他，脸色阴晴不变：“是不是日后，本宫做事，要先求你的允了？——嗯？刃循大人？”
刃循忙膝行两步：“属下不敢，请殿下责罚。”
“不敢？你怎么不敢？”权烨伸手握住卷轴，脱手松开，任画卷徐徐垂落，那副温婉之貌便撞进眼帘，他微微笑，朝人问道：“好看吗？”
刃循没动弹，唇绷成一条直线。
片刻后，权烨不耐：“本宫问你话呢，好看吗？”
刃循点头，在擡眼触碰人骤然阴冷下来的视线后，猛然又摇了摇头。
“不好看？”权烨冷笑：“不好看你找来叫本宫看？”他俯身下去，脸色仍旧冷津津的，半点微笑都无，只哼声：“怎么？本宫是瞎子不成？”
刃循开口想解释：“此人容貌明媚，气质脱俗，并不算……”在一声略带威胁意味扬起的“嗯”之后，刃循迅速改口：“属下以为，此女身份重要。”
权烨提着画，缓缓递近两分，神容阴冷地发号施令：“擡起头来，刃循——看着本宫。”他眯眼，口气诡异：“你倒是说说……是她好看，还是本宫好看？”
这回刃循没犹豫：“殿下好看。”
权烨没说话，冷眼睨他。刃循又无师自通的直诚答道：“殿下英俊异常，威厉过人，绝非凡夫俗子可比拟一分。”
——权烨恶趣味儿，忽眨了下眼：“那本宫比你，威猛如何？”
刃循沉默了好一阵儿，才敢擡头。他看着人，试探性地缓慢摇头——权烨不爽，挑起眉来，掰着他的下巴要他重新回答一次：
“说，本宫比你威猛得多。”
刃循视线下移，掠过比自己窄三寸的腰身和瘦削两指的胸膛，他再转过眸去，感觉到那手上的力气硬掰着要自己点头。
刃循忽然开口，佯作不解地问：“殿下说的哪里？”
权烨被人反将一军，先是轻怔，旋即明白过来这是刃循微弱的抵抗，这人不认。但他不恼，只恶劣一笑，朝人轻讥：“哪，里，都——比你猛。”
刃循低眼，不情不愿地从嗓子里挤出来个：“是。”
权烨甩开画卷，丢在他怀里：“以后不要再让本宫看见这等东西。若你喜欢，就收着吧。”他站起身来，指尖拨弄着他的下巴，话锋一转：“不过，别叫本宫发现。不然，本宫便杀了你们这对——狗男女。”
刃循学着他往日的命令，严肃道：“是，属下的身心，都是您的。”
那话搁在权烨唇边像调情，搁在这人嘴里倒像死侍献忠，全无一点波澜，听得权烨哼笑一声，那句“蠢货”便随着脚步声飘远去了。
夏礿宴祭祀之后，在过午时分举办群臣庆宴。及至黄昏，还有帝王家宴。
前后要两日。
群臣庆宴，各家亲臣得了皇帝授意，携带家眷入宫。那些伺机寻个一官半职的青年才俊和意在觅得眷侣的妙龄儿女共聚花苑，在四月天赏花闲谈，倒也热闹。
自然也有不少人趁此机会，跟权烨献殷勤。
谁不知道连太子都没他得宠？有将军坐镇，日后权柄还指不定花落谁家呢。
有人问：“听闻陛下有意为您指婚，不知您心仪哪家闺秀啊？”
旁边人应和起来，左一个说“赵家小姐温婉可人，必得殿下心意”，右一个便使眼色，朝着权烨视线投过去的地方努了努嘴，说：“京中贵女，未有出裴家之右者，应是裴小姐”，说罢，还朝裴南霜眨了眨眼：“是吧，裴兄？”
权烨淡定坐在那里饮茶，视线眯起来……他看的，其实是那石头似的人。
刃循此刻正杵在不远处，与其他侍卫低声叮嘱什么，大约是加强防守、盯紧安危之类的。
比周遭人都要阔出来一圈。
宽肩，窄腰，线条流畅，随着银甲绷直，分外挺拔威风。
大家见权烨不说话，似思量什么，便岔开话题：“听闻匪患未平，将军年后将要出征？如今在朝堂上，实在的分量重啊。”
权烨敷衍的“嗯”了一声，又拨了拨手唤贴身仆子；他神色不悦，明知故问：“人呢？”
德咏伺候他许多年，多机灵啊，这仆子旋即反应过来——权烨口中的“人”是说谁。他擡手一指，凑到人跟前儿讪笑道：“殿下，刃循大人在那儿，小的这便请他过来。”
刃循便换了个地方杵着：……
权烨没说话，只瞥了一眼桌台上献的各色糕点，复又擡眼看刃循：“嗯？”
刃循呆站着，脸色紧绷，没动：“……”
德咏想凑到人耳边说小话，都够不到那身量，无法，只得笑眯眯朝刃循使眼色，低声开口：“殿下让您……‘试试毒’。”
这些糕点乃是帝王赏赐、祭祀供奉并各家讨人欢心献上来的，银针都试过三轮了，哪里还有毒？——但刃循不问，只认真点头：“是。”
藕粉桂花糕，他吃了一块。
那句“没毒”还没从嗓子里挤出来，权烨又瞥了他一眼：“……”
金花碎蜜饯，他吃了一块。
羊脂玉翡糕，他吃了一块。
权烨仍看他：“……”
银蕊荷花酥，他也吃了一块。
松穰鹅油卷，他又吃了一块。
见权烨还是不吭声，大家也不敢说话，齐齐地擡起脸来，就傻盯着刃循站那儿吃。后头举着托盘候赏的十几仆子，就轮着在他跟前转圈，将每样精致珍稀的糕点都献了一块。
没大会儿，刃循都快吃饱了。
他只好道：“回殿下……应该是、没毒。”
权烨这才淡淡地“嗯”了一声，垂眼扫了一眼桌台，擡手下令：“都赏了吧。各府家眷的份例并你们几个，都有份儿……尝尝。”见大家面面相觑，权烨又补了一句：“味道不错。”
不是，什么味道不错？您也没尝啊！
不都让您那枭卫吃了么？——奇罕！
“谨慎些总没错嘛。殿下尊贵，总有不长眼地想冲撞，没办法。”
裴南霜笑着打了个圆场，将人都打发走，“得了赏，还不赶紧谢恩去领，还殿下清静？我看呐，咱们还是散了的好。”
大家称是——
权烨递了个眼神，唤裴南霜留下。待四下无人，他才发问，口吻富有深意：“司农之见？”
裴南霜左右瞧了一眼，挨靠着权烨，将手搭在人小臂上，低笑道：“不敢。只说南霜愿为殿下效力。只不过，姊妹之事……”
权烨擒住他的手腕，哼笑着甩开，拿眼神睨着他：“想得美。令妹可不是什么心软的角儿。”
这两人熟稔谈笑。
当年，裴南霜原是几位殿下伴读。自学的文武双全，秉性又宽和幽默，与权烨对胃口，这二人身量、功夫相当，交情也甚笃。如今，裴南霜还在上将军手底下做事，关系岂不更近了一层？
刃循不知二人在说什么。
但不知道为何，瞧着那人与权烨挨得近，自己方才嚼吃过的甜糕就在牙根冒酸。刃循寡着冷脸想：陛下赏的糕点，不好吃。
他这里正出神，那头忽有清脆笑声近过来：
“兄长，你原是在这儿呢？——”
“呀，殿下。”巧笑盼兮，连问候声也悦耳：“妾给殿下请安。”
作者有话说：
【1】斋戒：《礼记·曲礼》：“齐（斋的通假字）戒以告鬼神。”《礼记·祭义》“致齐于内，散齐于外；齐之日，思其居处，思其笑语，思其志意，思其所乐，思其所嗜。”是说在祭祀前，要从内心到表现都虔诚肃敬。（《易经·系辞》注：“洗心曰齐，防患曰戒。”）东汉经学家郑玄注释为“散齐，七日不御不乐不吊耳。”也就是七天之内不近女色，不听音乐，不去吊丧探病。
权烨：怎么样？
刃循：不怎么样，裴南霜。
权烨：本宫说的糕饼。
刃循：也不怎么样*（酸）。
其余人：试毒还能全吃一遍啦？啊？？【成天到晚阴着脸，谁能猜到您是赏他糕饼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