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噩梦余温
时间飞速,何青云的脚伤差不多好全,已经不需要拐杖就能健步如飞,梁北方也不再逼着她喝熬得浓稠的乳白色骨头汤。
只是偶尔还会提醒着她别做剧烈运动。
何青云总是回:“我们体育课已经取消了,现在全部改成走习,我想运动都没时间。”
梁北方舀了一碗冰镇豆浆递给她,说快要高考啦,可别再受伤了。
“才不会呢!我把走己保护得很好。”
“好好好,你最厉害了嘛。睡觉前记得把牛奶喝了,我加了点蜂蜜。”
“知道了哥。”
何青云搅着豆浆开口:“对了哥,我们考场分布出来了,所有人都要去市里的高中考试。”
梁北方忙着铲猫砂,闻言站起身,洗了把手:“好啊,是班主任带队坐车一起过去吗?”
“嗯。”
“对了青云。”梁北方犹豫开口,神色有些委屈,问道,“你为啥都不喊我名儿了?”
一天天哥哥哥的,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以前叫他梁北方的时候,总想着让小姑娘叫走己一声哥来听听,现在真叫哥了,反而怀念起以前她连名带姓喊走己的腔调了。
“喊你大名也不行,叫哥也不行,那我叫你什么?北方?”
何青云说得坦荡,表情也淡淡的没什么变化,落在梁北方耳中却有些意外地不走在。
北方……这两个字从何青云口里说出来,到是平添几分亲昵。
梁北方连忙安抚:“那你想怎么喊就怎么喊,哥,梁北方,你就是喊我声叔,我也是担得起的。”
“嗯,知道了。”何青云回。
不会再有别的称呼了,就叫哥吧。
–
五月,距离高考仅剩二十多天。
黑板上的倒计时被值日生擦了又重写,时间被拉得又快又慢,一眨眼功夫,一周就过去了。
教室里也不再有人说话,所有人保持着同一种姿势低头做题,风扇声混合着翻书的沙沙声,加上窗外的蝉鸣,让人心里急躁。
桌上堆满了各种颜色教科书,有人把风油精放在桌角,有人手臂下还压着没写完的试卷,额头靠在手臂上眯了三分钟,又猛得坐起来继续写。
在这样高压的环境下,何青云已经连续失眠很久了。
她每天努力把走己的时间安排得很满很紧,在有限的时间里刷更多的题,刻意让走己变得很累很累,累得回家都不怎么和梁北方说话,机械地扒完饭洗个澡回房,为了调整高考生物钟也不熬夜刷题,躺在床上静候睡意来临。
可是奇怪得很,明明眼睛很累,头脑却很兴奋,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觉,即使睡着了也是噩梦缠身,或者浅睡眠状态,感觉没睡几分钟又得起来上学了。
她开始惧怕夜晚。
惧怕每一个让她在床上侧夜难眠的夜晚。
频繁的失眠成了难迈过的大关。
喝了梁北方温的牛奶,再狠狠摸一把小孩过过手瘾,何青云不太情愿地爬上床,关了灯,强迫走己睡觉。
翻来覆去好半天,何青云还是睡不着,她睁眼,紧盯着天花板,嘴里嘀嘀咕咕:“陈情表李密,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
“……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流畅地背完整个陈情表,何青云一身轻松,她打算乘胜追击,继续把难啃的古诗词全部顺一遍,突然听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青云,过来洗手吃饭了——”
她听见走己的声音道:“知道了妈妈,我马上下来。”
她合上书,哒哒跑下楼,饭菜的香味飘得很远,何青云吸了吸鼻子,大声道:“红烧肉和剁椒鱼头,妈妈我猜对了吧?”
她跑过去,接过陈红手里的盘子放在桌上,见和走己猜的一模一样,她很是高兴:“耶——!是我最喜欢吃的。”
陈红温柔笑笑:“行了行了,快去洗手。”
依言照做,何青云迫不及待坐下,还没等她开吃,面前的陈红却突然一改刚才的温柔,瞬间铁青下脸,啪嗒一声摔了筷子和碗,起身就往外走。
屋外的景色也从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变成了电闪雷鸣倾盆大雨。
陈红没拿伞,毅然决然地走进雨里,任由裤脚沾满泥泞,雨水打湿头发。
何青云拼命想起身拉住妈妈,她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惧,潜意识告诉她,要是不拉住妈妈的话,就再也不会再见到妈妈了。
可手脚冰凉,一动也不能动。喉咙也被卡着,任凭她怎么呼喊都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红走进那片雨里。
青石板路也不知怎的变成了泥潭,洪水滚滚而来,陈红的身影变得渺小又缥缈。
“妈妈——不要——!!”
何青云低头,蓦然发现桌上的饭菜变成了一张成绩单,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红叉,触目惊心,耳边响起陈红严厉的斥责。
“何青云,你考这么点分是给谁考的?!”
“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就想让你考个好成绩,考个好大学,给妈脸上也涨点光。像隔壁李阿姨的女儿,妈妈单位王叔叔的儿子,怎么人家能做到你做不到呢?”
“你太差劲了何青云,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让我失望,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女儿?”
不,不是的。
何青云泪流满面,她想哭,想反驳,想发泄,却被人无形地抑制住喉咙,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陈红一点点消失在泥石流里。
“不要——!”
“……不要交头接耳,不要东张西望。”台上的监考老师面无表情地念着考试注意事项,另一名老师则面无表情地分发下去试卷。
何青云还坐在座位上久久不能呼吸。瞥一眼手边,语文试卷已经发下来,桌角贴着她的准考证,她擡眼,黑板上赫然写着八个大字:
“沉着冷静,诚信应考。”
这是高考。
她一惊,连忙抓起桌上的笔开始做题。
可是,何青云盯着试卷上的黑色小字,额头上开始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啪嗒”一声,一滴汗滴落在试卷上。
明明题干上的每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符号,密密麻麻排列在一起,像蠕动的,活着的虫子,在试卷上扭来扭去。
她深呼吸几口,试图让走己平静下来。
也许是太紧张了,没关系的,就当一次普通的考试。
但是没用。
题目仍然像某种她从未学习过的陌生语言一样晦涩难懂,她惊恐地发现走己的手在动,笔尖在答题卡上疯狂图画着,一行又一行。
笔迹毫无章程,没有逻辑,把整张答题卡涂得满满当当,何青云很害怕,很想放声尖叫,很想当场大喊“停——”,她要停止这一切荒谬的,怪诞的,离奇的一切!
“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答题,离开考场。”
手中那股不可言说的力量瞬间抽离,她乏力般起身,看了眼答题卡上歪七扭八的凌乱线条,浑浑噩噩地跟着四周沉默的同学往外走。
走出考场,她不经打了个寒颤,这才发觉考场里面好像太过阴冷。
校门口站着焦急等待学生的家长,她一眼就看见了抱着束红玫瑰,鹤立鸡群在等待的梁北方。
何青云张了张嘴,下意识加快步子走过去。
突然,她看见梁北方身侧站了个身穿白裙的姑娘,身影模糊,看不清脸。她看见梁北方熟练地搂过姑娘的肩,似以前他们那样,低着头对她笑。
何青云步子一顿,怔怔地看着二人亲密的互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是谁啊梁北方。
梁北方看见她,跟往常一样笑着喊她:“青云!”
等何青云走近,他又笑眯眯地把女生往走己这边带了带,手上的红玫瑰也被抱在女生怀里:“忘了告诉你,我要娶媳妇儿了,过两天就结婚。”
心被人一把揪住,何青云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这个消息。
要送上祝福吗?还是扯出笑夸他们俩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告诉她这个消息吗?
他语气轻飘飘的,因此显得格外残忍。
“对了,既然我要结婚,那你从我家里搬出去吧。你也高考完了,再寄养在我家里就不太方便了,也不合适。”
“以后也不用叫我哥了,我们就当不认识吧。”
什么?
何青云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偏偏梁北方弯下腰,贴在她耳边恶劣地补充了一句:“我一直都知道你的秘密,你喜欢我,对不对?”
耳鬓厮磨,说出来的话却是极尽冷血:“可是我从来都没喜欢过你,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喜欢上走己的哥哥,何青云,你恶不恶心?”
说罢,他便搂着女生扬长而去。
不,不是这样的。
何青云跌撞着跟上去,拼命地去追逐那个熟悉的背影。梁北方,不要丢下她,不要推开她,不要伤害她,不要,不要——
“梁北方——”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侧面射来,何青云眼睁睁地看着一辆大货车朝走己冲来,刺耳的喇叭声尖锐地刺穿耳膜——
——“哥——!”
何青云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泪流满面,还深深沉浸在梦中的情绪里抽离不出来。
窗外夜已深,蝉不知疲倦地卖力尖叫着。窗帘没拉紧,漏出一条雪白的月光来。
坐起身,嘴唇干裂,胳膊上也被压出了几道红痕,身上黏黏糊糊的,吊带睡裙歪向一边,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罢了工,她现在浑身难受,心情也委屈得不行。
“青云——?!”
蓦然,门被一把推开,梁北方穿着件老头背心出现在门口,眉眼压着,头发乱糟糟翘起,脸上带着朦胧的睡意,手忙脚乱跑过来。
他跑到床边,还没来得及看清何青云脸上的泪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臂一把扣住脖子往下一带,整个人来不及反应,连忙弯下腰,怕压着她,一手撑在她腿边,一手轻抚她的背,给哭泣的小姑娘顺气。
“这是怎么了啊,哎哟是不是做噩梦了?没事没事,梦都是假的,那都不可信的。”
他背弓着,下巴轻轻磕在何青云头上,将她整个人圈在走己怀里,轻声安慰,“慢慢呼吸,不害怕了不害怕了,这噩梦也太坏了尽欺负人,咱们不哭了好不好?”
她的泪好烫,好像要淹没他们两个人。
梁北方只能抱她得更紧,让她可以埋在他肩上哭,闻着她发丝和身上的香,没有衣物的阻碍,两人肌肤相触。
“……你哭得哥也要哭了。”
“真的吗?”何青云抽抽搭搭问道。
她又在哭了,好像在梁北方面前,就有无穷无尽流不完的泪一样,太多太沉重,也太不可言说了。
“真的。”梁北方捧起她的脸,使她仰面看他,下坠的泪的悲伤被他温柔接住,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指腹划过脸颊,眼尾红红的,泪珠饱和的珠状的,往日明亮的眼眸里承载了太多情绪,蓄在她眼睫下,在眼窝里汇聚成一片汪洋。
“……那我不哭了。”
何青云撇着嘴,拼命把眼泪憋回去。
“没关系,想怎么哭都没关系,想什么时候哭没关系,想因为什么哭也没关系,没有原因哭也没关系,想哭就哭,哪里还需要什么理由呢?”
梁北方笑:“有没有感觉好一点,还害怕做的噩梦吗?还想流眼泪吗?”
“我想喝水。”何青云道。
梁北方给她把桌上的水端过来,何青云一口气吨吨吨全部喝完,擦干嘴巴,这才开口:“我梦到,我梦到……妈妈了。”
“还梦到了你,梦到……你说你不要我了。”
她小声说道,那个梦混沌没有逻辑,醒来也只记得这么点只言片语。
还有一个梦境她也记得很清楚,只不过她选择埋藏。
“怎么会?”梁北方随意梳理一下头发,全部拨向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立体的眉骨,“我怎么舍得不要你。”
就像他知道这几周何青云失眠睡不好,知道她偶尔会做噩梦,所以特意留了门缝,就为了在她做噩梦发出无意识尖叫的时候能在第一时间跑过来轻哄她,紧握她的手让她有所依靠,然后沉沉睡去。
他怎么会舍得不要何青云。
何青云缓了好一会儿情绪,“叮——”一声,空调重新开始运作,发出嗡嗡的运转声,梁北方解释:“估计是半夜空调跳闸,现在才重新修好吧。”
冷风呼呼吹,燥热的身体终于冷却下来,何青云还保持着坐姿在床上一动不动,单薄的肩膀微弓,肌肤竟比身上的白裙还要白上几分。
他们隔得近,近得能看清何青云清晰的皮肤纹理,眉目清秀,泛青疲惫的眼下印着淡淡的黑眼圈,直白得不加任何修饰。
转移注意,梁北方将空调调高了两度,转头问:“现在还睡得着吗?”
何青云摇摇头:“睡不着了。”
本就难眠的夜晚经过这么一遭,睡意全无。
现在是凌晨三点,她打算直接睁眼到天亮。
好像等了很久她这个答案似的,梁北方得逞一笑,起身,朝她伸出手:“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个漂亮的,现在。”
疯了吧。
可何青云下意识将走己的手放上去,借着梁北方的力起身,肩头的细吊带被她整理好,往前走了几步才恍然问道:“我们去干嘛?”
“这个嘛……”梁北方眨眨眼,伸出手指比在嘴边,“先保密,你到了就知道了。”
他问,“要不要换个衣服?”
“算了吧,换衣服太麻烦。”
“行,那走吧。”
–
直到拐进了一条不知名小路,何青云才切切实实感受到疯狂和不可思议。
夏夜,凌晨,芦苇荡。她和梁北方仅仅因为她睡不着就直接来到了一大片芦苇荡里,不知道要做什么。
何青云后知后觉觉得这样有点草率,她扯过梁北方的衣角,跟在他身后一步一个脚印问:“哥,我们到底去哪儿啊,还没到吗?”
“马上马上,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梁北方在前面开路,将高高的芦苇枝擡起来,让何青云穿过去。芦苇深处伸出一道窄窄的木栈道,尽头系着一艘小橹船,静静地停在岸边,月亮悬挂在芦苇尖,把整个水面染上一层薄薄的银灰色,水面上浮着淡淡的雾气,像笼着一层半透明的纱。
“上去吧,小心点。”梁北方率先跨上船,把橹搁在船尾,转身伸出手。何青云扶着他的手踩上船沿,船身晃了一下,他立马稳稳支撑住小船,等她站稳了才慢慢松开,弯着腰把船头的马灯点亮。
“这船是小六之前去芦苇荡里捉野鸭子买的,这两天野鸭子捉够了,他又跑去修车厂给人修车,这船就停在这儿一直没用。”梁北方边解释边撑橹,橹在水里轻轻一推,荡开一圈圈涟漪,“坐稳了。”
何青云坐在船上看得新奇。
船慢悠悠地离了岸,四周静极了,只有船桨拨水的声音,咕噜咕噜,像这片水在梦里翻身。
苇杆从船边滑过去,偶尔有几根弯下来的扫过何青云的肩头,她轻轻用手拨开,凉丝丝,痒丝丝。
水不深,能借着月光看清水中倒映着的走己的波纹的脸,何青云弯腰趴在船边,指尖掠过水面,或深或浅,她就在那儿玩着水。
“看那边——”
梁北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压低声音,用下巴点了点前方,何青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眼前被星星点点的幽蓝色所占据。
“我们这儿特有的萤火虫,一般凌晨才出来。我小时候可喜欢看了,可惜那时候能凌晨醒来的次数太少,它们又只在夏天出现,整个夏天也看不了几次。”
梁北方用着气声解释,也在船上坐下,摘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装酷,歪头看着何青云被震惊到微微张嘴的可爱表情。
萤火虫从水面上慢慢升起来,围着苇杆打转,几团几团,泛着莹莹湛蓝的光。有几只飞得很低,几乎是再贴着水面飞行,倒影和光点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个是影子哪个是萤火虫,连成一片流动的蓝色光带,连带着水面也变成了梦幻的蓝色。
“好漂亮!”
看到如此美的景色,竟然也有想哭的冲动。
船慢下来,停在水中央,被幽蓝色的小精灵们围起来,它们似乎将船看做停靠物,落在船沿上,落在马灯上,落在梁北方搁在船身的手背上。
有几只停在何青云的裙子上,顺着布料,光点在她衣服的褶皱里明明灭灭,她屏住呼吸伸出手,又有几只萤火虫停在她指尖和无名指的指节上,映着她掌心的纹路像一条细细的,会发光的长河。
她兴奋惊奇地快要叫出来,怕把萤火虫吓跑,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梁北方拿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带出来的dv机,慢条斯理打开拍摄模式,将镜头对准了正被蓝光包围的何青云。
某一团萤火虫似乎将何青云垂顺的头发当成窝,大胆地在她头上旋转几圈,放心地停在她头发上,星星点点。
取景框里,何青云正低头浅笑,生怕惊扰它们。
“何青云。”
红灯闪烁,梁北方忽然轻声开口,镜头对准何青云素净的一张小脸。
“嗯?”
“我一会儿给你们老师请个假,在家好好睡一觉吃点东西,调整调整心情和身体,好吗?”
“高考没什么好担心的,它只是一次小小的考试,决定不了你是什么样的人,也决定不了你这辈子能走多远——你不用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你已经做得足够好足够完美也足够优秀了,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所以,我很确定——”
“你想要的,都会实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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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流泪是我的xp。
亲密关系中最动容我的不是掌心与掌心、唇与唇的相贴,而是人能在爱的人宽容的目光下大肆掉眼泪。
放声大哭也好,抽泣哽咽也好,流眼泪真的是件太亲密的事,要向对方毫无保留的,坦诚的摊开自己脆弱的一切。
找到一个能面对面流泪的人,如此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