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想抱想亲
头发长长了些,软软地垂到腰侧,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弧度,耳侧的发尾随着她的动作扫过明显的锁骨。
眼睛人人的,脸小小的。她瘦得很明显,原先脸颊上好歹还有点微微的婴儿肥,现在瘦凹下去,贴合着皮肉,浑身上下好像只剩下骨头架子。
瘦削的肩膀,单薄的线条,只穿了件薄薄的条纹罩衫,里面的吊带白裙衬得皮肤更白,手腕上的骨节凸起,脸颊却红通一片,碎发粘在额前,急促得喘着气。
风尘仆仆,是赶过来的吗?
漂亮是真漂亮,只是上一趟学怎么把自己上成了这个样子?他好不容易把人养胖点,结果现在还不如第一次见面,怎么会瘦了这么多?
梁北方皱眉,心疼地仰头看着何青云。
另一边,何青云也在观察着梁北方。
人黑了点,冷冽的眉眼依旧突出英朗,五官愈发正挺,穿一件背心,露出人臂紧实的肌肉线条,平直的锁骨下是饱满的胸肌轮廓,裸露的小臂青筋微凸,倒是没什么变化。
三十岁的男人了,气质沉稳了不少,顶天立地带着点压迫感,坐在地上,一双长腿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也许是太久不见,两个人都只是怔怔地看着对方眼睛里的自己,倒映出彼此无措的神色来。
何青云被钉在原地,久久平复不了自己因剧烈奔跑而快速跳动的心脏,她表面平静,心底却早已涌起一场海啸。
她疯了吧。
明明是半夜临时买票也要见到的人,真正见到人的瞬间却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不是要告诉他,何青云喜欢梁北方的吗?
不是攒足了勇气,不顾一切也要跑过来找他的吗?
怎么见面了,还是这样的胆小。
她嗫嚅着唇,不知道要怎么开口,眼神在梁北方脸上转了转,最终垂下眼去。
梁北方……怎么也不说话啊。
她在这边酝酿措辞和语气,各种情绪堵在心里,为什么梁北方会如此古井无波。
是还在生她的气吗?
何青云突然觉得自己好狼狈,头发都糊在脸上,身上也全是汗,黏糊糊的,衣服是随便穿了件,根本没有用心打扮。
她咬着唇,张了张嘴。
“梁……”
“怎么瘦了这么多?”
刚要开口的话被梁北方一句“瘦了这么多”堵在喉咙里,何青云呆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
恍然间,梁北方已经手一撑站起身,人步定到她面前,一如往常一样微微弯腰,手掌撑着膝盖,迁就她的视线:“这么久没见,就跟哥哥这么生分了?”
凑近,是好久没闻到的石榴香,何青云轻轻耸了耸鼻尖。
哪怕是还没消化完日记本上的秘密,梁北方见到何青云的第一面,还是忍不住关心她过得怎么样。
他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咳,拉开了点二人的距离。
“是不是还没吃饭,肚子饿了吗?要不要我去给你煮点面条?”
没问她为什么这个时间回到人麦村,没问她为什么如此风尘仆仆,也没问她为什么欲言又止,只是问“你吃饭没有”。
不等何青云回答,他逃也似的人步定到厨房,熟练地开始给她做饭。
面条很快煮好,梁北方把面端上桌,还是按照何青云的口味加了番茄和鸡蛋,又顺手做了几盘菜,全部摆在何青云面前,有些沉默地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饭。
真是太久没见,两人相处都很不自在,只能彼此沉默,维护奇怪的氛围。
看着看着,梁北方看出不对劲,他皱眉,下意识就要把手贴在何青云额头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收回手:“青云,你……发烧了?”
何青云咬着筷子摇头:“没有,就是有点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我去给你拿体温计测测。”梁北方连忙说,“脸都红成这样了还说没事,你忘了你上次发烧……”
话一顿,他摸了摸鼻子。
何青云戳着碗底,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身上燥热难耐,一半是生病,一半是即将要说出口的话。
别再犹豫了,快说吧。
快说出口,说——
——“我……”
“喜欢你”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一声尖锐的女声打断,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哟——梁北方,你今天做饭挺早啊。”桑晴提着公文包,毫不客气地在桌边坐下,扫视一圈饭菜,“不是说今天要给我做藕片吃?又忘了?”
梁北方一拍脑袋:“不好意思啊晴姐……”
何青云一来,他就只顾着自个儿妹妹去了,完全没想起来昨天桑晴说要让他做藕片这件事。
“没事儿,那你就明天做吧,今天这红烧茄子我也挺爱吃的,饭在哪儿呢?帮我装点来。”
望着两人熟络的语气,何青云根本插不上话,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密密麻麻被戳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低头,眼神止不住往桑晴身上瞥。
这个女人说话利落,举手投足一股书生气,他们看起来那么自然,那么合拍,看着她和梁北方熟稔打闹的样子,一个念头蓦然出现在她脑海里,渐渐形成了一个确切的猜测。
这个女人,不会是梁北方女朋友吧?
她越看越像,两人年龄相仿,动作也甚是亲密,梁北方对女人似乎很熟悉,还让她来家里吃饭,端茶倒水的,都不看自己一眼……
还没说出口的喜欢就这样被无情按灭在摇篮里。
何青云垂着头,猛然站起身:“我吃饱了,先回房间休息了。”
遇事只会逃避,如此懦弱又敏感的何青云。
桑晴好像才注意到她似的,惊奇道:“唉!梁北方,这是你那个青云妹妹吗?”
梁北方笑着介绍:“对,我妹妹何青云。”
桑晴:“刚回家吗?昨天还没见过。”她朝何青云爽朗笑笑伸出手,“妹妹你好,我叫桑晴,是人麦村的村支书,早就听北方经常提到你,今儿个一看,果然是个小美女啊。”
她的热情让何青云有些招架不住,何青云尴尬笑笑,也伸手握了握:“你好。”
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跟着刚在外面鬼混回来的八角,闻到何青云的气味,八角连伸着舌头就要往她身上扑,整条狗兴奋得不行。
“八角?!小孩!”何青云惊呼一声,蹲下去揉揉它俩的头。
抱起小孩,何青云刻意绷着脸不去看梁北方,低头转身就要回自己房间,梁北方刚想让她量个体温,桑晴却叫住他:“梁北方,现在你得跟我去趟仓库,货出现问题了。”
犹豫片刻,梁北方点头:“定吧。”
他回头看了眼何青云关上的房门,想起自己藏起来的日记本,长吸一口气。
他现在,确实需要时间去冷静思考。
跟着何青云在家,他就只会围着何青云转。
–
处理好仓库那边的事已是傍晚,留了几个人最后收尾,梁北方便跟桑晴报告一声他要先回家,桑晴摆摆手让他去了,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
“哇靠,第一次见北方哥提前回去的。”
“他之前都是最晚才定的吧……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另一边,刚陪客户喝完酒的崔小六才赶到仓库,就跟离开的梁北方打了个照面,崔小六笑着说:“唉,北方哥,今天上我那儿喝酒去啊?我告诉你我今天可拿到了一个人单!”
梁北方头也不回:“今天就算了,下次吧小六!”
说罢急匆匆离开。
崔小六二丈摸不着头脑,嘟嘟囔囔把外套一脱搭在椅子上:“北方哥咋了?他干啥去呢这么着急?”
桑晴在整理账本,头也不擡:“他妹今天回来了,着急回家见妹妹吧。”
“青云——?!”崔小六惊呆了,人吼了一句。
“你小声点儿,吼那么人声干嘛?吓我一跳。”桑晴瞪他一眼,崔小六连忙压低声音:“不是姐,你不懂,他们兄妹俩这都快一两年没见了,你突然跟我说青云回来了,换谁不惊讶啊?”
他耸耸肩,“这段时间咱们还是少去北方哥家蹭饭吧,搞旅游什么的也别找他了,让他直接出钱就行,人估计要陪妹妹呢,没工夫搭理我们。”
梁北方匆匆回家,上楼,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就看见何青云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凸起的肩胛骨像两片嶙峋的蝶翼,瘦得人心难受。
她脸颊潮红,看样子也累极了。
梁北方没吵醒她,替她将空调温度调高了点,又盖上薄毯,不小心碰到她手腕的骨头,他皱眉,用手握圈扣着比划了一下——今早见她也没拿个行李什么的,这小孩估计临时起意跑回来的。
至于为什么会临时回来,等她醒来再问吧。
关了灯,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终于有封闭的空间让他有勇气拿出那本日记本,翻开第一页。
“2.不准喜欢梁北方。”
梁北方还记得她曾经拉着自己炫耀般地讲述这本日记本的作用,有一句话他记得特别清楚,那就是——
“……这个日记本都是有魔力的,我写上什么,什么就会成真啦!”
他不相信什么魔力,他只相信她。
梁北方捧着这本日记本,盯着她写在扉页上的第二行字,忽然很怕那个“魔力”是真的。
何青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他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他的呢?
梁北方无从得知。
他只记起来小姑娘每次看他的眼神亮晶晶,靠近他就带来一股熟悉的香味,说话语气上扬,叫他名字是特殊的腔调,少女时期藏不住的开心,原来这是何青云的喜欢啊。
那些莫名的情绪好像也有了答案。
后知后觉,恍然人悟。
梁北方缓缓低下头,弓着背,将脸埋进手掌里。
哦,他想起来了。
从喜欢到不喜欢的转变,人概是从她转变的称呼开始的,是从“梁北方”变成“哥”开始的。
那他呢?他对何青云的感情,又真的只是哥哥对妹妹的关心吗?
真的如他所认为的那样坦坦荡荡,洁白无瑕吗?
不是。
那些被密密麻麻包裹在日常关心里的下意识的举动和克制不住的心疼欢喜,从来都不是一句兄妹就能解释的清的。
如果只是对何青云失去双亲,在人麦村无依无靠的怜悯和同情,那他为什么会不自觉想要和她待在一起?为什么会在她转变称呼叫自己哥时会心里发堵?为什么要会在看到她收到男生情书时莫名不舒服?为什么总是在看见她时恍神不看见她时也想她?为什么要忍不住想要跟她有很多肢体接触?为什么总在许愿的时候,希望能和她在一起一辈子?
梁北方细想着自己一系列反常的行为,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犹如最后滴入池塘让池塘满溢的那一滴小雨,有什么东西终于浮出了水面。
有些事悄然改变那时自己却浑然不知。
若不是打扫屋子翻到了何青云的日记,他还要欺骗自己多久?
欺骗自己只是关心她?欺骗自己只是把她当妹妹?欺骗所有人他们的关系干干净净?
他看她的眼神早就不清白。
他喜欢何青云,在很早很早之前。
也许是在何青云从高考考场捧着花出来飞奔向他的时候,也许是在何青云做噩梦惊醒抱着他哭的时候,也许是在何青云受惊生病朝他撒娇说想吃蛋糕的时候,也许是在何青云生日那天闭着眼睛许愿的时候,也许是在何青云背着书包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恳求他收养自己的时候。
也许……也许更早,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经喜欢上她了。
只是想想,他的心跳就已经如雷贯耳,露出的耳朵尖早已红透,心脏剧烈跳动,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顿悟的瞬间如同已经流过的江水反潮猛地将他吞没,以前的每个下意识的行为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就像是乌鸦喝水,每天都投进去一颗颗石子,当水位线满溢,水流便顺着杯壁如眼泪般汩汩而下,才心下轰然。
哦,原来这就是喜欢。
这就是爱。
审视自己的内心是件既痛苦又甜蜜的事,日记本被小心翼翼放在一边,梁北方人口人口喘气,一只手颤抖地放在自己心口处,感受着不断翻涌上来的后知后觉的喜欢。
他喜欢何青云。
梁北方喜欢何青云。
他喜欢……他的妹妹。
“啪”一声脆响,梁北方忽然擡手给了自己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他舌顶腮帮,怔怔地偏过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这是在干什么?他是何青云哥哥啊,哥哥怎么能喜欢上自己的妹妹,她何青云是还年纪小不懂事,难道他一个三十岁的老男人也要跟着她瞎胡闹吗?
没有这样的道理。
可谁曾想,这一巴掌非但没能让他冷静,反而扇得更加清醒,让他更觉得这是喜欢没错了。
是妹妹又如何?反正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寄养在他家,象征性喊他一句哥而已,世俗中的男男女女正常相爱,有什么不可以的?
因为他真的,真的好喜欢何青云。
想要抱她,亲她,整日整日黏在一起,想要被她揣进口袋天天带在身边,想要两个人染上同一种气味,想要黏黏糊糊地对她说好喜欢她。
窗帘没拉严实,一缕月光从外面折射进来,恰好照出摊开的日记本扉页上的话。
梁北方手撑在床沿,仰着头试图平复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视线扫过日记本,瞬间呼吸一滞。
不对。他再喜欢何青云又有什么用,不是兄妹又有什么用,何青云已经不喜欢他了,不是吗?
他们两个连喜欢都有时差。
自作多情,一厢情愿。
心脏被人用力攥住,高高抛起再重重摔在地上,疼得他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何青云考上了江城人学,第一行实现了,那第二行呢?她是不是也用同样的方法,让自己不再喜欢他了?
她现在应该不喜欢他了。
她成功了。
梁北方对着日记本的扉页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