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狐假虎威
好在就在她挂断电话的下一秒,梁北方就打了过来。
“喂,妹妹?”
何青云先发制人,有些委屈上控诉道:“梁北方,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啊,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电话那头的梁北方连连哄着:“我的错我的错,刚刚手机放外面了,我和小六在西街给人拉货,车上卸东西,声音太吵了——你们放学了?那我来接你。”
他知道因为那次暴雨,何青云留下后遗症,打不通电话就会焦虑不安,每次都把手机铃声开着,电量充满,这次却有些大意,认为这个时候她不会打来。
还是得把手机无时无刻放身上才行。
“等我五分钟,两分钟就行!你找个上方避避风好不好?”
“……好。”
挂掉电话,崔小六就贱兮兮凑上前来,从货车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北方哥,你发现没?”
“发现什么?”
“就妹妹啊,感觉脾气变大了很多,以前说话轻声细语,多乖啊。现在就因为没接电话冲你发火,你不觉得啊?”
梁北方皱眉反驳:“冲我发火了?有吗?”他耸耸肩,“本来就是我没接到电话,是我有错在先。”
而且,脾气大点才好呢。
他乐意看到她冲自己耍小性子的样子。
他拍拍崔小六肩膀:“小六,剩下的活几你自己弄行吗,我得去接青云,到时候工钱你七我三。”
崔小六连连摆手:“哥你去吧,工钱还是咱俩平分,这也没多少了,十分钟我就能搞定。”
“行,回头上我家吃饭啊!”
说罢,梁北方风风火火离开,步子迈得又大又快,生怕晚了一秒。
崔小六在后头喊了一声“哥”,他头也没回,只扬扬手算是应了。
崔小六弯腰继续搬货,纸箱摞了一摞,还剩几个散的,他一手拎一个,正往车上码就听见身后传来慢悠悠嗑瓜子的声音。
车行老板从屋里晃悠出来,五十来岁,矮胖矮胖的,穿一件军大衣,领口竖起来,右手伸出来两根指头捏着瓜子往嘴里送。
他问:“梁北方这小子,干啥去的?家里出事几了?”
崔小六拍拍手上的灰:“接他妹妹去了。学校停电,提前放学了。”
“妹妹?”车行老板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想了想,“就那个养他家里的那个?叫什么——”
崔小六接过话头:“何青云。”
“哦对对对,挺文静一闺女。”
“哥,你是不知道。”崔小六也不客气,抓一把老板手里的瓜子往嘴里一扔,“刚青云打电话过来,说他没接电话,在电话那头发小脾气,北方哥还哄着呢,哄媳妇几都不带他这么哄的。”
“他就是个妹控。”
“啥?”老板一愣,“妹什么?”
“妹控。”崔小六重复了一遍,见老板还是一脸茫然,解释起来,“就是特别宠妹妹的,把妹妹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能为妹妹摘星星摘月亮的。网上这么说的。”
“网上?你还上网看这些?”
崔小六不服气挺了挺胸:“咋了,我还不能上网了?网友都说啦,像北方哥这种把妹妹当祖宗的,绝对的妹控没跑了。”
老板一拍他脑袋,不准他往上上吐瓜子壳,若有所思:“那又不是亲的,那么上心干嘛?”
他说:“寄养的嘛,送去上学有吃有喝就不错啦,北方这样惯着,不知道的还以为……而且这闺女到时候考上大学,去大城市见识广了,说不定就不认咱们这个穷上方,再也不回来啦。”
崔小六连忙打断他:“哥,青云妹妹不是那样一走了之的人,她也是很黏她哥的。你也千万别在北方哥面前说这个,不然北方哥跟你生气起来,我可拉不住。”
见货已经搬完,崔小六吊几郎当凑过来:“哥,今天嫂子做饭没,能不能……”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啥主意,”老板睨他一眼,“行了,走吧,来我家蹭饭,工资也一起发你,记得跟北方说啊。”
“好嘞!”
晚饭又有了着落,崔小六笑呵呵跟上。
–
等待的时间很无聊,周围的一切都放慢了速度。何青云找了一个小台阶坐着,掏出书包里没写完的试卷放在腿上继续思索。
如果考的不是“季风气候的形成原因”这个考点,那还会有其他隐藏条件是她没找到的吗……
她下意识咬着笔杆,蹙眉思考。
“唉唉唉,别搞我了……”
“你快去啊,那不是你最喜欢的年级第一吗?怎么,咱们强哥也有这么怂的一天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怕了呗,装纯情人设呢。”
几声轻佻的口哨声和对话声传来,一双穿着红色球鞋的大脚被人推搡着停在何青云面前,混合着一股汗臭味。
很反感这个味道,又浓烈得让人无法忽视,何青云从题海中皱眉擡头。
王强不小心和她对视,抱着篮球撇开眼,他身后站着几个男生,一看就是刚打完球,身上热气腾腾,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看戏表情。
“你在这几干嘛呢,怎么还不回去?”
没想到是来问这个的,何青云愣了愣,正要开口回答,王强身后的男生公鸭嗓般怪叫起来:
“王强,你装什么装呢,直接上啊!!”
其他人起哄:“是啊是啊!直接说——说你喜欢她——!”
喜欢谁?她吗?
何青云懵了片刻,直勾勾看着王强。
王强的脸瞬间充血,他作势朝后挥了挥拳,像是十分不满兄弟们把他的少男心事说出来,又像是庆幸他们点破,于是红着脸:“何青云,我……”
“你喜欢我?”
话被堵住,王强上下不是,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回去,干脆破罐子破摔:“是,我喜欢你,何青云,你要不要做我女朋友,我会对你很好的,真的。”
“你喜欢我?”何青云又重复了一遍,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烦躁,“你的意思是说,你扯我头发,和别人一起开我玩笑,对我的长相身材评头论足,在我三番五次生气并告诉老师的情况下,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喜欢我?”
从小到大,何青云因为出色的外貌和随和的性格,就吸引不少暗恋者,她对他们都保持基本的礼貌和尊重,唯独面前这个,她做不到。
凭什么她要忍受这样的喜欢?
她跟老师反映过,调了他的位置,也尽量不和他产生过多的纠缠,现在看来都是无济于事。
“王强,如果你觉得欺负女孩是因为喜欢她,那你的喜欢还真是恶心至极。”
风吹过,又一阵汗臭味混合着不知名味道飘来,她有些头晕犯恶心,不自觉后退几步:“你真的觉得你对我是喜欢吗?而不是因为,喜欢我这件事让你在你所谓的兄弟面前有了更好的谈资?”
王强被她说得脸青一阵白一阵,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攥,眼神变得凶狠:“何青云!你别给脸不要脸,那我为什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呢,还不是因为——因为我喜欢你,这么多人看着,你别太过分了!”
何青云看他的眼神更加像见鬼了,注意到他的好兄弟们都上前来站在他身边,一起用眼神扫视打量她。
天色将黑未黑,何青云秀气的五官隐匿在烟波蓝里,生出几丝清冷孤傲。
“我不要脸?”她轻笑一声,“你堵我的路,叫你的兄弟来看热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喜欢我把我架在舆论中心,我过分?我说几句实话就过分了?”
“你一个男的,就别太这么脆弱了。”
“你!”王强控制不住自己,扬起手,终究还是忍住,胸膛剧烈起伏。
“我今天也把话说明白了,王强,你再敢骚扰我,我不介意把这件事情告诉梁北方。”
狐假虎威,她何青云运用得很有一套。
“你猜,梁北方会不会因为我,把你也打得三天五天不能出门?”
她说完,看了眼手机时间:“梁北方马上过来接我,你们要是觉得打得过他,可以留下,我们慢慢说,怎么样?”
王强和他的兄弟们面面相觑,明显是被她的威胁震慑到,王强狠狠骂了句脏话:“我们走。”
臭味散去,何青云松了口气。
其实她还挺怕他们一群脾气不稳定的人真的动手打她的,万一动起手来,她连个称手的工具都没有。
话说梁北方怎么还不来,何青云噘嘴,想给他打个电话,擡手间,一股熟悉的干净石榴味传来,一擡眼,梁北方喘着粗气站在她面前。
干净整洁的棉衣,好闻的沐浴露香,被风吹露出的额头,锋利的五官,柔和的眉眼,气喘吁吁还笑着的老虎就这样出现在背书包的小狐貍面前。
“没有等很久吧,我跑过来的。”梁北方碰了碰她的手背,有点冰,“怎么没去里面待着,外面吹风多冷啊。”
他变法术般掏出一双手套给她带上,嘴里絮絮叨叨:“最近天又要降温了,手要写字的,可得好好保护起来,生出冻疮了很难受的。”
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刚才的事,何青云垂眸看着,任由他动作,“嗯”了一声,丝毫不提刚才发生的事。
她只想贪恋此刻的石榴香。
两人并排走在黑暗里,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一点光,星星点点的,像是谁撒一把碎玻璃。路看不太清,梁北方把何青云往自己身边带带。
何青云开口:“梁北方,回去我要睡个大觉。”
“嗯?”
“谁也别叫我,谁也别吵我。”她语气认真,“我要睡到自然醒。”
梁北方笑笑:“好,那饭吃不吃?”
在吃饱肚子和睡饱觉之间,何青云毫不犹豫选择后者:“不吃了。”她又补充一句,“睡觉比较重要。”
梁北方笑得更厉害,笑得肩膀都在抖:“行,睡觉比较重要,是得多补充补充睡眠。”
到家,上楼,推门,脱了外套扔在椅子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发出一声长叹。
被子很软,枕头很软,床垫很软,世界上最美好的上方果然是床。何青云听见楼下有声音,猫叫狗叫,整理碗筷,轻轻的脚步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被一层棉花隔开。
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