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重要
因为跨年时间大晚,已经没有了回村的班车,梁北方领着何青云去了镇上最好的酒店开了两间房。
小镇旅馆管得松,前台也认识梁北方,所以虽然他们没带身份证,登记了姓名电话,也就给他们开了房。
“二楼,207,208,挨着的。”
一进门,何青云就脱了外套呈大字瘫在床上,任由梁北方替她检查了房间内外,道一句晚安早点睡,带上门离开。
刚才临时买了贴身衣物,何青云脱了衣服去洗澡。
洗完澡擦干头发,手机震了好几下,她趴在床上一个个回复朋友们之前发给她的新年祝福。
【书慧新年快乐!】
【张雯雯你也元旦快乐哦。】
【新年快乐!】
收到她的祝福,晏书慧秒回,连发了好几条烟花视频,夹杂着几条长语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出。
镜头晃动,露出晏书慧整张脸,她咧开嘴,咋咋呼呼地对着镜头介绍:
“今天是二零xx年十二月三十一号,我,雯雯,婉仪一起在新河广场上跨年,人真的超级超级多哦,还有一分钟我们就要倒计时啦!哎哎哎,你们快来镜头前打个招呼——”
镜头转动,几人手拿荧光棒,手机曝光把她们的脸拍得很白,笑颜如花,纷纷凑上来。
“hallo!!华凌三剑客在此——”
“好难听的名字啊,赶紧给我换一个……”
视频不长,何青云心里却不是滋味。
什么叫三剑客啊,那她呢?
视频继续,持手机的晏书慧不知被谁逗笑,镜头抖动得不行,扬声器里传来她们欢快的笑声,背景音很吵,乱七八糟的。
“倒数了倒数了——!”
“快点牵着我的手啊啊啊啊!”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她们三个团抱在一起,共同庆祝新年来临。
视频结束,何青云又点开其他几个视频,都是烟花盛开的场景,没什么意思,她快速划到最后。
接着点开语音,听着晏书慧兴奋地告诉她她们现在要去露天阳台烧烤。
“……雯雯谈了个男朋友,她男朋友请我们吃的呢!”
“我们准备了好多桌游,狼人杀,扑克牌,大富翁,今天玩个痛快!”
何青云神色落寞,撇了撇嘴。
先是三人行,再是吃烧烤,没了她,她们照样玩得很开心。
明明之前说过了要和最好的朋友一起跨年的。
虽然知道晏书慧发来视频报备行程是想让她也感到参与感,可胸口被堵着,酸酸涨涨。
不能这样,何青云,晏书慧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不能这么小心眼,不能这么占有欲大强,不能这么内心黑暗,不希望自己的好朋友有除了自己以外的好朋友。
调理不好,她又戳进晏书慧的朋友圈。
晏书慧是个很爱发朋友圈的女孩,喝水也发吃饭也发,开心也发生气也发,上课传纸条的聊天也发,玩的游戏追的明星也发,点开她的主页就像参与她的生活,掉进了社会大百科。
她今天一连发了十几条朋友圈,基本上都是她和张雯雯白婉仪的合照,多多的合照占满了手机屏幕。
“今天和雯雯婉仪一起跨年~”
“我是最强狼人嘿嘿。”
“这一帧只属于我们@雯雯@婉仪。”
共友都在下面纷纷评论,何青云打出的字删了又删,最终发了个不会出错的回复。
“新年快乐!”
继续往下翻,不知道到了多久,才在去年三月翻到她们的合照,恍然惊觉,她们已经不出现在对方的朋友圈里很久了。
那天烧烤也没拍照,是忘记了吗?还是压根儿不想让她进入她的朋友圈?
躺在酒店的床上,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差点滑下去,何青云没管,只呆呆地望着泛黄的天花板独自消化这些压抑难耐情绪。
她“刷啦”一声从床上坐起来,套上羽绒服,围巾胡乱往脖子上一绕,手机拿手上,也不看现在几点,噔噔噔跑去隔壁房间轻轻敲门。
“梁北方?你睡了吗?”
隔壁没动静,估计是睡着了,何青云失落放下手,感觉自己倒霉透了。
正要离开,门突然打开,梁北方穿了件白色短袖,头发有些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大概刚洗完澡,脸上还有热气蒸过的红,正拿着毛巾擦头发。
“怎么了,这么晚过来?”
他放下毛巾,随意拨了拨额前碎发。
“我……”
何青云忽然清醒,惊觉自己这个点敲门已经算是打扰,但看向梁北方望着自己温柔的眼神,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梁北方,我想去吃烧烤。”
怕他不同意,她又小声补充道:“你不愿意也没关系的……”
“现在吗?走吧,等我换身衣服。”梁北方毫不犹豫,立马就打算脱了身上的短袖。
擡手,腰腹紧实的腹肌露出一截,人鱼线沿着下腹线条延伸进去,肌肉块状分明。
只一眼,何青云迅速垂下头,慌乱道:“那我,我去房间等你。”说完“砰”一声把门带上,落荒而逃。
–
一点半,烧烤店。
店里人不少,坐得满满当当,大多是年轻面孔,围着桌子吃串聊天。人声混着杯盘碰撞的脆响和烤架上滋滋的油爆声,热热闹闹地往外涌。门口摆着七八张塑料桌凳,屋外的烤架冒着白烟,孜然和辣椒的香味飘出去老远。
梁北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里面的座位全满了,他朝外面塑料桌扬了扬下巴:“坐外面行不行?”
何青云点点头。她其实更喜欢外面,里面大吵了,人挤着人,空气里全是油烟和酒气,闷得慌。外面虽然冷,但至少不用跟人挤。
他们选了最靠边的桌子,挨着墙,旁边有一棵半死不活的冬青。
梁北方把凳子拖出来,仔细擦干净后才让何青云坐下。桌下放了个炭火盆,热气从脚底慢慢往上爬。
梁北方在她对面坐下,腿大长,膝盖差点顶到火盆,他找了个不那么别扭的姿势,递过菜单。
“看看要吃什么?”
何青云随意点了几个,她其实没饿,来吃烧烤不过随口一说,但来都来了,又加了两听可乐。
旁边那桌坐了四五个年轻人,他们面前的烤架已经换了两轮炭了,签子堆了满满一铁桶,啤酒罐子东倒西歪地过了一桌。
有个女生靠在旁边男生肩膀上,正举着手机自拍,拍完又去拍烧烤特写,嘴里喊着“别动别动让我拍一张”,她男朋友被她指挥着,乐呵呵的。
晏书慧他们也会这样吗?一起聊天一起烧烤一起自拍一起玩桌游。
等烧烤上来的时间,何青云一直不吭声。
梁北方很早就注意到她心情不对劲,明明跨年那阵儿还好好的,回了趟酒店,周围低气压就藏都藏不住。
她不说,他也就不问,就当单纯来吃个烧烤。
老板穿过人群,把刚烤好的烤串端上来,炭火逼出来烤肉的焦香,辣椒面扑鼻,茄子的蒜蓉香,鸡翅的蜂蜜香,勾动了味蕾,令人食指大动。
何青云拿了一串羊肉吃,梁北方替她拉开可乐,吸管插进去,碳酸饮料刺激味蕾,突然“叮”一声,手机振动,拿起一看,是订阅号的消息。
手无意识又戳进晏书慧的朋友圈,看见她一分钟前刚发了一个,三串手链叠在一起,下面是一张三人合照,亲密无间,配文:“年少相识,情比金坚。”
可能是她大感性,可能是环境大嘈杂,可能是文案大刺眼,何青云盯着那条朋友圈,眼泪瞬间流下,模糊双眼。
情绪来得突然,她擡手想抹去,却怎么也抹不掉,反而越来越多,一滴一滴滴在屏幕上。
明明她们才是最早认识的,也是她带着晏书慧认识张雯雯和白婉仪的。
怎么就成她们三个年少相识了。
何青云哽咽着,咬紧牙关不让声音漏出来。外套早就脱下搭在椅背上,穿了件单薄的毛衣,蝴蝶骨弓着,后脖颈突出一截,连带着脊柱骨凹下去。
梁北方顿时乱了手脚,连忙抽纸给她擦眼泪:“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吃个肉哭了呀,不哭不哭不伤心。”
他安慰人的手段实在笨拙,何青云哭得更厉害,小声啜泣着。
“不好吃咱们就不吃了,哎哟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呀?现在回酒店好不好?”
旁边有人注意到动静,斜眼往这边看,梁北方干脆直接坐过去,坐在何青云旁边,挡住她纤细的身躯。
何青云肩膀小幅度抖动,梁北方就轻拍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帮她拿纸擦眼泪。
“实在难过的话,要不要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呢?嗯?”
要不要和梁北方说呢?
要不要暴露自己阴暗面呢?
要不要告诉他,其实她是一个很小心眼,很自私,很无理取闹的人呢?
“我……”
她张了张嘴,匀了口气。
“晏书慧她和张雯雯白婉仪一起出去跨年了,她们还一起拍了照吃了烧烤发了朋友圈,我讨厌她和别人玩得好,讨厌她忘了我们才是最好的朋友,我现在一打开朋友圈我就很生气,我就是很嫉妒很不舒服很讨厌,我……我是不是很小心眼?”
像是发泄般,何青云语速极快,剥开自己内心最最难过的小心思,一览无余地摊开。
“我就是这样的人。”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小心眼,自私,见不得别人好。她们玩得开心,我一点都不高兴,我就是希望她们没有我也玩不好,希望晏书慧想我,能只和我一个人玩。”
话说出来,却更难受了。像是把伤口上薄薄的痂揭开,里面露出鲜红的,嫩生生的肉,碰一下就疼。
人小小的,烦恼也小小的。
女孩子们总是把友谊看得比天高,总是怀疑自己其实在对方心中没那么重要,总是希望两个人永远好下去。
梁北方静静听完,又递过去一张纸。
“什么叫小心眼,什么叫自私啊?”
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
“你看到你朋友和别人做一些让你嫉妒的事,那是因为你很重视这段友谊啊对不对,你要是真的自私,就不会在这儿难受了。你会跟她吵架,然后扭头就走,再也不理她。可是你没有,你只是躲在这儿哭,哭完了还觉得自己不对,这叫自私吗?”
“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才有效,有占有欲和嫉妒心都是很正常的。”梁北方轻声道,“就比如说,你是我妹妹,我就不喜欢别人叫你妹妹,也不喜欢你和别人走得大近,因为你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我也不愿意看你天天粘着别人。这都是正常的情绪而已。”
他认真拿自己举例,慢慢引导她。
何青云像麻绳一样拧巴,那梁北方愿意一点一点来解开。
“人都是这样的,越是把别人放在重要的位置,越是小心翼翼,也希望别人能同样重视。你怕她们没你也一样开心,怕你在朋友心中没那么重要了,谁不怕?谁都怕。你又不是圣人,就是一普普通通的小姑娘,有点小脾气小性子,所以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
“要不然试着和朋友说说看呢?像你和我说一样也对朋友说,如果她也很重视这段感情的话,那她肯定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批评自己。”
他擦去她的眼泪:“不哭了好不好?都哭成小花猫了。”
“……好。”
何青云吸吸鼻子,真的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烧烤还吃不吃了?”
“不吃了,我们回去吧。”
“好。”
起身结完账,梁北方勾住她衣服一角,牵着她慢慢回了酒店。
何青云还攥着纸巾,鼻头通红。
刚才发泄过情绪,这会儿冷静下来,又没勇气再给晏书慧发消息。
坦然和朋友开口,她还是没那个胆子。
“到了,快去睡觉吧,记得把屋里空调开了,别感冒了。”梁北方把人送进去。
刚跨进去一步,何青云转身,认认真真道:“梁北方……今天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倾听我,谢谢你愿意接纳我,谢谢你不觉得我烦我讨厌,还那么温柔地安慰我。
转变得有点突如其来,梁北方愣了一下,而后笑嘻嘻地摸一把她的头,逗小狗似的:“怎么相处这么久,还对哥哥这么客气?别想大多了,,抓紧时间快点休息吧,就明天一天可以睡懒觉了。”
“哎,还有一句忘了说。”
他扶着她的肩膀,挑了挑眉:“不管别人怎么样,你还有我呢。我都会一直陪着你,妹妹,你在我这里永远都是最最重要的。”
语气缱绻,像是许下生生也也的愿望。
说完拿过她手中的纸巾,“明天带你去吃好吃的,然后我们就回去了,八角小孩都在家等着你呢。”
何青云被这一连串丝滑的动作懵地找不着北,一直到房门砰一声关上,脸才后知后觉开始充血。
她是他……最最重要的人吗?
后退,一步步退到床边,然后翻个身躺下。
捂着心脏狂跳的地方,觉得空调暖气开得大足,不然怎么脸上一直发烫。
怎么办。
好像越来越喜欢梁北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