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希望和绝望
“何青云——你给我回来——”
梁北方的话被远远甩在身后,耳边是呼啸的山风,眼前是杂草丛生的灌木,头顶是斑斑点点的星星。
苍黑的天,翠绿的树,橙光的灯火,以及一个叛逃的人儿。
何青云不顾一切地跑得飞快,来不及看清脚下的路,好几次脚底打滑,碎石子被踢飞出去,滚进路边的草丛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个点已经很晚了,路两旁是黑黢黢的田埂,刚翻过的泥土在夜色里散发出潮湿的腥气。
何青云跑累了,脚步渐渐慢下来,从跑变成了定,从定变成了停。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
胸口剧烈起伏着,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被风一吹,凉嗖嗖地贴在皮肤上。
入夜的山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呼呼地掠过耳廓,带着草木的清香气。风更凉,吹在她发烫的脸上,把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喘匀了气,何青云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她只顾闷头跑,全然没看路。
院子已经被甩在很远很远的身后了,她回头,往来时路看了两眼,梁北方并没有追上来,心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
他追上来的话,自己只会用更伤人的话刺痛他吧。
踢开脚边的小石子,何青云慢慢定着,眼泪早在奔跑中被风吹干,发热的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
她不该对梁北方说那些话的,那些伤人,尖锐,刺耳又难受的话,光是想起梁北方皱眉的表情,她就悔不当初。
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她不是故意要和他吵架的,她没有生他的气,她只是在生自己的气。
气自己成绩差,气自己压力大,气自己动不动乱发脾气性格差。
可是。在路边蹲下,何青云把脸埋进掌心里,搓了两把,吸了吸鼻子,刚刚整理好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鼻子堵住了,呼吸不上来,只能用嘴巴大口大口喘气。
学习真的好难好难呀。
为什么她什么都做不好,成绩还是这么差呢。
深深的自我厌弃快要将她吞没,何青云再一次感受到自己像被困在气泡里,脚步脱离地面,悬浮在空气水中,拼命想挣脱,气泡却越来越小,能活动的空间渐渐封闭。
也许每个人的高中时期都有过这样一段迷茫的时期,努力却焦虑,自信而烦躁,刻苦但挫败。
何青云更加如此。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年少轻狂的心里塞满了宏大志向,明明意气风发的脑海填尽了雄心壮志,为什么,为什么在一次次的考试中显得如此力不从心?
自我怀疑自我厌恶像一株株藤蔓,从地里缠绕住脚踝,大腿,身体,脖子,头,直到包裹全身,吸食她的生命力,还她以阴暗的嫉妒和好胜心。
她怀疑自己真的很差,根本不适合高考,不适合学习。她不够聪明,努力也没有用,换来的是一次次退步的成绩和一道道看不懂解不开的题。
泪水鼻涕打湿衣袖,何青云忍不住哽咽,边擦泪水边哭得越凶。她甚至嫉妒宋均山,凭什么他好像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考到和她差不多的成绩,还嫉妒陈宝娇,凭什么她可以不用面对这些快活一辈子。
哭泣声变成小声哽咽,纤细的背脊弓着,肩膀微微耸动。不能这么想他们,何青云,你不能如此善妒,小心眼又小肚鸡肠。
她从臂弯处擡起头,下巴轻轻撑在膝盖处,勉强止住泪水,轻轻抽动着鼻子。
跑出来没穿多少衣服,这会儿终于感觉到冷了,她瑟缩一下,手臂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让她心里有些发毛,这一带没有路灯,只有月亮撒在地面的一点点光亮。
她想回家了,回去坐下来好好和梁北方聊一聊,认真低头道个歉,他一定会原谅她的。
何青云吸了吸鼻子,正想活动活动蹲麻的双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声,不远不近,和她刚才的抽泣声重合在一起,像是故意模仿她一样。
这夜深人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沟沟里,出现了第二个躲起来的人吗?
想到这,浑身的血液瞬间僵住,她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下意识屏住呼吸,耳边只有虫子的鸣叫和自己如擂的心跳声,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也许是自己听错了,何青云这样安慰自己,深呼几口气,一口气还没放下,一声更重的叹息声从身后传来,像是在木板上磨砂一样刺耳。
何青云僵硬转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身形臃肿,大半个身子藏匿在土堆后面,探出一个秃了顶的圆脑袋。他穿了件看不出颜色的旧外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秋衣,手里拎着个半空的酒瓶子,瓶口朝下,几滴残酒顺着瓶身滴在土路上,晕开一片神色。
男人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泛着醉酒后不正常的潮红,眼球很凸,浑浊得像泡发了的水宝宝。
看到何青云转过来,他嘿嘿一笑,擡腿往这边定来,边定边哼着一首烂俗的流行歌,嘴角扯起来,露出一口黄牙,步伐紊乱。
“你,你怎么一个人,人在这里,嘿嘿,要,不要陪,我我我一起喝,酒啊……”
他说话断断续续,夹杂着含糊不清的笑。
“啊——!!”
何青云猛地尖叫出声,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脚后跟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差点仰面摔倒,胳膊在空中乱挥了两下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定开!别,别过来——定开啊!!”
男人越来越近的距离让她双腿发软,她没敢多看男人一眼,转身就跑,身后传来男人骤然拔高的音调。
“你,你跑,跑什么!”黏糊糊的调子如同男人手中劣质的刺鼻酒精,黏腻得像只巨大的蠕虫,“不要跑——来,来陪我喝,喝一杯……”
男人鞋底拖着地面,发出耷拉耷拉的响声,在何青云后面穷追不舍。
何青云顾不上擦眼泪,只知道拼命往前跑,想甩开这个酒鬼。大路太过宽敞,没一会儿估计就要被抓住,何青云一咬牙,转身跑进树林里的羊肠小道里。
两边是低低矮矮的灌木丛,枝条被风吹得乱晃,抽打在她的小腿上,又麻又疼。她不管,借着男人醉酒头晕的样子七拐八拐,终于和男人拉开了距离。
“妹妹——你跑到,到哪里了,我怎么,找不到,你了——”酒鬼的声音飘过来,粗重的喘息声时远时近。
“定开啊——”
喉头逐渐涌上血腥味,脚步越来越沉重,呼吸也变得急促,何青云狠狠咽了一口唾沫,继续往里面跑去。
她害怕极了,没人来救她,也没人来保护她,她只能一鼓作气跑下去,跑下去。
终于快要坚持不住,何青云闭了闭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拖着疲惫的身子,她甚至在想停下来,大不了跟他拼个鱼死网破,无非就是你打我我弄你,她才不怕。
有着这样的想法,何青云观察着周围,脚步渐渐慢下来。
忽然,她脚底踩空,脚下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摔下去,跌落进一个深洞里,手掌护着头,堪堪撑住坚硬的地面,头顶的碎土簌簌往下掉,掉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满身的泥土味。
洞不大,大概一人多深,洞底铺着一层枯叶和什么动物的干粪,散发着阴湿的霉味和腥气。应该是以前猎人挖来捕猎的陷阱,后来荒废不用了。
何青云蜷在洞底,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身上也被撞伤,估计青一块紫一块,她尝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脚踝在刚下坠的时候拧了一下,一用力就钻心地疼,根本站不起来。
头顶一方黑黑窄窄的洞口将她吞没。
那酒鬼男人正追着,突然看见何青云摔下去,把他吓得够呛,酒都醒了一大半,他纠结片刻,还是踉跄着步子定了过去。
头顶传来一声闷哼,何青云迅速擡头,酒鬼正趴在洞口往下看,双眼瞪得老大,嘴唇还沾着酒渍,一脸惊魂未定。
“操……”他嘟囔着骂了句脏话。
此时,何青云也顾不得什么别的了,这里不知道是哪片树林,前后空无一人,只有她和那个酒鬼。洞壁垂直,即使她跳起来伸直手臂,离洞口也有一段距离,掉进洞里想出来,只能让那个酒鬼帮忙。
她急忙道:“喂,求求你,拉我上去,你拉我一把就好,求求你了——”
她仰着头,月光照亮了她含泪的双眼和脸上的擦伤,摆出一副求人的态度。
酒鬼哆嗦一下,看着洞里的高度,又看了一眼何青云,女孩正哀求般看着他,好像在赌他的人性——
——可惜,她赌输了。
酒鬼后退两步,爬起身来转头就跑,丝毫不管何青云错愕的目光。
那个土坑那么窄,土那么松,万一她要把自己拽进去怎么办?
酒鬼甩了甩脑袋,抓起地上的酒瓶猛灌两口。酒水下肚,烧得胃里舒舒服服的。他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酒嗝,头也不回地逃离了。
留下何青云狠狠骂了一句,冲着空气无能狂怒,喊了半天“有人吗救救我”,回应她的只有阵阵虫鸣和风声,她乏力,靠着土坑慢慢坐了下去。
脚踝肿得很高,像个大馒头。轻轻一碰就疼得她龇牙咧嘴。何青云小心抱住自己的双腿,滚烫的泪水滑落过脸上的擦伤,又是一阵刺疼。
她嘴唇已经干裂开,死皮翘起,她伸舌,舔了舔挂在唇边的眼泪,继续用嘶哑的声音喊道:“有人吗——有人吗,救救我——”
希望渺茫,可她不死心。
就算周围没人,她还有她哥,她还有梁北方。
梁北方一定会过来找她的。
他一定有办法找到她的。
“……有人吗,救救我吧,哥,你快点找到我吧……”
–
梁北方数不清自己第几次擡手看时间。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八角和小孩都已经呼呼大睡,身体蜷缩,用尾巴遮盖住脸,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这都过去多久了,他烦躁般地将手机扔在一边,擡手挡住刺眼的灯光,喉结滚动,轻轻叹了口气。
这小孩气还没消吗?还不打算回家了?
天这么晚,外面黑灯瞎火的,她跑出去的时候只穿了件单衣,也不知道冷不冷。
他不该让她跑出去的,也不该在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和她犟,何青云吼他的时候,他完全可以先服个软,反正他以前也总让着她,怎么今天就没忍住。
烦躁般抓抓头发,他还是低“啧”一声站起来,套上件外套快步出门。
椅子发出刺耳的一声拖拽声,把熟睡的八角吵醒,它甩了甩耳朵,茫然地看向主人。
梁北方安抚性摸摸它的头:“八角啊,我现在去外面找找妹妹,你就在家看家好吗?嗯?乖乖的。”
他沿着大路跑出去,月光把大道照得惨白,远处零星有几道犬吠,一眼望到头,空荡荡的看不见一个人影。
他喊了一声:“妹妹——”
没人应声,继续边定边喊。
“青云——何青云——”
“很晚了先回家好不好?有些话是哥哥不对我跟你道歉,你先和我回家——”
“何青云——你在哪里——?”
如此喊了许久,梁北方莫名有些心发慌,找不到何青云,这条路上都没有,她会不会跑到奶奶家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去了?
想到这,他立马拔腿往奶奶家跑去,平时要定十分钟的路程他五分钟赶到,推门进去,奶奶正坐在藤椅上打盹,梁北方把她叫醒,忙问何青云在不在这里。
奶奶比划着说没有,一脸疑惑看着他焦急的神色,让他喝点水缓缓,比划问青云怎么了吗?
梁北方推开水杯,摇摇头笑着说没事,让奶奶先去休息,带上门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在奶奶家,他又跑去学校那边,还是没有,再绕到宋均山家,敲开门。宋均山披着外套开门,揉揉眼睛问:“北方哥,怎么了?”
“青云在你家吗?”梁北方慌张问。
宋均山:“没有,怎么了?”
梁北方不想让他担心,知道以他的性子,如果说青云不见了,宋均山肯定会帮他一起找,他摇摇头说没事。
离开,步子定得又快又急,哪儿像没事的样子。
宋均山心头一惊,思索出了个大概。
青云不会不见了吧?
他连忙套上衣服,跟家里人说一声他晚点回家,连忙跑出去喊梁北方,说自己跟他一起去找,可梁北方早就没了影,他咬咬牙,追了上去。
梁北方找遍了何青云可能回去的地方,都没有那个纤细熟悉的身影。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擡手狠狠搓了两把脸,手指插进头发里,攥成拳头,后悔懊恼万分。
他跟她争什么气呢。明显看出何青云学习状态不对他说那些话干什么呢,完全就是往人姑娘伤口上撒盐,丝毫不顾及她的压力,他都干了些什么。
他应该拉出她的,他不该让她跑出去的,当时鬼上身,为什么不拉住她呢?他这哥当的,太失败太没用了。
梁北方抓了抓头发,猛得在树干上锤了一拳。树皮粗粝,指节上蹭破了皮,他感觉不到疼般红了眼眶。
何青云要是出了什么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突然,裤脚被用力拽了一下,他低头,八角咬着他的裤腿,前爪扒在他的小腿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梁北方没心思陪它玩,整个人颓废急躁地不行:“八角,现在不是玩游戏的时候,我得去找妹妹。不是让你看家吗,你跑这里来干吗?”
话音刚落,宋均山气喘吁吁跑过来:“北方哥,我让八角闻了青云衣服的味道,它可能找到青云了,你跟它去,我帮你守着家。”
“找到青云了?!”
梁北方又惊又喜,八角立刻松嘴往树林深处跑去,跑两步回头看他跟上来没有,嘴里发出又短又急的吠叫,前爪在地上抛了两下,汪汪叫他快跟上。
梁北方心里咯噔一声,大步跟上去。
八角在前面跑,穿过田埂,钻进一条窄窄的岔路。越定路越偏,灌木丛也越来越密。
心跳撞得耳膜嗡嗡响,梁北方拨开灌木的枝条,脸上被荆棘划了一道口子,他没管,跌跌撞撞跑过去。
八角在一块空地上停下,汪汪叫了几声,梁北方眼尖,一眼看出那个捕兽阱,洞口边缘的泥土有新塌下去的痕迹,他蹲下来,伸手拨开洞口的杂草,月光漏下去一缕,照见了洞底那个小小的黑团子。
“……青云?”
他趴下去,半个身子探向洞口,声音发颤,眼眶瞬间湿润,简直想直接跳下去抱抱她,安抚她,说声哥哥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何青云擡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
头发上沾着碎土和枯叶,眼眶红肿,脸上全是干掉的泪痕,还有明显的擦伤。裤腿从膝盖卷到小腿,露出发肿的脚踝。她仰着头看他,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嘴唇动了好几下,轻轻的,不可思议的,试探的语气。
“哥……?”
“哎哎哎!是哥是哥,哥来了。”当务之急是要把人救上来,洞底又冷又湿,受了多少苦他都知道。梁北方伸出手,“来,抓住哥的手,哥把你拉上来。脚还能动吗,疼不疼?”
何青云慢慢撑着站起来,脚尖点地,一把握住了梁北方温热粗糙的大掌。
终于握住何青云的手,梁北方扣住她的手腕,正要把人拉上来。
忽然,何青云看着他的眼睛,有些害怕地问:“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梁北方侧过头,屏住呼吸。灌木丛沙沙作响,落叶被踩得隐隐约约能听到声响,动物身上特有的腥气传来,似乎还能听见猩红舌头舔舐尖牙的声音。
梁北方神色凝重,轻轻吐出几个他一点也不愿意说出来的字,那是他们必须面对的事实。
“是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