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被窝里
何青云严格执行着自己的计划。
早起半小时背书,晚睡一小时刷题,课间在走廊给自己讲题,困了就抹风油精,喝咖啡,一包变两包,吃薄荷糖,冷水洗脸,再不行就站在后面听课,总之怎么让自己清醒怎么来。
跑办公室也变得更加勤快,经常一整个一中午的时光都被消磨在任课老师那里,上课拒绝陈宝娇的纸条聊天,全身心投入讲课,陈宝娇为此伤心了很多天。
中午吃饭也不和梁北方闲聊了,坐下就吃,吃完就站起来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分钟。
“青云,今天的鸡腿是按照你上次说的配方做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何青云点点头。
“咸了还是淡了,要不要加点——”
“刚好。”
“那明天想吃什么,我昨天在镇上看到有卖芋头的,我给你做芋头炖排骨吧,还能装碗汤。”
“随便。”
“哥,我吃好了先走了。”何青云放下筷子擦嘴。
梁北方对她的行为连连皱眉。
“吃那么快对胃不好的嘛,又没到上课时间,没人催你,慢慢吃不着急……青云,青云——”
人已经走了,他扶额发愁:“又不听我把话讲完,这小孩儿真是……”
宋均山见她这努力的样子,心里也开始有些焦急起来,连带着年级其他成绩排在前面的学生,也开始不分昼夜地学习。
何青云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陀螺,拼命抽打自己让自己转起来,转得快些,再快些。
然而成绩的提升并非两三天就可短期见效,无论她再怎么努力也只能保持到平时分数,五百六七,再上也上不去。
没事的,她安慰自己,慢慢来。
–
最近,梁北方注意到何青云打哈欠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跟自己说话说到一半就眼睛发直,明显脑子已经关机,只剩一个壳坐在那里点头。
他实在受不了:“青云,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多。”何青云面不改色,“差不多十二点吧,我没看时间。”
“真的?”
“真的,你每天都比我晚睡,我灯都关了,你不知道?”
梁北方没说话,他的确每天都会在她房门口站一会儿,看见灯灭了才安心去睡觉,可他总觉得有点不太对。
他忍不住,吃饭的时候盯着她的脸看了老半天,筷子停在空中:“那你最近是没睡好吗?眼睛底下全是黑眼圈。”
何青云低头吃饭:“没有吧,你看错了。”
看错了……吗?
熬夜这件事,何青云已经做得轻车熟路了。
每天晚上十一点半左右,她会准时关掉大灯,故意把开关按得啪一声响,让楼下的梁北方听见,营造出一种“我已经睡觉喽”的假象。然后摸黑坐一会儿,听见上楼关门的声音,再隔着木板听见梁北方上床睡觉的声音,从枕头下摸出早就准备好的小台灯,打开,熬夜奋战。
被窝是最好的隔光窗帘,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罩在里面,像一只躲在茧里的虫子,她提前试过,这样做能最大程度保证光不会从门缝里透出来,安全得很。
但被窝里的空气很差。热,闷,二氧化碳浓度越来越高,脑子也会越来越糊,留一道缝根本没用,还会暴露她没睡觉。她每天在被窝里憋到极限,才探出头来换一口气,然后继续钻回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被子的压痕,陈宝娇问她怎么了,她说是做梦的时候打怪兽打的。
虽然睡眠时间减少,但她确实做了很多题,手感也练出来了,何青云觉得值,困就困吧,反正高考不会因为她多睡一个小时就多加十分。
就在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夜晚,梁北方照常在十一点半左右听到关灯的声音,他在楼下坐了一会儿,摸了摸趴在脚边的八角,把明天要做的菜在心里顺了一遍,然后起身上楼。
走廊里黑漆漆的,何青云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来,很淡,他皱眉。
这是还没睡觉吗?
他擡手,想试探试探。
笃笃笃。
房间里头,何青云在听见敲门声的那一刻,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敲门声很轻,但是事发突然,吓得她一哆嗦,连忙手忙脚乱地关掉台灯,刷地把试卷往枕头底下藏着塞,动作太快,小台灯被她手肘碰了一下,从被子上滚下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完了完了。
她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闭上眼睛,用力挤出均匀的呼吸声,人在被窝里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假装熟睡中。
门被推开,灯亮。
她闭着眼,感觉到光隔着被子,有人静静走到她身边站定。
“何青云。”梁北方一字一顿,声音从被子外传来,“我只是想试试敲门看你睡了没,没想到炸出了有些人到现在还没睡觉的事实。”
被子里的空气闷得何青云头发晕,她假装被他吵醒,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哥,你怎么来了?什么睡没睡呀我都被你吵醒了……”
先发制人,甩锅给他。
“你被子蒙太紧了,出来说话。”
“我冷。”
“冷你把被子裹好,脸露出来。”
她感受到他的手碰到被角,往下拽了拽,她死死抓住被口,把脸贴在被子上,声音硬邦邦的:“哎呀别拉,我真的好困我要睡了,哥你也快去睡觉吧——都十二点多了……”
“你也知道十二点多了?”梁北方轻嘶了一声,笑,“何青云,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特别明显,哥啊哥的,生怕我不知道你有鬼,你再不拉开我就要动手了?我数三下,三,二……”
何青云:“……”
“……一,终于愿意出来了?”
新鲜空气涌进来,挟着一点凉意。何青云噘着嘴,眨了眨眼,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梁北方的脸从被子上方俯视着她,懒洋洋的似笑非笑,一副抓到了她搞鬼但暂时不准备生气的样子。
“这么晚不睡觉,到底在干什么?偷看小说?偷玩手机?还是其他的?”
他双手交叠抱臂问。
“我……我睡不着。”何青云想了个拙劣的谎言。
梁北方没拆穿她:“哦,睡不着啊。”
他弯腰,将滚到地上的台灯捡起来放好,又过来替她把翻到肚子上的被子重新掖好,命令式口吻道:“睡觉吧,已经很晚了,需要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吗?”
边说,他边把椅子擡过来,放在床头坐下。
何青云偏头看他:“你不去睡觉吗?”
“睡啊。”
“那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梁北方靠在椅子上,把腿伸直,脚踝交叠,领口有些松了,露出锁骨下方一小块被阳光晒得稍深的皮肤。
“我跟你一起睡,守着你,免得你又……睡不着。”他故意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
何青云盯着他,他表情认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她又把被子往上拉了点,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不要闹。”
“我闹什么了?”他俯下身,“你自己定的要早睡早起,轮到自己就不守规矩了?人不能双标了,妹妹。”
烦人。
何青云把被子拉过头顶,决定不跟他讲话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拉了灯,她闭着眼缩在被窝里,能听到梁北方轻微的,平稳的呼吸声,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想再撑一会儿,熬到他离开了就继续做题,她还有一个大题没有做完。
手偷偷摸摸想把枕头下的试卷换个位置藏,刚开始活动,被梁北方逮了个正着,他按住她脖子边的被褥,手撑在她身边,使她就露出个脑袋在外面。
“又不安分?手乱动什么呢?”
“……你按着我不舒服,我需要呼吸。”何青云眨巴眼睛答。
梁北方:“……”
他松开手,重新乖乖坐回板凳上,像是在罚坐:“对不起。”
没有再能做题的机会,何青云终于老实躺着,枕头上还有下午刚晒的阳光味,浑身肌肉放松,她太累了,每天快到凌晨一点才睡,意识开始模糊,眼皮一耷拉,睡着了。
梁北方静静等着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确定她是真的睡熟了,站起身,手轻轻伸到她枕头下摸索片刻,抽出何青云藏起来的试卷。
“嘶……不睡觉写试卷啊。”他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黑笔写步骤,红笔批改,大概是题目太慢,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哭脸,他被逗笑,“压力这么大的吗何同学。”
睡梦中的何同学可没空搭理他。
“这次就放过你了,下不为例。”
梁北方将试卷收好放在桌上,又用台灯压住,免得被窗户缝里漏出来的风吹乱,轻轻退出门去。
–
开春,迫不及待褪去厚重的外套,姑娘们换上浅粉色浅蓝色开衫外套,薄衣短袖,欢欢闹闹地一头扎进春天里。
也许是动物天性,也许是人的本能。天气一暖,身子就轻了,心也跟着摇晃起来。
像惊蛰的虫子,苏醒的野兔,爆出新芽的梧桐树,开屏的孔雀和唱歌求偶的青蛙,释放香水的金龟子一般,学校里的女孩男孩们开始偷偷摸摸谈起了恋爱。
学校自然也知道他们一群不老实的,教导主任加大了对校园里早恋现象的严查,中午傍晚总能听到她在操场小树林里巡逻的脚步声,然后扯着个嗓门大喊:“那边两个——那个牵手的男生女生,不要跑了,我都看见了!你们哪个班的?,两个人跟我到办公室来!”
何青云抽屉里总会莫名被塞满了情书,牛奶,巧克力,经常是从老师办公室里出来,吃完饭回来,下课熟睡时被戳醒,顶着惺忪的睡眼,脑子还没转过弯,情书就已经轻飘飘落在她臂弯。
何青云很苦恼,只好一个个找去拒绝,谢谢他们的暗恋明恋,但是自己并没有要谈恋爱的心思。
情书堆了满书桌,又不好直接扔掉,退回去那些男孩又不肯接,她只好放书包带回家收好,放在书架最顶上的盒子里。
可她越礼貌拒绝,反而越使得男孩们前仆后继,上到同年级同班,下至初一初二甚至小学,送情书的越来越多,当众告白的也不少,严重影响到了她的学习时间。
哪怕她已经说过很多次,可还是有男生借何青云不拒绝女孩们这个特点,专门让女孩去送情书。
何青云没辙,只能在保证自己不受影响,不挤占学习时间的情况下,不收任何东西。
某天下午,何青云正趴在桌上补觉,恍惚间被人叫醒,擡眼,一个剪着波波头的女生站在窗外,害羞地问何青云能不能去一趟小树林,自己有事找她。
何青云果断拒绝,前两天考试她重回第一,可成绩依旧不理想,她压力大得不行,但架不住女生的恳求,最终还是起身,跟她去了。
女生带着她七拐八拐,来到一棵大榕树下,没等何青云问她有什么事,女生转身逃跑似地离开,留下一脸蒙圈的何青云。
榕树挡住了部分夕阳,斑斑点点的光影落下,从树后面走出来一个吊儿郎当的男生,戴个鸭舌帽,露出半截利落的下颌线。
何青云见过他,在百日誓师上。
那个玩世不恭的阔少。
男生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指尖夹着一封粉色情书,递过去:“何同学,可以收下我的情书吗?”
语气顽劣,看起来没有半分真心。
意识到自己又被人骗了,何青云无奈叹了口气,摇头道:“不好意思,谢谢你的喜欢,但是我不谈恋爱不收情书,谢谢。”
这套话术说了不下百遍,说完她转身要走,不料被男生一把抓住手腕:“唉……”
没等何青云甩开,一束强烈的灯光照过来,刺得他俩同时眯眼,何青云下意识擡手挡眼,男生的手在她手腕上一松,她趁机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接着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声和几道凌乱的脚步。
“拉拉扯扯干什么呢——你们两个哪个班的?马上跟我来趟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