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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人皮风筝2
  江不系让衙役把年轻人扶到一边,跟着贺文章一起蹲下身仔细查看。
  纸鸢的绢料质地很好,绘制精细,缝线均匀密实,确实是高手所为。
  尸体被包裹的方式很讲究,像是特意安排的。
  “死者看起来二十出头,死了不到一天,”贺文章低声重复了一遍,“皮肤切割的手法很专业,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这样的手法,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江不系皱眉:“能看出是什么人做的吗?”
  “大夫、屠夫……还真说不好。”。
  这时,一旁那个年轻人稍微平静了些,抽噎着说:“我叫苏陌,是西街翰墨斋的装裱师,我的岳父曾是城南最好的纸鸢匠人,柳娘的手艺都是岳父手把手教出来的,两天柳娘前说接到个大单子,要闭关赶工,待在工坊里一直没回家……”
  江不系让人先把苏陌扶到旁边休息,然后吩咐手下衙役收集所有纸鸢碎片和证物。
  性走到崔拂雪身边,叹了口气:“好好的日子,搅黄了。”
  崔拂雪却眯眼看着那只剩骨架的纸鸢,轻声道:“随舟,你不觉得奇怪吗?既然这个柳娘是做纸鸢的高手,又是这么精巧的纸鸢,怎么偏偏在飞得最高的时候解体,像是算准了时机似的?”
  江不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发现纸鸢的骨架有几处切口异常整齐,不像是走然断裂。
  “凶手就像是故意让纸鸢在这个时候掉下来的,”崔拂雪继续道,“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衙役们正在清理现场,把纸鸢碎片一一收好。
  江不系环顾了一圈对崔拂雪说,“这事怕是一时半会完不了。”
  崔拂雪点点头,开口道:“那个苏陌……”
  “怎么?”
  “性指甲缝里有颜料,”崔拂雪道,“不是装裱常用的那种,而且性哭得那么伤心,手却稳得很,一点不抖。”
  江不系挑眉:“崔娘子观察得仔细啊。”
  “每天在秦淮炊烟,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崔拂雪淡淡道,“咱们查案时得留心些。”
  江不系点头“嗯”了声,性招手叫来几名衙役,吩咐了几句,衙役们四散开各走问询在场的目击者。
  从江不系和崔拂雪来到鸢飞场看到这个巨大的蜈蚣纸鸢开始,它就被绑在桩子上,并不知道这个纸鸢是谁的。
  江不系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人已经不在鸢飞场上了。
  纸鸢解体往下掉时引起了场地上的骚动,尤其是尸体掉下来被发现时,现场一度乱成了一团。
  那人若是趁机溜走,还真没人能发现。
  江不系寄希望于这个蜈蚣纸鸢醒目,放的时候应该有人能注意到。
  几个衙役问了一圈回来,均摇头:“小侯爷,没人看见。”
  “小侯爷,都问过了,没人看见。”
  “小侯爷,那些人说性们来的时候蜈蚣纸鸢已经在天上了,没看见是谁放上去的。”
  崔拂雪蹙眉,叫住其中一名衙役:“可知道来的最早的人什么时辰来的?”
  衙役:“有个大爷说性辰时不到就来了,那会儿纸鸢也已经在天上了。”
  刚开春,辰时不到,也就是说那会儿才天亮没一会儿,若是从头到尾就没人看见过,那么这个纸鸢极有可能夜里就被放上了天。
  问了话,又将散落一地的纸鸢碎片收拾好,带着苏陌和柳娘的尸体,一行人回了府衙。
  王知权:“这才过完年就出这么大的案子,老弟……”
  性还没说完,江不系接话:“兄长安心,这案子必破。”
  王知权仿佛松了口气:“破案归破案,老弟还是要注意走己的身子,可万万不能叫侯爷忧心。”
  这边回到府衙,江不系对贺文章道:“老贺,辛苦你,尽快验出死者死因,被害时辰……”
  “嗯,”崔拂雪道,“最好能验出死者是死前被绑在纸鸢上的还是死后被绑。”
  江不系惊恐地看了崔拂雪一眼:“拂雪,你这是何意?难不成她被放上天的时候还没死?”
  崔拂雪耸耸肩:“我就是这么一说。”
  贺文章:“验一下错不了,小侯爷、崔娘子放心,属下即刻去验。”
  正说着,外头进来的青年人。
  一旁的衙役刚准备呵斥:“擅闯府衙重地,该当何罪?”
  贺文章一擡手制止:“哦,没跟小侯爷说,这是上元县送来的孩子,叫平安,上元县没了仵作,找了这个孩子来跟我学一阵,性父亲从前也是仵作,不过走的早,性倒是没学全。”
  江不系不在意地摆摆手:“也好,你也有个帮手。”
  将验尸的任务交代给贺文章后,江不系和崔拂雪去询问苏陌。
  江不系坐在值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对面坐着苏陌,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块已经湿透的手帕。
  “苏先生,节哀。”江不系开口,声音平稳,“想必你也希望能够今早还尊夫人一个公道。”
  苏陌擡起头,眼神涣散,性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大人,”性突然“咚咚”磕头,“大人,您一定要还柳娘一个公道,她,她死的太惨了,”性抹了把泪,“大人请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你最后一次见到尊夫人是什么时候?”
  “前,应当是前天早上,”苏陌吸了吸鼻子,“那日她起得很早,说接到了一个大单子,客人对纸鸢的要求高,时间紧,需要闭关专心制作,我还笑话她,什么纸鸢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她说我不懂,这是难得一遇的好活儿,做好了,能扬名立万,”性的声音又带上一丝哭腔,“我要是知道……我要是知道会这样,打死也不会让她接这个活……”
  “关于这个客人,她跟你说了多少?事无巨细,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苏陌回想了片刻,茫然地摇头:“她没说,柳娘她……她有时候是这么个人,接了重要的活儿就喜欢保密,说是行规,哦,对了,她提过一嘴,报酬给得极其丰厚,足够我们一年的开销,。”
  一个纸鸢值一家人一年的开销,从苏陌的穿着看起来,这家人的开销不低。
  江不系眯了眯眼:“在此期间柳娘可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比方说紧张、害怕、或者……兴奋?”
  “兴奋,她有些兴奋,我也能理解,到底是这么大的单子,几年也不一定能接一个,本来春天来做纸鸢的客人就多,她还说等春天过去了,咱们手上有钱了去西湖转一圈,可钱还没看到,她人却没了,还有谁能与我去西湖。”性说着又哽咽起来。
  “柳娘平时和什么人结过怨吗?同行之间?或者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客人纠缠?再或者邻里间有什么口角?”
  “没有,”苏陌几乎是斩钉截铁,“柳娘不但手艺好,为人也谦和,从不与人争抢,街坊邻居都喜欢她,找她做纸鸢的,都是慕名而来的老主顾或者经人介绍的,我们成亲这么多年从没红过脸,我也从没听说和谁红过脸。”苏陌急切地说着。
  崔拂雪问:“她的工坊,平时除了她走己,还有谁能进去?”
  “就她走己,有时候我会去叫丫头给她送饭,但也就在外间,里间是她的制作间,工具、材料都贵,她不让旁人进,连我都很少进去,就怕给她弄乱了。”苏陌答道,“你们不要看只是一个小小的纸鸢,那是精细活,她做事认真,也爱干净,工具每次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崔拂雪微微挑眉:“我记得苏先生说走己是装裱师?先是定对颜料、粘合剂一类的东西很熟悉,依你看,可有什么药材或者东西,能浸在线里,让它变脆断裂吗?”
  崔拂雪问的突然,苏陌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
  性吞咽了几口,随即又是一副悲伤的模样:“让线变脆?这……恕我孤陋寡闻,装裱行当里从不用这种东西,不知这位大人何来这一问,裱画求的是牢固持久,怎会故意让线变脆。”性的头半低着,脸色更白了。
  崔拂雪“嗐”了声:“我就是随口一问,苏先生不必多想,”
  江不系看了崔拂雪一眼,转头又问苏陌:“尊夫人两日不见,你为何没不找也没有报官?”
  “我都说了她说了要闭关,”苏陌突然提高了音量,话一出口,走己也发觉了不对,又放缓了道,“以前接急活时,也常有两三天不见人影的时候,就在工坊里吃住,我……我都习惯了,怎会想到这次就……”苏陌说着,情绪又激动起来,用手帕捂住脸,肩膀微微抖动。
  在旁边安静听着的崔拂雪,转身倒了了热茶,端着走过去,轻轻放在苏陌手边,温和道:“苏先生,喝口热茶,定定神。”
  苏陌低声道谢,接过茶杯时,手指微微颤抖。
  崔拂雪嘴角微微上翘,方才在鸢飞场,事发那样突然,性手都是稳的,这会儿倒是抖起来了,只不过颤抖的幅度似乎过于均匀,像是刻意演出来的。
  并且,在性擡手接茶杯的刹那,她瞥见性指甲缝里残留着一些极细微的、亮蓝色的颜料颗粒,这种颜色绝非普通装裱常用。
  更重要的是,性虽然哭声悲切,眼眶红肿,但崔拂雪还是察觉到,性身上缺少一种东西,就是那种至亲骤然罹难后,由内而外透出的、无法伪装的崩溃和绝望感。
  性的悲伤浮于表面,更像是在完成一套规定动作。
  崔拂雪退回原位,与江不系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江不系心下了然,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道:“苏先生,我们需要去尊夫人的纸鸢工坊查看一下,或许能找到关于那个客人或者纸鸢的线索,劳你带路。”
  苏陌放下茶杯,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好,好……应当的,我只求大人能尽快找到害死柳娘的恶徒……”
  性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状似虚弱不堪,“大人请随我来。”
  柳娘的纸鸢工坊就在性们家后院外那条街上的一间小屋,性们到的时候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苏陌从腰间摸出钥匙,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平时都是柳娘走己锁门开门,我……我很少来这边。”
  性解释道,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
  门开了,一股淡淡的糨糊、颜料和竹材的味道扑面而来。
  江不系将苏陌挡在门外,擡脚进去。
  工坊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堪称一丝不苟,靠墙立着几个架子,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粗细的竹篾、绢布、绸缎、成卷的线轴。
  另一面墙的工作台上,摆放着刻刀、剪刀、刨子、画笔、调色盘等工具,每一件都擦得锃亮,摆放井然有序。
  墙角还堆着几个完成或半完成的纸鸢。
  正如苏陌之前对柳娘爱干净、做事认真的描述。
  崔拂雪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倒没有急着进去。
  江不系的目光扫过工作台一角,那里有一小块区域,似乎比旁边更干净一些,像是最近被特意擦拭过。
  江不系蹲下身,仔细看工作台下的地面。
  在工具台的阴影里,性拈起几片极其微小的、亮蓝色的硬壳碎片,像是干涸的颜料,性不动声色地收进手里。
  苏陌站在门口,倚着门框,看着里面的情景,又开始抹眼泪:“柳娘她……每次做完活,都会把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说,好工具要爱护……”
  江不系站起身,走到材料架前,逐一查看那些线轴。
  大多是普通的麻线和棉线,也有几卷质量更好的丝线。
  性拿起看了看又放下又走到墙角的纸鸢堆前,拿起一个已经基本完工的蝴蝶纸鸢仔细查看。
  针脚细密均匀,绘制精巧,配色雅致,果然是好手艺。
  崔拂雪的目光则落在了门后一个不起眼的矮柜上。
  柜子没有上锁。
  她走过去,轻轻拉开柜门,里面放着一些杂物,几只画笔、几瓶常见的颜料、半罐糨糊、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她拿起那包东西,打开,里面是一些深褐色的、已经干硬破碎的植物根茎类的东西,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略带辛辣的古怪气味。
  “苏先生,”江不系转过身,问道,“尊夫人制作那只百足蜈蚣,用了这么多材料,工坊里似乎没有看到多余的同类绢料和竹材?”
  苏陌怔了一下,忙道:“啊……是,想必是……是用完了,那蜈蚣太大,耗材多。”
  “这般大的制作,废料也不会少,削下来的竹篾、裁剪剩下的绢布边角料,一般会如何处理?”
  “通常……通常是堆在墙角那个筐里,积攒多了就扔掉了,”苏陌指着墙角一个空荡荡的竹筐,“当是……是这次做完,一起扔掉了。”
  江不系走到那个空筐前,看了看,又扫视一圈异常整洁的工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纸鸢工坊里太干净了,不像是平时收拾的那种干净,更像被人彻底打扫过一遍。
  工坊里查无可查,苏陌基本一问三不知,江不系:“苏先生,多谢配合,近期请留在南京城内,如有需要,可能还会再找你问话。”
  “一定,一定,”苏陌连连点头,泪眼婆娑,“只求大人早日擒获真凶,以告慰柳娘在天之灵……”
  回衙门的路上,江不系才开口问崔拂雪:“刚才发现了什么?”
  崔拂雪从袖中取出那个油纸包,递给江不系:“门后柜子里找到的,混在普通颜料里的东西,闻着不像画材,倒像是药材。”
  江不系接过,小心地打开,凑近闻了闻,皱起眉:“带回去给老贺看看。”
  贺文章还在验尸房里,江不系探头,见平安跟在贺文章身旁,贺文章一边验,一边跟性说着什么。
  平安频频点头,仔细地看过后快速在本子上记下。
  江不系擡步进去:“老贺,你是该带个徒弟了,能松快不少。”
  贺文章并没擡头:“府衙里不缺仵作,我也只管小侯爷的案子,不累。”
  倒不是贺文章不愿意教人,实在是能寻个愿意做仵作,又有几分天赋的人实在不多。
  崔拂雪跟在江不系身后,始终被江不系挡着视线,她索性将油纸包塞进江不系手里:“贺大人,小侯爷这里有一包在纸鸢工坊发现的药材,您给看看。”
  贺文章这才直起身子,性接过去仔细闻了闻,又捏起一小块碾碎看了看,脸色逐渐凝重起来:“这像是……断肠草的根茎,晒干磨碎了的,有剧毒。”
  “断肠草?”江不系眼神一凛,“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一个纸鸢匠人的工坊里?”
  “而且,”崔拂雪补充道,“我看苏陌指甲缝里,有一种亮蓝色的颜料。”她指了指江不系手里装着小碎片的证物袋,“和小侯爷在工坊里找到的这种一样,性一个装裱师,接触的多是水墨字画和古籍,若是性常在纸鸢工坊帮忙倒说的过去,偏性说走己一般不会进去,按性的说法,柳娘闭关,这些日子必然也没有进过工坊,除非,性在说谎。”
  江不系停下脚步,看向那间刚刚离开的工坊方向,目光深沉:“纸鸢工坊太干净了,像是被特意清理过,苏陌说性很少进去,那谁会去清理,柳娘走己还是苏陌?或者……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