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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大靖王朝,承平三十年。
  暮春的京城被一层暖融融的暮色裹着,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被春雨浸得发亮,檐角的铜铃随着晚风晃出细碎声响,往来行人皆穿着绫罗绸缎,步履从容,透着都城特有的安稳气韵。
  可这份安稳,却被街角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
  一辆灰布帷幔的马车碾过积水,在“微澜医馆”的竹制招牌前堪堪停住。车轮溅起的泥水洇湿了门口晾晒的草药,一道狼狈的泥印,在青灰砖地上格外刺眼。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先落下来一双沾了尘泥的玄色靴,随后探出个身着半旧素色布裙的身影。女子微微弯腰,长发用一支普通的木簪挽着,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露出一张清丽却带着倦意的脸。
  是沈微澜。
  她刚从城外赶回,赶了三个时辰的路,裙摆上还沾着郊外的草屑。指尖刚触到冰凉的车沿,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粗声呵斥:“瞎了眼不成?这是镇北将军府的医馆,也是你这穷酸医女能随便停的?”
  说话的是个穿青布短打的小厮,腰上系着铜铃,满脸横肉,见沈微澜没应声,更是上前一步,擡脚就要踹向她放在地上的药箱。
  那药箱是她师父留下的,紫檀木的边角,锁扣上还刻着半朵青花纹,是她如今唯一的念想。沈微澜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攥住小厮的脚踝,力道不大,却稳得像生了根。
  “住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这医馆是我刚租下的,并非将军府所有。”
  小厮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这般力气,随即恼羞成怒:“租的?就凭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离了将军府的庇佑,你这破医馆开不过三日!”
  沈微澜松开手,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目光扫过门口挂着的那块临时牌匾。上面“微澜医馆”四个字是她亲手写的,笔锋清劲,带着几分竹枝般的韧劲。
  “开不开得下去,不劳阁下费心。”她弯腰,小心翼翼地将药箱抱在怀里,箱盖缝隙里露出几支银亮的银针,“我只知道,凭医术吃饭,不偷不抢,比靠着主子狐假虎威强。”
  这话戳中了小厮的痛处,他脸涨得通红,扬手就要扇过来。
  就在巴掌即将落到她脸上的瞬间,沈微澜侧身避开,右手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指尖精准地落在小厮手腕内侧的“内关xue”上。只听“啊”的一声惨叫,小厮瞬间瘫软在地,捂着手腕满地打滚,疼得说不出话。
  周围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路人,有人低声喝彩,也有人窃窃私语。
  “这姑娘好身手,看着是个医女吧?”
  “可不是?那药箱里全是银针,听说现在太医院把持着医术,民间医女难混得很呢。”
  沈微澜没理会旁人的议论,弯腰捡起被小厮踢翻的药筐,将散落的草药一一捡起来。车前子、蒲公英、金银花……都是她平日里常用的,每一株都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她转身走进医馆,反手关上木门,将门外的喧嚣隔绝在外。
  医馆不大,也就两间屋子,里间是诊室,外间摆着两张长凳,等着接诊用。墙壁有些斑驳,墙角还结着蛛网,屋顶的灯泡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是她花了三个月的积蓄租下的,位置不算好,偏居朱雀大街的犄角旮旯,离太医院所在的承天门不远,却隔着天堑般的距离。
  太医院,大靖王朝的医术巅峰所在,把持着所有官方行医的资格。世家大族看病,只认太医院的太医,哪怕民间医术再高明,也难入上流社会的眼。
  而她沈微澜,就是个连“太医籍”都没有的寒门医女。
  师父临终前,把这只紫檀药箱交给她时,说:“澜儿,医术不是用来攀附权贵的,是用来救人的。哪怕开在犄角旮旯,也能活。”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师父咳着血,手里还攥着半张药方,上面写着“治流民瘟疫,方用金银花、贯众、甘草”。那是三年前,城外爆发瘟疫,太医院闭门不出,师父带着她熬了七天七夜的药,救了近百个流民,自己却染病身亡。
  如今,她带着师父的遗愿,带着这只药箱,回到了京城。她想凭着自己的医术,开一间真正为百姓看病的医馆,不用看世家的脸色,不用听太医院的摆布。
  可现实给了她当头一棒。
  刚开业第一天,就遇到了上门找茬的。
  沈微澜走到诊桌前,坐下,将药箱放在桌上,打开搭扣。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银针、药臼、脉枕,还有一本泛黄的《青囊秘要》,是师父的手劄。
  她拿起笔,在桌上的白纸写下“接诊,分文不取”四个字。
  不是她不想收费,而是知道如今的自己,没名气没背景,百姓宁愿多走几里路去太医院门口排队,也不愿来她这破医馆。分文不取,至少能先留住几个病人,攒下口碑。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街面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医馆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声响。
  一个时辰过去了,没有一个病人上门。
  两个时辰过去了,街面上的灯笼都亮了起来,映得医馆的木门愈发冷清。
  沈微澜坐在诊桌后,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看着窗外那盏摇摇欲坠的灯笼,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难道师父说的不对吗?难道在这京城,没有权贵背书,医术就真的一文不值?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杂乱的拖拽声。紧接着,“哐当”一声,医馆的木门被人猛地撞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沈微澜猛地擡头,只见两个穿着灰色兵服的汉子,擡着一个担架冲了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玄色的战袍被撕裂,伤口处的鲜血浸透了布料,染红了半幅担架。
  那人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却乌青一片,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大夫!大夫!快救救他!”其中一个汉子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将担架放在地上,“我们将军受了重伤,太医院的人说要等明日才能出诊,求你救救他!”
  沈微澜的目光落在担架上那人的脸上。
  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即使昏迷着,也透着一股凛然的气势。尤其是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更添了几分凌厉。
  是萧惊尘。
  北境戍边的镇北将军,三年前因平定北境叛乱有功,被封为镇北将军,如今驻守北境,上月才回京述职。
  她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个上门的病人,竟然是他。
  沈微澜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担架前,蹲下身,伸手搭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冰冷的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脉搏微弱且杂乱,还有一股隐隐的毒素。
  “他是坠马伤了经脉,又中了北境的‘寒骨草’之毒,”沈微澜一边诊脉,一边快速判断,“再晚来半个时辰,毒入五脏,神仙也难救。”
  那两个汉子脸色一变,其中一个急道:“大夫,求你救救他!我们愿意给你钱,多少都给!”
  “钱不用。”沈微澜站起身,打开药箱,取出银针,“我只问,他坠马时,是不是撞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伤口是不是在左胸?”
  “是!”汉子连忙点头,“昨天在北境查案,遇到了刺客,被刺客的暗器划伤了左胸,后来又从马上摔下来,撞在岩石上,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沈微澜不再多言,拿起一根银针,消毒后,对准萧惊尘左胸的“膻中xue”,快速刺了进去。
  银针入体,萧惊尘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乌青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别慌,这是逼毒的针。”沈微澜一边说,一边拿起第二根、第三根银针,依次刺向“中府”“云门”“气户”等xue位。
  银针入xue的速度快得惊人,手法精准得无可挑剔,每一根都落在毫厘不差的位置上。那两个汉子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紧紧盯着沈微澜的手,眼里满是期待。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沈微澜一共刺了十二根银针。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拿起药臼,将金银花、贯众、甘草捣碎,加入温水调成糊状,敷在萧惊尘的伤口上。
  又从药箱里取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塞进他的嘴里,用温水送服。
  “好了,”沈微澜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银针逼毒,药膏敷伤,药丸护心,至少能稳住性命。接下来,我要给他施针调理经脉,需要一夜的时间。”
  两个汉子连忙道谢,声音哽咽:“多谢大夫!多谢大夫!我们是将军的部下,我叫王虎,他叫李壮,以后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
  沈微澜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萧惊尘的脸上。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乌青的嘴唇也褪去了几分颜色。只是那道疤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凌厉。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针,不仅救了一个将军的命,也从此,与这个人的命运紧紧纠缠在了一起。
  夜色渐深,医馆里的灯光亮了一夜。
  沈微澜坐在床边,每隔半个时辰,就调整一次银针的位置,看着萧惊尘的脸色一点点好转,心里的疲惫,也渐渐被一丝欣慰取代。
  原来,在这京城,她的医术,还是能救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