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下聘,封妃
正月在接连几场瑞雪中过去接近尾声。
瑞雪兆丰年,亦带来了欢喜的好消息。
昔时为许清晏废去的律法——吸食阿芙蓉者,在职者革职,再不入官场,已重新订立,自春日里继续执行。
而许清晏成了这空隙中圣上惜才的意外。元宵过后,他彻底戒了阿芙蓉,羸弱的身体也在一点点恢复,估摸着春日便能官复原职。
祝沅去看过他一次,见他颧骨凹陷的面庞又多了些活人的血色,喜不自胜。
正月下旬便算出了年关,朝政陆续恢复,连带着册封太子妃与太子大婚两样典礼都已着手准备,沈泽谦又忙得脚不沾地,如转不停歇的陀螺。
穗香斋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祝沅如愿当上了甩手掌柜,只隔三差五地会进宫,与谢京纾一同用个下午茶,便去东宫看祝春至“后空翻”。
正月最后一日,东宫送来了聘礼。
祝沅难能在天未破晓时早起,精神抖擞地收拾好仪容,溜到门前,与祝安康并肩站着。
“上午下聘,下午便要行太子妃册封礼,珍珍不觉着累?不多歇歇?”祝安康背着手立于冬日晨曦之中,问。
“我有些亢奋。”祝沅实话实说,“睡不着,也觉着好精神。”
祝安康“嗯”了声,与她一同听着东宫仪仗远远带来的雅乐之声,静了会儿,才说:“春日里成亲,成亲以后,你便要自己独当一面了。东宫中馈、大大小小的琐事都由你来执掌,珍珍,太快了,你娘都未曾从容地教教你。”
“爹爹不必忧心。”祝沅一本正经道,“搬进恭王府没多久,哥哥就把恭王府的中馈交由我来打理啦,许多事开始时无从下手,越练便越熟练,而今都快一年啦,东宫的各类开支我都很熟悉的!”
祝安康倒抽了一口气。
好心机。他就未曾听说过兄长教妹妹执掌中馈,还用的是直接将自家所有钱财都甩给妹妹来打理的方式。
可怜他的珍珍唷,没看出来,还甘之如饴。
“好吧,好吧。”祝安康连应了两声,又叹息,“我与你娘亲总觉着你还太小。珍珍,你及笄都不足一年,转眼就要嫁予旁人……”
“哥哥也不是旁人呀。”祝沅认真道,“不算恭王府,我觉着我在东宫住的时日与在家中都差不了许多,嫁给哥哥,也同回家似的。”
“东宫一应我都很熟悉,同他身边的下人也关系不错,我丁点也不紧张。”
祝安康再次长叹了一口气。
好心机,当真是好心机。
寻常的女郎出嫁,定有换个全然陌生的新环境的紧张,而他的珍珍,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地便被坑蒙拐骗去了,都觉着回夫家与回娘家没差。
唉!
祝安康摸了摸她的头顶,掩住眸中那分显而易见的不舍与感慨:“珍珍听,雅乐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你该回内院咯。”
祝沅踮起脚尖,远望见迎风舒展的青幡龙旗,听到仪仗礼队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点点头,溜进帘内,站在徐窈身旁等待。
清越庄严的雅乐渐近,司礼监太监捧着两道明黄的圣旨陪侍在礼部侍郎持节身侧,由他展开,高声朗读。
听了两条圣旨,一条册封太子妃,另一条是太子纳聘,一条赛一条的冗长,祝沅跪得膝盖都发麻了,终于能起身,去瞧她心心念念的聘礼。
“盛公公。”她这时才瞧见混在仪仗队伍里的盛忠,弯眸,“你怎的来啦?”
“咱家奉太子殿下口谕而来。殿下心系姑娘已久,碍于礼制不能亲至,特命咱家全程照看。如今册封已定,六礼齐备,殿下心愿已了。府中上下但有琐事,只管遣人通传东宫,殿下自会周全。”盛忠先对祝府上下温声。
他旋即向前一步,对祝沅轻声:“太子殿下说,太子妃下午还要行太子妃册封礼,怕是要疲惫。这聘礼若有精神,便样样过目,若劳神便暂放放,不必拘礼,如何自在如何来。”
“只是有口箱子——稍后奴才给您一指,太子殿下希望太子妃能亲眼瞧瞧。”
祝沅笑着点点头:“知道啦。”
“臣奉旨为东宫太子行纳聘之礼,吉时既定,纳征礼启。东宫聘仪共计一百二十六擡,今今恭诵聘礼清单,请诸位观听——”礼部的礼官将润了润喉,由两旁的随侍展开一张长到垂地的礼单,准备开始。
“一百二十六?”祝沅懵。
东宫的聘礼仪仗绕了京城一周,祝府门前除了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也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宾客,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布衣百姓。
祝沅听到了她熟悉的嗓音,是柳滢:“我的天啊,照祖制太子下聘应是六十四擡,我看若非帝后的祖制也只是一百二十八擡,不好越了去,怕是太子殿下还能添!”
柳滢的嗓门一如既往的大,她听得不禁扬起唇角。
“古礼以雁为聘,取其守节有序、生死相随吉意。今奉东宫嘉礼,恭献玉雁,以定嘉聘——”礼官等门外嘈嘈杂杂的议论声静了,方字正腔圆地开始。
宫人捧着鎏金的云凤红木匣上前,徐徐展开,和田玉精雕细琢而成的一对玉雁映着冬日稀薄的晨晖,温润端雅。
呈至香案前供奉,礼官收尾道:“礼器陈设已定,奠雁之礼成,良缘之盟始!”
“首呈皇家聘礼重器——云凤纹白玉谷圭一支;玄色、绯红正色纻丝四匹,销金彩束一十二副;御厩良马八匹,俱配鎏金龙纹鞍辔——”
“再呈金帛财资——足色赤金一千两,分装足色细纹花银八千八百八十八两——”
祝沅倒抽了一口气,看着仪仗队伍里的人将沉甸甸的朱红漆鎏金楠木箱一擡接着一擡地往院里搬,金银的光辉闪得她视线都几近模糊不清。
好多钱啊。
“为何这世间的富翁就不能多我一个啊!!!”柳滢在外哀叹出与她及笄礼上一模一样的话,“我要跟这世间的富翁拼了——”
祝沅上扬的唇角如何都压不下去,只好用力咬住下唇,怕自己当众给笑烂了嘴。
门前两队东宫精锐侍卫持长枪分列在外,目光锐利如鹰,提防有胆大包天之徒肆意妄为。
除此之外,还有金器、银器若干,金帛财货合计二十六擡,锦缎罗绮二十二擡,储妃冠服首饰二十擡,藩国国宝十四擡,酒、饼、干果、米粮之类的牲醴喜供三十二擡……
祝沅看了眼依旧字正腔圆的礼部礼官,感叹,做什么官都好不容易呐。
她这样好的精神,都听得疲惫了,若换做她来念,早就口干舌燥了。
一百二十六擡聘礼,将祝府堆得满满当当,几乎无从落脚,祝沅艰难地挑出盛忠挤眉弄眼示意的那一口木箱,吩咐柠糍为她抱去了闺房。
纵是好奇,她眼下无暇去看,纳聘结束,便换上随聘礼送来的太子妃深青礼服,戴好九翚四凤冠,在府内行过太子妃册封礼,又马不停蹄地进宫,拜见帝后。
再出宫时,已至日暮,早起时分亢奋的好精神经了一整日磋磨,也所剩无几了。
祝沅换下繁复华贵的太子妃礼服,换上自己轻便的衣裳,原本都想直接躺回榻上去了,最终还是惦记着她的聘礼,挣扎着坐了起来。
她心中的好奇实在是容不得她拖拉到明日。
这口木箱外观看上去与其他聘礼的木箱并无差异,也不知盛忠是如何分辨出来的。
祝沅屈指,打开鎏金的锁扣。映入眼帘的是满箱的卷轴,挨挨挤挤足有数十卷。
她随手拿起最上方的一轴。看起来有些时日了,金丝楠木的木轴依旧温润,绑绳却已失了分鲜亮,她解开,缓慢地展开画作。
其上女孩不过幼学之年,乌发还挽的是两只小团子,扎着淡绿的绒花与发带,眼睛圆圆,脸蛋也圆圆,手里抱着一小份油氽臭豆腐干,正用竹筷挑着里头酸甜的腌菜。
落款是永嘉十七年,亥月,洋州。
是沈泽谦初来洋州之时。
纸背的字迹与而今一般端雅严正,又犹带少年的青涩:“洋州很好。祝知州本分踏实,妻徐氏温婉贤淑,家中独女祝沅,生于永嘉七年未月十六,小字唤作珍珍,尤为可爱。”
祝沅手指摩挲着已褪色成温润牙白的画纸,片刻后,又拿起一轴,小心翼翼地展开。
洋州两年,他的画作也就七八张,每一张,她都能清晰地回忆起当初的场景,而再展开的这一幅,她却回忆不起来了。
画上是金钗之年的她与祝安康、徐窈三人在守岁打马吊,四角的方桌只坐了三人,而她手边,却压了三只红封。
落款是永嘉二十年的年关。昔时一月前,祝沅将知晓祝濯的“死讯”。
“身不由己,有口难言。妹妹,新正吉乐,愿你一切安好。勿念。”
祝沅眼窝立时泛了酸。她用力眨了眨眼睛,不愿让泪水溻湿这幅陈年的画作。
口口声声写着“勿念”的人是沈泽谦,分离的两年间,作了几十幅画作的也是他。
张张都是他依着回忆与想象落笔而成。想象她在膳房捏糕,想象她在书院念书,想象她的一朝一夕,一颦一笑……
祝沅不知自己是如何翻看过这几十幅画的,只偶然摸了摸脸颊,方觉泪湿面庞。
她终于又瞧见一幅她认得的场景。
豆蔻年华的少女粉妆玉琢,立于明亮华丽的花灯王之下,惊诧又拘谨,若受惊的小羊羔。
落款是永嘉二十二年,正月十六,他们重逢的那一日。
“我的妹妹长高了,也瘦了。为时不佳,然她既已至京都,我断不该再令她苦等。”
后面的事情,祝沅便都能对上了。
沈泽谦为了扳倒沈泽康,雪灾时险些断了左臂;又为根除,万寿节以身犯险,惹恒顺帝龙颜大怒将之押入西苑,昔时胸前留下的那道近乎割到肋下的刀伤,至今仍有浅淡的痕迹。
整整一箱画卷,祝沅直看到月升东山,碎星琳琅时,支摘窗处传来轻响。
她心有所感地跳下床榻,推开窗,与窗边悄悄翻墙而来的青年郎四目相对。
“我实在是思念你。倒巧,你还没睡下。”沈泽谦温声,话音未落,却见少女提裙,飞奔而出,直直撞入他怀中。
他被撞得身形踉跄了片刻,单手搂住她,另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莫要惊动了伯父伯母。”
祝沅埋首在他胸前,揪着那一小片衣料,由着汹涌而出的泪水将之溻湿、揉皱。
“哥哥,”感受着他的手掌轻轻柔柔沿着她脊骨摩挲着安抚,她终于小声,“阿濯。”
“我终于切身地体会到,你有多想我。”她哽咽,“也终于切身地体会到,你有多爱我。”
她所有独一无二的偏疼来自于他。
所有行胜于言的情愫亦来自于他。
永远被他捧在掌心,视若珍宝。
“……你我分别的那两年,实在是过得艰辛,唯有念着你,才能勉强慰藉。”沈泽谦放低声音,“好在,都过去了。”
清润的尾音上扬,他明显带着缓和气氛的诱.哄意图:“是不是,孤的太子妃?”
祝沅用力地“嗯”了声,从他怀中擡起头来,再度撞入他幽浓狭长的凤眸。
她看到他眸中倒映出的自己。清晰又独一,盈满了他眼眸。
余生漫长,独独容下彼此唯一。
祝沅踮起脚尖,擡手,捧住沈泽谦的脸颊。
亲吻之前,落下轻而坚定的话音。
“阿濯,我好爱你呀。”
作者有话说:
珍珍:原来“画里的姐姐”是这个意思
大概预计一周就正...文完...结啦~猛火炒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