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穿越小说 > 养兄为夫 > 第64章未婚夫??
  第64章未婚夫
  丑月的最后几日在等待中度过。
  祝沅没等来祝安康和徐窈的谈话,也没等来她迟了七八日的癸水,先等来了年关大宴。
  “好快啊。”文武百官先入殿列席,她揣着手炉站在户外御道,同沈泽谦道,“马上是二十三年了。”
  沈泽谦望了眼周遭的一众皇室亲友,才撤掉她手炉,将她的手拢入掌心:“是啊。”
  “去岁年关大宴,我在靠门的位置,”祝沅扬扬下颌,“看到你进来,我吓了一大跳。”
  “你以为祝濯显灵了。”沈泽谦笑她。
  “我那会儿先是以为见鬼了。”祝沅老实地回答,“结果我发现,你有影子。”
  “后来呢,我将灵昭错认成了你女儿。”她认真道,“所以我算着年岁不对,便以为你和祝濯是两个人,后面才会觉着,哥哥显灵了。”
  “我那会儿不知道你来了。”沈泽谦叹息。
  “你解释过一遍咯。”祝沅捏捏他手掌,捏捏他手指,又同他道,“那会儿坐得靠外,觉着冷风都把吃食吹得冷而腻,希望今日会好吃些。”
  “会的。”沈泽谦附耳道,“我打点了。”
  “吃什么?”祝沅好奇,但他要保密。
  “你说嘛你说嘛。”她晃着他的手,撒娇道。
  “你若是喜爱,再给我奖励也不迟。”沈泽谦由她左右摇晃着,难能不为所动,只笑。
  “别晃了。”他时时都警惕着,听到仪仗之声,捏了一下她的手松开,“帝后来了。”
  祝沅立时撤开手,规规矩矩地溜到边上站站好。
  被祝安康和徐窈知道就罢了,被谢京纾知道也罢了,但是……她还万万没做好被恒顺帝知道的准备。
  他们都知道,最大的阻力应当是恒顺帝。
  “也不必如此刻意。”沈泽谦失笑,跟她一块儿贴边站着,“今日是你独自献礼,紧张么?”
  祝沅摇头:“已经不是头一次了。且我年关礼准备得比端阳更为用心呢。”
  端阳只有八宝裹蒸粽,年关她凑了六样,皆是广洋府特色的贺岁吉糕。
  甜糕四样。雕花奶黄油角捏成了金元宝的造型,外皮金黄,内里流心,寓意招财进宝;莲蓉煎堆滚匀了白芝麻,顶端嵌红枸杞,寓意阖家圆满;莹白透亮的水晶桂花马蹄糕刻锦鲤,寓意年年有余;而椰香糯粟软糕则压了梅花状,寓意梅开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这五福。
  另添两样咸糕。萝卜方糕以广洋府的细甜腊肠、香菇切丁入馅,四方状寓意平安稳固;鲜虾芋蓉粿则选了香芋、鲜河虾做馅,捏成寿桃样,桃尖点胭脂红,寓意福寿安康。
  “嗯,不会再有人刁难你,”沈泽谦听她说完,温温笑了,“他们都会喜欢你。”
  “今岁呢,你就只负责收红封,用年膳,再看看好戏,便足够了。”
  “什么戏?”吃食是问不出来了,祝沅改问。
  “我给裴婉静寻了桩‘好’亲事。”他咬重了“好”字,“她今日会知道。”
  “哥哥要把她送去和亲吗?”祝沅猜到了,“今岁来的是沧迦屿国。”
  沈泽谦颔首。
  年关常有异邦来朝。
  去岁来的是青原,为结秦晋之好,青原公主哈斯其其格嫁予景王沈泽澜为景王正妃,而龙邻另出了一位和亲的女郎,是昔年苏太后的小外甥女,令国公府幼女苏灵儿。
  她出言不逊,得罪了江鹤雪,被沈卿尘干脆利落地打发走了。
  而今岁来的是沧迦屿国,使臣已抵京,日前恒顺帝与沈泽谦商量时,他举荐了裴婉静。
  沧迦屿国是远在大洋中的岛国,比相隔万里的青原汗国更为遥远,四面环海,终年潮热,风浪多发。
  只因津沽府、广洋府等地水路商贸日渐发达,才终有往来。
  沧迦的国君已近花甲之年,比恒顺帝还要年长许多,暴戾恣睢,荒淫无道,娇妃美妾成群,皇嗣是恒顺帝的三倍不止。
  诸王也少说近不惑之年。
  抛开这情形不谈,能在大洋颠簸的风浪中活下来,就算裴婉静有福气了。
  “我也不懂什么报复的手段,”他垂首,语调冷淡,“她妄图毁你姻缘,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主谋徐翠芬被宋同知放弃了,而今已被发配在军妓营中。裴婉静背靠定国公府,难能沦落至此,但嫁予年岁堪作自己父亲、乃至祖父的异邦人,定不会好过。
  且沧迦屿国的习俗与龙邻不同。
  龙邻新帝继位之时,先帝的妃嫔有子嗣者可蒙恩迁出,无子嗣者会居于后宫,尊作太妃、太嫔。
  沧迦屿国的新帝继位时,却会一并继承先帝的妃嫔。且,沧迦屿国宗室盈庭,易位尤为频繁。
  何其屈辱。
  “封号,我也替她定下了,”沈泽谦静了会儿,又道,“取‘曼旺’二字,对礼部说的是,‘曼’寓意福泽延绵,‘旺’寓意兴旺昌隆。”
  “曼旺?”祝沅小声重复了一遍,“可是这发音……蛮戆?”
  蛮戆,是广洋府方言里日常斥人蛮横愚钝、失礼莽撞的话。
  沈泽谦但笑不语。
  “昔日干乐婚宴,她说你的名字像‘猪圆’,还说你人如其名,”他由她自己纠结了会儿是巧合还是存心,才点破,“我那时的意思是,她既然人不如其名温婉娴静,封号便该如人。”
  “且京中鲜有人通广洋府方言,如是礼制挑不出错处,但沧迦屿国的官话,和广洋府的方言极其音近。”
  “珍珍觉着,这‘蛮戆’可配她?”
  祝沅觉着自己应当笑的,可眼眶却忽而酸酸的,眨了眨眼睛,才道:“你怎么还记得啊……”
  沈泽谦稍怔,还是擡手,揩了下她湿漉漉的眼尾:“你也记得。”
  “我早就忘了。”祝沅别扭道。
  “你忘了,我也会记得。”沈泽谦轻声,“我会记得你受的任何委屈,再一一为你讨回来。”
  祝沅鞋跟蹭了蹭地面,垂着头,将红透的耳尖露给他:“哥哥,你说话变直接了。”
  “直接些,小木头才能听懂。”沈泽谦瞥了眼帝后渐近的仪仗,还是耐着性子没去捏捏她的耳尖,只同样垂首,压低声音,“我真怕你木木地蹦出来一句,‘哥哥记性可真是好’。”
  祝沅破涕为笑:“若非知道你的心意,我当真会这般觉着的。”
  “记性再好,也不可能事事都上心。”沈泽谦侧眸,语调徐缓又认真,“这是我想给、也能给珍珍的,独一无二的偏爱。”
  宫闱明亮的灯烛倾泻而下,映入他如墨浓黑的凤眸,将瞳中的少女也映得明晰。
  祝沅看到她羞赧而感动到绯红的脸颊。
  听到她密集若擂鼓的心跳。
  -
  应是随沈泽谦赴宴过多次的缘故,年关大宴的繁琐流程,而今祝沅应付起来也是得心应手了。
  献过年礼,便回到她的位置坐下。依旧是坐在阮月漪下首,再上是沈初棠、沈初菱两位公主与恒安王妃江鹤雪,下首又能挨到文官之首的女眷姜锦慈,都是她的亲友。
  沈初蓉带着云荔与滇西国君云峥坐在异邦的宾客席,其后便是东归与沧迦屿国的使臣。
  “画里的姐姐。”云荔是坐不住多久的,又“嗒嗒嗒”地跑到祝沅身边来,嘴甜道,“你又漂亮了。”
  祝沅至今不知云荔为何执着于这般唤她,摸了摸她脸颊,软声:“灵昭长高了。”
  “我比姐姐高了。”云荔比划。
  “你站着,你沅姐姐坐着,有这般比的么?”阮月漪笑她,“来,跟表姨比。”
  “表姨今岁还没有给我红封。”阮月漪个高,坐着也比她高,云荔自知比不过,讨巧道。
  “小灵昭,你拜个年,我们便都给你咯。”江鹤雪张开手,把她拉过来,逗道。
  云荔嘴甜,声音也甜,好话说了一遍,收了她叔祖母江鹤雪、二姨沈初棠、三姨沈初菱和表姨阮月漪四个沉甸甸的红封。
  “灵昭,你不要我的么?”祝沅也备了,见她手满满当当的,笑着问她,“虽说你唤我‘姐姐’,可我是太子殿下的义妹,也算你的姨母呀。”
  云荔望着她手中的红封,不舍地掂了又掂那沉甸甸的分量,回首又看了眼恒顺帝下首的沈泽谦,坚定道:“不要。”
  她勾勾手,祝沅会意地附耳过去。
  “灵昭不收沅姐姐作姨母的红封。”她声音压低,一板一眼道,“灵昭要收,就收沅姐姐日后作了舅母的红封。”
  舅母……祝沅默不作声地重复了一遍,双颊慢吞吞地又红了。
  “你、你别学这些话。”她小声道。
  一众友人觑着她涨红的面色,友好地笑了。
  “来,阿沅,”江鹤雪冲她招手,“无论如何我都是长辈,给你的红封。”
  她夫君沈卿尘虽与恒顺帝的几位皇子公主年岁不差许多,辈分上却是实实在在大了一辈儿的,祝沅收了她的红封,甜声:“多谢皇婶。”
  江鹤雪又给了沈初菱,对沈初棠笑道:“柔阳与我也不差几岁,已为人母,我不敢占柔阳你的便宜,便晚会儿叫人去送贺礼咯。”
  沈初棠盈盈:“柔阳谢过皇婶美意。”
  “你的红封,”江鹤雪不占沈初棠的便宜,但定要占阮月漪的,“小外甥女——”
  阮月漪与她是自幼的交情,只比她小了两岁,而今却差出一辈来,想发火又顾念着颜面,最终只咬牙切齿道:“我当真是感恩戴德。”
  祝沅被她们的拌嘴逗得眉开眼笑。
  收了红封,沧迦屿国的使臣终于款步进殿。
  早前听沈泽谦说过了,祝沅便失了不少看好戏的兴致了,只瞧着毫无准备的裴婉静面色煞白又不得不蒙皇恩接旨,听着那声不太字正腔圆的“曼旺”,心中到底是颤了颤。
  终究是她非要存害人之心,自食恶果。
  和亲事定,年关的佳肴也陆陆续续地开始上桌,祝沅坐直了身子,压住自己望眼欲穿的神态。
  容她看看沈泽谦都打点了些什么好吃的。
  案前,侍膳宫女俯身,揭开鎏金银盖,暖白热气蒸腾,清鲜的鸡香扑鼻而来。
  “……白斩鸡?”祝沅望着盘中码好的鸡肉,怔愣出声。
  鸡皮金黄,薄韧透亮,皮下是半透明的乳白鸡冻,鸡肉斩块玉白,近骨处透着浅淡胭红,肉熟骨嫩,犹有鲜汁。
  是广洋府年关最不可缺的一道菜,白斩鸡。
  祝沅动了动唇,想去看上首的沈泽谦,却被又前来传菜的宫女挡住了视线,侍膳宫女再度掀盖时,涌来的是与白斩鸡的清鲜不同的浓醇酱香。
  慢炖过的猪手被焖得枣红油亮,吸饱了汤汁愈显肥厚,胶质也尽数融了,盘绕的发菜黑绿如细绒,芡汁浓稠。
  是广洋府年关必备的,发菜蚝豉焖猪手。
  分明是在皇宫举办的年关大宴,可除却两道菜,糕点还有广洋府特色的红糖年糕,甜饮也是广洋府惯用的马蹄竹蔗水与糯米甜酒。
  祝沅忽而觉着眼窝泛酸。
  沈泽谦默不作声地,在京都,给她备了一顿广洋府的年膳。
  她仰起脸,没再有传菜宫女的阻隔,遥遥与沈泽谦对上视线。
  青年太子着朱红绣四爪金龙的朝服,腰佩羊脂白玉宽带,矜贵温雅,不怒自威,但与她对上视线的一瞬,面上疏淡的笑意渐渐加深,凤眸微弯,腮边的酒窝浅浅陷下。
  是独独对她才会呈现出来的温柔。
  祝沅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有这般多她熟悉的佳肴,她应当高兴的,应当执箸,大快朵颐的。
  不应当眼窝浅到想哭的。
  可心腔里像是有只小鹿在撒野乱撞,或像是有千万只蝴蝶在扑飞,久久难以平复。
  有些如坠迷雾的问题,答案终于清晰。
  有些早该回应他的话,今日便想要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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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关宴散,百官次第离席出宫。
  “我去送送爹爹和娘亲。”祝沅靠在沈泽谦身边,对他软声问,“我们一起去吧?”
  沈泽谦没有拒绝。只是将散宴,人多眼杂,他们保持了合礼数的距离,直至行到宫门外。
  祝府的马车没走,祝安康与徐窈并肩立在车外,见到二人,照旧是先略略对沈泽谦行了礼。
  “来,珍珍,红封。”徐窈将一只厚厚的红封塞给祝沅,柔声,“珍珍,新岁安顺,日日欢愉。”
  “爹爹娘亲也要身康体健,喜乐无忧。”祝沅回话,垂在身侧空着的手动了动,碰了一下沈泽谦的手指,又飞快地撤开了。
  徐窈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偏首看了一眼祝安康,见后者踟躇,眼里带上无声的催促。
  祝沅也在踟躇。措辞默背得熟练了,现下到了唇边,忽而胆怯地说不出口。
  “殿下,”终于,祝安康率先开了口,一对上徐窈的眼神,改口,“明濯。”
  沈泽谦神情稍怔,并未立时应答。
  “新岁安顺,日日欢愉,”祝安康硬着头皮慢慢道,“明濯,我们给你也准备了一份红封,聊表贺岁心意。”
  “也是感念这一年来对珍珍的照拂……”
  他找补的话音未落,沈泽谦伸手,将红封接过,珍重地收下了。
  “明濯谢过,”他语声难能停了下,低声道,“谢过伯父、伯母关怀。恭贺二位新岁安顺。”
  祝沅掂了掂他手中的红封,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爹爹娘亲,这是不再与哥哥疏远了?
  爹爹娘亲是没瞧出来,还是不反对他们的事情呢?
  祝沅捏紧了手中的红封。
  爹爹给她做了表率,她也该开口了。
  眼下都不是最需要胆气的时候呢。
  “爹爹,娘亲,年膳广洋府的菜品是哥哥向御膳房打点的,”祝沅仰起脸,慢慢道,“珍珍很喜欢它们。”
  她拉过沈泽谦的手,在祝安康与徐窈的注视下,缓慢地分开他手指,与他十指交握,字字清晰。
  “珍珍也,很喜欢阿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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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东宫的路好像很长,长得两只紧紧交握的手将彼此都能在冬夜里温暖得透彻。
  又好像很短,短得谁都没牵够,谁都舍不得再放开。
  “哥哥,”祝沅呼了口气,面前升腾起薄薄的白雾,“今日守岁,我们等子时的钟声响了再歇息好不好?”
  “倘若你不累,我们放烟火好不好?”她两个问题是一口气问的,似生怕稍有迟疑,胆气就散掉了似的。
  沈泽谦轻声应:“好。”
  他原本也会邀请她的。
  祝沅松了口气似的,忙不叠吩咐:“桃糕、桂酥,把方才准备的烟花拿来。”
  “要二踢脚、小天窜、三级浪,多一点。”她又说,“滴滴金和节花「1」也要。”
  “我记着你先前只敢玩滴滴金和节花。”沈泽谦若有所思,“小天窜还好,二踢脚你从来都嫌声响太大,会吵得耳朵痛。”
  “年关、年关就该热闹些嘛。”祝沅打哈哈。
  沈泽谦“嗯”了声,又问她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今日的年膳,用得可欢喜?”
  “我方才都说过了。”祝沅不顺他心意。
  “我没听够。”沈泽谦低声,“后一句。”
  后一句是,珍珍喜欢阿濯。
  祝沅不说:“明濯,你不准说话。”
  她没来得及打草稿,虽说已在心中翻来覆去念了几遍,还是生怕过会儿忘词。
  这般浪漫郑重之事,真做起来竟紧张得手心一直在冒汗,有种“早死早超生”之感。
  她不准他说话,沈泽谦便乖乖地闭了嘴,只用宽大温热的手掌牢牢将她的两只手都包裹住,沉默地替她温暖着。
  或许是因着同她准备的是类似的一件事,他好像也有些紧张了。
  “哪来这么多呀?”并肩偎了会儿,却见桃糕、桂酥、秉礼、秉端四人都提着木匣来了,祝沅不解地问。
  她只要了两匣子。
  “回祝小姐,殿下也记挂着年节,预先备下了。”秉礼笑着道,“小姐是要先玩会儿滴滴金,还是先点些响的呢?”
  祝沅是想直切正题的。烟火的声音大,可以盖住一多半她的语声,不会那般羞窘。
  越拖延,越犹豫,越散胆气。
  但相较滴滴金和节花,这实在不够浪漫。
  “滴滴金。”祝沅拿定了主意。
  一尺长的纸撚子,只能放半盏茶的时间,金黄的火花细碎,手腕带着轻轻滑动时,绵延出银白的明亮光痕。
  祝沅漫不经心地画着圈,画了好几根,后知后觉地想到个比说出口更容易的方法。
  她可以将她的心声用滴滴金写给沈泽谦看的。也不怕他再如先前的漫涂一般裱起来,惹人一见便羞得不成模样。
  “哥哥,”祝沅重新燃了一根,晃晃与他相牵在一起的手,“你看我写。”
  可话说了出口,才发觉她不知该如何开头。
  是该写沈泽谦,还是该写哥哥,还是该写阿濯,还是更亲昵些的,宝贝阿濯。
  沈泽谦很听她的话,没有开口催,视线克制着落在她身上。
  及笄后的少女不曾再留她齐整的额发,拨分到两鬓,乌发高挽成百合髻,今日饰以羊脂白玉蝴蝶簪,蝴蝶于她发梢振翅欲飞,薄软的蝶翼徐徐扫在心口。
  视线下移,落在她莹白耳垂上缀的朱红玛瑙坠,落在她月白的羊绒斗篷,向内看她水红镶兔毛的夹袄,绛红锁银边的百叠罗裙。
  他想,她今日好像一颗暖窖里的小草莓。
  玲珑清甜,诱人采撷。
  但他不知道这颗小草莓在纠结什么,手里的滴滴金又烧尽了,还是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草莓珍珍又换了根滴滴金,这回涨了教训,想好了才点燃。
  金黄的星火里,她皓腕转动,一笔一划间,银白的光晕拖动出笔画。
  宝贝哥哥。
  “……为什么没有很长很长的滴滴金。”祝沅嘟哝了一句,又去换,偏首看他,“你记住啦。”
  沈泽谦点头,学她的语气:“记住啦。”
  祝沅继续写:从永嘉十七年。
  “又没了。”她丢开燃尽的滴滴金,去翻木匣时,怔住,“都没了?”
  滴滴金就这么否决了她想要投机取巧的念头。真是邪恶滴滴金。
  “那只好放响的了。”祝沅不得不切换回原先的计划来,唤桃糕,“帮我点一个吧。”
  下人都躲得远远的,不偷听他们说话,闻言桃糕才从墙根跑过来,摆稳了二踢脚,以线香点了引线,又立刻小跑回去。
  二踢脚在地闷鸣一声,祝沅本能地抖了下,双耳立刻被沈泽谦伸手捂住。
  她看着它窜上半空,爆开金红的碎焰火,才小声道:“它太响了,你是不是听不见我说话。”
  沈泽谦“嗯”了声。
  “那我们再试一下小天窜和三级浪吧。”祝沅感觉自己好不容易聚起来的胆气又被二踢脚那一声打散了,又开始拖延着时间重振旗鼓。
  沈泽谦再度“嗯”了声,嗓音带笑。
  小天窜是“咻”的一声窜上半空,清亮的脆响爆开时,金红绚烂的焰火也大片炸开;三级浪声响则更大,窜上天时接连三声,炸开的焰火却细碎,转瞬消散。
  祝沅于是选了小天窜,看桃糕给她一个一个全部都摆好,深呼了口气。
  “咻”的一声,第一个小天窜窜上了半空,她在炸开的烟火里,耐着羞意启唇:“哥哥,从永嘉十七年到现在,我们已经做了五年的兄妹。”
  烟火漫天,沈泽谦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身旁低垂着头的祝沅。
  “今岁、今岁我们换一个身份相处吧,好不好呀?”她或许以为自己的嗓音能淹没在小天窜的声音里,“我们换成……情人吧。”
  小天窜接二连三炸个不停,“情人”两个字也在沈泽谦耳际、心头炸个不停。
  祝沅低了大半段的头,觉着最后一句无论如何也该擡起来,甫一仰脸,却对上了身旁心上人温柔而剔透的眼眸。
  她忍不住卡了下壳:“因为……因为……”
  与他对视着,情话竟这般难以出口。
  可小天窜没有等她再鼓足勇气,火苗漫上最后一只小天窜的引线,祝沅知道自己不能再等,只好闭了闭眼,鼓足勇气开口。
  “阿濯,我中意你——”
  空旷的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少女甜软却坚定的告白,撞到宫墙,折返回响,袅袅不散。
  祝沅茫然。她最后一个打掩护的小天窜呢?
  分明引线已经点燃了……
  她侧首,看着墨蓝天穹里尚未散尽的白烟。
  “抱歉,小姐,它受潮哑火了。”桃糕在一旁飞快地向她说了一句缘由,嗓音里的笑意却根本没压住,听不出任何抱歉的意味来。
  她迅速地拉着桂酥,秉礼拉着秉端,齐刷刷溜之大吉。
  受潮哑火了。祝沅反应了一遍这句话,如同被这哑火的小天窜烫到了似的,飞快地掀起眼皮,瞄向身旁的沈泽谦。
  他的眼眸里好似落尽了金红细碎的焰火,浓黑如墨玉的瞳仁而今也被映得清亮剔透。
  眸光又比此夜全部的焰火更为灼烫。
  即便她要再偏开脑袋的动作已足够迅速,可依旧没能够如愿,沈泽谦扣紧她的手,另只手臂落在她后腰,将她用力带入怀中。
  “我中意你。”他徐缓启唇。
  嗓音比少年的清冽更为磁性,又低沉若长琴在春夜里徐徐演奏出的宫音。
  祝沅头一回觉着她听惯了的广洋府方言,竟被这腔调浸染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诱.惑。
  “你、你听到了,就不要再重复……”她垂下头,羞窘出声。
  “并非重复。”沈泽谦连垂头都不允许她,手掌捧在她面颊,要她擡起脸同他对视,“这同样是我的真心话。”
  “宝贝珍珍,我也中意你。”
  庭院内已不再有小天窜燃放,可他眼瞳中细碎璀璨的烟火却仍然不散,非但不散,祝沅甚至觉着溅到了自己的面颊上。
  不若为何,她的面颊会滚烫得像是要烧着了。
  鼻尖近乎相碰,温热的呼吸轻轻痒痒地扫在面颊,祝沅勉强按捺住“咚咚咚”跳个不停的紊乱心律,凑近,轻轻在他菲薄的唇瓣上啄了一口。
  但想象中迫不及待的深吻并未回应来。
  沈泽谦只是弯着眼睛,等她退开了,方启唇:“其实今日,我原本想和你说一样的话。”
  “新的一年,我也想换个身份同你相处。”
  “你想的也是情人吗?”祝沅问,声音更小,“那,那我先问了,你便直接说‘好’。”
  “原本是的。”沈泽谦没说,只这般道,“所以我也准备了烟火,还有……”
  “哇!”祝沅看他不知怎么地、如变戏法似的捧出来的一大捧茉莉,惊喜出声,“这寒冬腊月的,居然有这么多茉莉!”
  以淡青的羊绒软绢精心包裹着,层层叠叠的莹白花瓣犹带晶莹的水露,与夏日里盛放的一般鲜妍、娇嫩,芳香袭人。
  “花匠一直在暖窖里精心养着,候了月余,今日终于能将它送出手了。”沈泽谦隔着满满一丛茉莉望着她,轻轻出声,“茉莉音同‘莫离’。珍珍,兄妹也好,情人也罢,你我此生不再分离,便是我最诚挚的心愿。”
  从十九年年末分开,到二十二年年关相逢,这两年的时间,对他们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我也是。”祝沅喉间微微发涩,“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了。”
  “不仅仅不要分开,我们要永远永远,做彼此身边最亲密的人。”她直白道,才反应过来他没有回答问题,催促,“哥哥,你回答‘好’。”
  沈泽谦还是没遂她的意。方才捧花的手也得了闲,他擡起,两手捧住她双颊,俯下身来。
  “原本我所做的准备,确乎是想说,新的一年,我们以情人身份来相处吧。”他平稳的嗓音难能也有几分发颤,额头与她的相抵,低声,“可眼下,我忽而有些贪心了。”
  祝沅呼吸不自觉地放缓,定定地望着他瞳仁里那个小小的、却极为清晰的自己。
  “可现下说出口,这仪式难免不够郑重,”沈泽谦平复着微乱的呼吸,与她对视着,却说了句她不愿听到的古板话,“我不应委屈了你。”
  “你说话说一半,才是委屈我!”祝沅感受到他要撤开的手,心急地抓住,又别扭道,“我今日比较心软。明日就会变得心如磐石……”
  沈泽谦弯唇,指腹轻轻蹭了蹭她脸颊:“可这桩事,你应仔细斟酌,不能循着冲动做决定。”
  “珍珍,新的一岁,我希望你再向旁人介绍我时,能给我个比‘情郎’更正式的名分。”
  月华如水,粼粼流转在心上人温柔的眼眸。
  祝沅红着脸,同沈泽谦专注地对视着,听他温声笑了笑,同她开口。
  “你的未婚夫。”
  作者有话说:
  「1」都是烟花的名字
  肥肥的一章补上前两章扁扁的内容~
  珍珍:不是怎么关键时刻滴滴金和小天窜都掉链子
  哥不语,哥一味暗爽。
  哥:诶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妹妹也好爱我
  哥:诶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妹妹快变成我未婚妻了
  下章再让珍珍发现一下哥哥枕头底下的秘密,依旧老时间0:10奉上热乎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