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音石
学堂的名字命名为“长玉学府”,是谢延在城中最大的江神庙中抽出来的名;而学堂开馆的时间则定在腊月二十,这就是江柏抽出来的时间了。
这种确定方式主打一个入乡随俗,也符合碇城人的期望。
他们能走到这一步,可以说是费了许多心力,但亲眼看着碇城中有些姑娘开始有所思考有所选择有所改变,谢延又忽然觉得这一切好像都挺值的……这无关她能不能回家,就是单纯地为她们的些许蜕变而感到高兴。
腊月二十这天碇城中张灯结彩好不热闹,长玉学府正式开馆,有想巴结谢梁两家的早早便将家中闺女往学堂中送。当然也有一些人家的姑娘好学,争着吵着要来念几年书,人数虽然不多,但情况总比谢延预想的好一些。
她和江柏立于长玉学府的院堂中,笑意吟吟地迎接每一个愿意过来求学的人。
但出乎意料地被塞了各式礼物。
除了江钦平派人送了把谛听剑外,其他的大多都是些新鲜果蔬,东西都不算贵重,谢延他们也就不再推脱,都一一接了。
直到人都走得差不多的时候,谢延和江柏才着手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谢延正拿起一个苹果篮准备腾些位置塞点别的水果进去,可忽然“叮——”地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
谢延忙低头查看,发现掉在角落的是一块被削得薄薄的石片。
莫?
密密麻麻的洞,这是……泽音石削成的薄片?
她正要弯下腰来将那东西捡起,却听“咻——”地一声,石头自己飞起来了。
“啊?”
谢延眨巴眨巴眼,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就听脚步声渐近,紧随其后的是“铮——”的一声,那块石头自己贴到一块西瓜大的泽音石上了。
再看捧着大石头那人,谢延一愣:“王铁匠,怎么又回来了?”
王铁匠前脚刚给谢延塞了一篮子苹果,后脚又捧着一块西瓜大的泽音石过来,看架势倒像是来拼命的。
铁匠晃悠了一下手中的泽音石,解释道:“嗨哟,这不是折回来找东西嘛!”
“捧着个西瓜找啊!?”
见谢延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王铁匠砸吧砸吧嘴嫌弃道:“那不然呢?你怎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啊?”谢延表情依旧茫然,奈何王铁匠今日有些急躁,操着一嘴方言对着那泽音石比划了一大通,结果两人鸡同鸭讲了半天谢延都不知道他在激动啥,王铁匠眼见着没法沟通,干脆就不沟通了,摆了摆手人就一溜烟跑了,只留谢延在原地凌乱。
一旁的江柏看了谢延懵逼的全过程忍俊不禁,走上前来跟她解释了一通才清楚。
原来泽音石有奇效,同一个地方挖出来的石头会相互吸引,王铁匠最近突发奇想,想借着这个特性炼制一种脱手后能够自己飞回主人手里的兵器,方才那片削薄的是他的半成品,来的时候一个不留神塞到果篮里送了出去,于是只得拿着同源的石头来找,现在他赶着要回去继续专研这个东西,就不跟她闹腾了。
谢延心下了然,决意过几日就要去王铁匠那边蹲蹲新兵器。
她心中想得正美,一旁的江柏却是凝眉看了谢延一眼,陈述道:“泽音石这个特性碇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阿延,你不知道的话很可能是破绽。”
谢延知道江柏是忧心自己身份泄露,但她不以为意,“我其实现在知道也不亏的,不必担心。”
江柏还待说些什么,却被谢延伸手止住了:“在这站了快一上午了,收拾收拾东西我们换个地方吧。”
说罢谢延闷头继续将桌上的水果分门别类。江柏没法,只得一同收拾。
百姓塞的开馆礼当真不少,江柏和谢延好不容易打点清楚后还要再动身去祭台那边溜一圈。
今日傍晚江柏要在那边做宣讲,场地问题还得再三确定。
谁知他们一出长玉学府就迎面撞上谢府的马车。
谢延:?
谢府现在除了她还有谁会出来瞎转悠?
这个问题一出谢延几乎一秒就知道答案了——那必然是谢子坚啊!
一想到这个名字谢延心中便又是一团乱麻,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从自己面前经过。
马车轱辘轱辘地驶过,本以为过了就过了,可就在车尾刚拐过街角离开他们的视线时,一个东西在谢延脑海中一闪而过。谢延忽地停下脚步,一手扶额苦思:
嘶——
江柏见她异样,当即靠近询问:“怎么了?”
谢延眉头紧锁,只摆了摆手表示没事。
她方才想起十五年前的醒神节,谢子坚将自己的泽音石护身符弄丢了,搞得谢府上下鸡犬不宁这事。
本来也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时至今日谢延才忽然发现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为什么会丢?
依照泽音石的特性,这东西根本就丢不了!
谢延想不通,但她可不认为那是不小心弄丢的。
自从与秋红叶对了口风后,谢延就开始暗自观察着谢子坚的动向。
愈是深入考究她便愈是发现此人疑点重重。
为什么谢子坚会和江柏单独碰面?这两人明明八竿子打不着一块!
为什么谢子坚敢对江柏说那种爹味十足的话?
为什么当初在刑场上江柏第一次显形时他不跪?
死活要带梁涣之去见封竹月的是谢子坚,企图染指梁敏敏的也是谢子坚,他做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好处?
无论如何,十五年前必然还发生过什么其他的事情,否则谢子坚又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扔了自己的护身符?
谢延绞尽脑汁地回想着,原身当时也还小,再者她又是一个横空穿过来的,这段记忆就更是不好去追溯。
但想了又想,一个名字忽地钉在谢延的识海中,如同砸进无波水面的手榴弹,一下子溅起千层浪。
对啊!
谢延握了握拳头,骨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她怎么把这么关键的一个人忘了?!
眼看着谢延的脸色变了又变,江柏也不由得皱起眉来,试探性地问道:“阿延?”
“没什么。”谢延声音有些硬,擡起头来注视着江柏的眼睛,认认真真道:“药房有急事,祭台你自己去吧。”
说罢谢延转身就要离开,但走出几步后又忽然折了回来,忽地揪住江柏的衣领将他往下一拉。
江柏一头雾水地半弯下腰,眼神还有些茫茫然,但很快他只觉脸颊上一热,谢延蜻蜓点水般地啄了一口:“傍晚的宣讲我一定会到的!”
说罢没等江柏反应过来,她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江柏看着谢延跑出几丈后便轻功一跃跳上了街边屋檐,也没追上去,就愣怔地擡手捂住方才被亲的脸颊,脑子里还有些恍恍惚惚……
谢延移动速度飞快,身侧劲风拂得长发飞扬,衣角也猎猎作响,但她没有停下来,只是一路狂奔,直到抵达她想要去的地方——
面前是一堵高高的青石墙,谢延屏息凝神,仔细观察四方动向。
再三确认无人靠近后,她三下五除二间便翻越的那堵墙,墙的背面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大宅子。
江家的庭院此刻正好无人,谢延潜行一段路程,避开了不少府中的下人,兜兜转转许久才拐到她记忆中的那个地方。
一口枯井位于江府偏了又偏的一处院落中,许久无人问津,其四周堆满枯枝败叶,萧条又破败。
谢延走到井边,低头俯视其间。
上一次谢延在这里还是从下往上看的,那时能看见光亮就已经感恩戴德了,倒真心觉得不深。
但此时换了视角,她就发现不一样了。阳光只斜斜地打在井口一侧,照不到全貌,井中深不见底,看起来犹如深渊。
不过这玩意儿看起来再骇人,谢延也只是浅笑一声。她一脚踩到枯井边缘,随即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地纵身跳了下去。
眼前光景迅速变换,视野内一下子只剩黑暗,谢延内心默数几个数,人才稳稳落地。
当初来江家学舞祭,意外落到人家密室中,她就是在这里逃出来的。
甬道中昏暗无光,谢延动用法力幻化出几只萤火虫,扑腾着翅膀飞在她面前带路。
借着微弱荧光,谢延小心翼翼地在通道中前行,此处空气还是有些潮湿,一股子腐味直冲脑门,且越是往前那种味道就越是浓重。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一具尸体来着……废话!这玩意怎么可能忘记?当时谢延在八扇门中找生门,好不容易开出来准备跑路,结果黑漆漆的一片自己一脚踢到一具尸体,这种人生体验也是没谁了好吧??!
毫不夸张地说,江家这处暗道是谢延来到这个世界上最不愿意再接近的一个地方。
奈何这次比较特殊,有太多秘密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等着她去印证了,所以尽管谢延抵触这里,但她的脚步还是片刻都没停下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谢延胸口微微起伏,喘气不断,身上也早已被汗水浸透了,这才依稀看见前方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找到了!!
谢延长出一口气来,但还是不敢完全松懈,她心跳如雷,三步并两步地往那具尸体处逼近。
借着微光定睛一看,谢延只觉眼中所见就如一双拨云见日的手,让她窥得一线天光——
果然不出所料的,这具尸体……没有头!